《老师你好，老师再见》莫暂

1、第 1 章

　　一
　　什么劳什子的教案，什么辛勤园丁流泪蜡烛，一群披着文化外衣装的道貌岸然的势利小人！
　　从教务处出来，夏吉便沉沦在不断的腹诽中，丝毫不曾察觉，她将自己也骂在了里边。认识夏吉的方法很简单，你只要在人群中找到一个面容清秀平常，梳着高高的学生式马尾，一身极常见的乳白色运动服的女人便是她了。然后，你只要笑眯眯地走到她跟前，纯良无害地提出请她吃新款冰饮，她便会回你一个更加亲切热烈的笑容，立马与你熟得可供出她家床下抽屉底座她自制的夹层之下有她2381.5的私房钱。
　　而此刻，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应聘失败。理由很复杂，教导处的招聘负责人侃得天花乱坠，标点符号喷了一地，夏吉很聪慧的自动自觉地总结，因为那人已被内定，所以她该卷铺盖，啊呸，直接走人。至于为何内定，无非就是什么高官的姐夫的儿子的妻子的姑姑的外甥女的丈夫，或是，某活动的赞助商的媳妇的哥哥的丈母的外甥这种关系。
　　然而，知道又能怎样呢？在这个世间，哪还会有干干净净纯白如纸的灵魂呢？这种看似不公的安排，已是最为正常的现象，只有无聊的人才会拿来在网上大喊大叫，却没什么人搭理，有的也只是诸如“认命”，“自己也应该享受到过这种关系网的好处”，“世道已是如此，何必执着”之类的回答。
　　因为啊，我们其实都一样。
　　最后再游览一遍这座高中校园，宜人的环境，清新的氛围，从一开始进入，便觉喜欢。
　　因为是搭建于山上，所以整座校园到处环绕着各式的树木，建筑者极大限度地保留了原始的地貌，配合迁就，仿似不是山中建了一座学校，而是学校融入了林间，化为一体。
　　学校的大门在山底的开口，各条幽密的小径在靠近校园处总也加了一扇铁杆红漆的门，上面缠绕着翠绿的藤条，硕大的掌叶，偶尔冒出一两朵白的，黄的花，极具艺术感。而真正的正门，漆着墨绿黑的特色油漆——据说是创校者亲自发明设计并申请过专利。延接大门的不似寻常院校宽阔得可容四辆“甲壳虫”并驾齐驱的大道，而更像是一条供游人玩赏攀爬的林间小径。山上是不通车的，每日来校的学生大多不走正门，而是寻着各条小道扶摇直上。
　　夏吉便是从正门攀上山，一路上的曲折颇多，因为在山下除了能见着大门，只能望见一片一片黑压压的树木，好几次夏吉都几乎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座山了。
　　因着这种一见钟情的情愫，一向对凡事不太热忱的夏吉居然破天荒地到处奔波打听，努力地准备笔试，面试，好不容易才从众应聘者中脱颖而出，眼见着象征着胜利的红旗近在眼前，哗啦一下就这么没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国际顶尖大厨的味蕾服务飞了，这意味着充斥着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都可谓秀色可餐的景物飞了，这意味着包吃包住工资堪比小白领的待遇飞了。
　　试想，哪个人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能保持良好的心态？简直是越想越气！夏吉觉得，连眼前一派春意盎然，鸟语花香的景象也似面目可憎起来。
　　顺着某条小道一路走下去，倒也不见什么人。偶尔几幢建筑物在枝桠间挤出一点空隙投射到夏吉眼里，却亦零星。本就有抱着散心加游乐的心情，也不在意时间与路途，再加上对校园的不甚熟悉，凭着感觉一路探去，终至一座古旧的教学楼前停滞，夏吉抬眼望向它的时候，心中不禁一怔，宛如寻觅千年终归故乡的魂灵。她心中像是打开了千万个闸门，一瞬似幻化为大海，温暖与欣悦从四面八方注入，几近窒息，眼眶一派湿暖，似有清泉要夺眶而出。
　　要用怎样的形容词来描绘一下这座小楼呢？若说它的不寻常之处，也只是因着它本身的建筑风格与整座校园可谓极其的格格不入。虽说葵姬学院的各座大楼都有其独到之处，然而整体的风格还算统一，色调亦相互配合，想来，这俨然已是一座精致至极的艺术品，令人不得不赞叹。在这种独特又新颖的建筑群中，这座教学楼真算是异类中的异类。它放在任一处地方都平常到不会有人在它跟前驻足，却偏偏坐落在这里。其实，撇开它的平常，依稀可看出这栋楼的美好。从墙面的斑驳可知它存在的年代之久远，而已攀爬半墙的藤蔓令人顿觉清新。虽古老却不曾给予人尘尘之感，一切仿佛定格在那里，这种美不炫目，甚至不易觉察，但用心方可体会。较之华美却空洞冰冷的其它建筑，它的美，给予人亲近与温暖。
　　正当夏吉愣神之际，方见一名男孩急急地冲过来，两人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夏吉连连退后了几步，微蹙了眉，揉着肩膀看过去，只见男生亦将目光投了过来，沉沉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又赶忙跑进了那座教学楼。郁闷地望了望男生的背影，心下念起，遂也走进了这幢楼。
　　彼时，夏吉还不知道，她的一个念头将在未来回报她怎样刻骨铭心的记忆。原来，命运这种事，是存在的。
　　教学楼叫做“清真”，夏吉琢磨着是否里面的学生与某宗教有点渊源，怎取了这么个宗教意味浓重的名字？不由地，脑海里浮现出某牛奶包装上“清真”标志。
　　夏吉上上下下溜达了一圈，没见着什么特别的东西，除却桌椅板凳就是老师学生。就在她决定返回时，眼前忽地掠过一番景象，有人在打架！
　　凭着本能，小跑入了那间教室，只见厮打的两人中其中一位有些眼熟，正是刚刚撞着夏吉的男生，教室里其他的学生谁也没有上前劝架。夏吉急急地大喊一声：“别打了！”哪知除了引得几名学生投来疑惑、探究、新奇的目光外，该做什么的仍然在做什么。
　　夏吉这回可要怒火中烧了。敢无视她？老子不发威，你们真当我是hellokitty！一撩袖子，冲上前去，生生将那两个几乎已成为连体婴的男孩扯开，跌坐在地上。这一下，不仅是那两个孩子，全班都怔在原地了。夏吉呼出一口气，神经天达迅速接收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心下疑惑，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过了半晌，另一位男孩从地上撑起，对她微笑道：“请问，你是新来的学生吗？”
　　诶……诶诶诶诶诶？“我……我不……”面对对方突然温和的表情，夏吉有些无措，再抬眼细细观察，便完全愣在原地。之前因为两人的纠缠并未能仔细看清相貌，现下这么一张恍若天降的容颜正对她展开柔和的笑容，夏吉委实想遁地而逃了。
　　对方显然未能了解夏吉此刻纠结的心理活动，继续用他宛若天籁般的嗓音道：“我叫做季青昭，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我想你便是潆溟吧，和照片相比，头发长了很多。”
　　“诶？我……那个，你是老师？”显然比起对方的错认自称是老师的这件事反而叫夏吉更难接受。
　　他温和地点点头。
　　“那你……您怎么会……”
　　季青昭有些赧然，下意识地摸摸后脑勺；这个动作却让夏吉心下一笑，觉得极为可爱。
　　“我在和那孩子打赌，赢了他，明天的数学课就让他上。”
　　什么？夏吉越过季青昭，看向后面的男生。不羁而生硬的脸庞，却依旧让夏吉惊了一惊，又是帅哥？刚刚太过匆忙，居然都没看出来。话说，这该不是在拍戏吧？环视一周，怎么也觉得这是个不良班级体，至少，也不能算个正常的班级。夏吉暗付，要说在葵姬学院，有剧组来借景也未必不可能。于是乎，她对季青昭迷人一笑：“你们……是新出道的么？”
　　这回换季青昭呆了一呆：“什么？”
　　夏吉歪歪脑袋，忽闪着大眼睛：“在拍青春偶像剧？”
　　“青……青春偶像剧？”
　　“对啊。”目光灼灼地投过去。“不是吗？”一脸期待。
　　季青昭为难地摸摸鼻子：“不是啊，我们没有在拍电视剧。”
　　“呃……这么说……你们真的是老师和学生？！”惊讶的声线一过，夏吉眼角便瞥见了几个卫生球。
　　季青昭身后的那名男生似有些不耐烦，撇开几人，冷冷地说：“姓季的，这场要怎么算？”
　　季青昭对夏吉抱歉地笑笑，转过头：“姑且算作平手。”又温和地问夏吉。“听说你的外语很好。”
　　夏吉被他闪亮亮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是，是这样没错。”
　　“那以后的英语课就由你来上，可以吗？”
　　“什，什么？”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好了，现在大家各自回到座位，开始上课。”季青昭的声音略微放大，原来柔和的声线渗入威严及不可抗拒性。
　　学生们规规矩矩地散入，唯有夏吉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琢磨着现下是不是应该直接离开，总有种怪怪的感觉，由这个班级散发，但她一时又想不出哪里怪了。
　　季青昭见她呆头呆脑地一脸茫然，抿嘴一笑，弯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潆溟。”
　　夏吉未能反映出是在叫她。
　　季青昭好笑地佯咳一下：“夏潆溟同学。”
　　夏吉迷茫地望向他。一双大眼睛盈盈的似饱含露珠，季青昭不由地一呆，很快又缓过神：“你可以坐在那个位子。”俏手一扬，指向一旁的空位。“待会下完课到我办公室一趟。”言毕，径直走向讲台。
　　夏吉有些郁闷，又不好直言自己不是夏潆溟。毕竟这么久都没能解释，眼下若提这件事，只怕台上那位仅会当做玩笑话处理。到时候反而更难解释。于是只好乖乖地坐在了指定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