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在岁月里游走》崔小小

2、第二章

　　大清早办公室又是硝烟弥漫。
　　大致分为两件事，小林的新男友不辞辛劳地替她压榨了一杯无糖五谷豆浆，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将拖地的郑老师一个肘子撞翻了，郑老师掰着三根指头对天发誓这是一场命运的抉择。第二件事是张老师流年不利，离婚离得人尽皆知就不提了，股市也跟着让人不痛快，实属抑郁。
　　这些都是正常事，唯一不太正常的是一向只吃红烧牛肉的杨柏小朋友今天换成了香菇炖鸡，阴绿的脸色跟面桶上的包装还有几分相衬，坐在黎晓橙边上扒面，扒了一会儿，抬头叹息一声，扒了一会儿，又抬头叹息一声。
　　黎晓橙忍不住道：“回去上课。”
　　杨柏一脸可怜地盯着他：“黎老师，问你一个问题。”
　　黎晓橙微微蹙眉道：“不行。”
　　杨柏扯着黎晓橙的衣袖巴巴地看着他，黎晓橙叹息：“有话就说。”
　　“我彻夜难眠怎么破……干脆我住到你家去得了。”
　　黎晓橙冷眼扫过去：“我今天心情不错，但是如果你真想没事找事，就把初中三年的词组加拼音左手罚抄三遍，错一个字都滚去重写。”
　　杨柏戚嗟。

　　自从黎晓橙滚出家门独立成户以后，遇到的最大一个麻烦就是杨柏，初一刚接手的时候，黎晓橙因为脾气好成天被杨柏找难堪。后来初一下学期，学校看准教学往来的时机开办了一场友谊赛。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正值嚣张，两方友谊还没友成先掐起架来，杨柏向来奉行霸权主义，混世那么多年最受不了的就是被辱没，提着拳头眼看就要揍上去，只是没想到竟让一旁观赛的黎晓橙紧紧地拽住，暴躁到不能控制的小破孩儿对着黎晓橙是又踹又掐又胡抓乱扯的，谁知黎晓橙就是不撒手，狠命地拽紧了他，后来两边校方要给情节严重的肇事者开除学籍的处分。
　　黎晓橙的手跟腿都青紫了一大块，手臂上还被抓出几条血棱子，着实有些可怖。
　　在医务室里夏主任难得脸色难看，提着杨柏回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后来他就请病假回家了，三天后才来，黎晓橙觉得他怕是真烧坏了脑子。
　　成天的纠缠不休。
　　黎晓橙想他这辈子觉得自己做得最像老师的一件事，怎么就演变成这样了。

　　最近的课都很少，张老师忙着打离婚官司，他尽量要在开庭前把课上完，黎晓橙闲得发慌就给兰茜茜打了个电话。
　　“下午我自己去接莓莓算了，太闲了。”
　　兰茜茜刚被主编骂出来，站在办公桌前狂灌冷饮：“老娘今天诸事不顺，你别乱拉仇恨。”
　　黎晓橙转着一根圆珠笔，笑道：“要不要我去山里帮你算一卦，大师最近好像还在。”
　　“滚。”兰茜茜翘着二郎腿倒在椅子上：“要真闲就去你哥公司帮帮忙，刚才给沈清打电话，她差不多快阵亡了。”
　　黎晓橙抓起一把钥匙起身朝办公室外走：“知道了，对了，老板娘记得给我折成工资。”

　　才十一点过，黎晓橙回家放了点东西，拖着步子走到公交站，转了两趟车才到达万嵘楼下，抬头望了一眼大楼，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跟过去的悬殊，这么高远，望尘莫及。
　　整栋楼都进入午休的状态，小前台没在，二十六楼也空空荡荡没什么人，转拐去了沈清的办公室，透过玻璃窗就被她的发飙状态吓得心脏一抽。
　　黎晓橙走进去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扔了回去，躺在椅子上道：“我尽力了。”
　　沈清怒视他：“滚。”
　　黎晓橙笑着说：“兰茜茜也是对我说了这个字以后把我发放来的。”
　　沈清一头栽倒文件稿里：“我怎么就没让个瞎眼的老板给看上。”
　　黎晓橙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叹息一声。

　　他一向能做的就是添茶递水印文件。
　　站在打印机面前，过来一个实习生，趴在打印机上：“您是来让我们羡慕嫉妒恨的吗？”
　　黎晓橙替她把文件整合起来装订好，道：“幸亏当年没被诓过来当秘书。”
　　实习生笑道：“摆什么谱，我现在的心愿就是能留下来给他当秘书。”
　　黎晓橙一本正经道：“他是有女朋友的人，你还年纪轻轻。”
　　“滚。”
　　黎晓橙心下暗笑，他今天是撞了哪门子邪，无端的都被滚三次了。

　　本来只想在那里帮帮忙，结果被迫留在复印机前，无论来得是谁，文件贴着标签往他手里那么一扔，又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以后揭不开锅就来在这里摆个纸箱子，怕是也能多少挣点。
　　沈清路过的时候感叹道：“真配。”顺手还给他提了个椅子过去：“慢慢来，你会成功的。”
　　企划部的来领文件的时候带了一杯果汁：“歇歇，别急，基层工作也是一种体验。”
　　黎晓橙拉住人事部的组长：“以后你们该不会就给我定位在这里了吧？”
　　组长瞄了一眼他，一脸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
　　黎晓橙松下一口气。
　　组长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公司那么多层，楼下的也多跑跑，别太偏心了，听话，认真做。”
　　黎晓橙：“……”

　　也不知道究竟被奴役了多久，小实习生又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道：“帮帮忙。”
　　黎晓橙看也不看她：“滚上瘾了，暂时不打算回来。”
　　小实习拽晃着他的衣角：“我够不着，大楼里男的我就跟你熟。”
　　黎晓橙望天：“我不是你同事。”
　　“胜似同事，有哪个同事甘心在这里呆上一两个小时服务大众的。”
　　“我没甘心……”
　　“走啦。”小实习拉着黎晓橙就往一间正在布置的会议里跑。
　　沈清正在试投影仪，看到黎晓橙就笑了：“你真是这里最好说话的，来，上去挪挪，位置偏了。”
　　黎晓橙抬头看了看，也不算高，垫着报纸就起身上去，手都举得发麻了沈清才勉强满意，黎晓橙一跃而下，拍拍手道：“至于吗？弄得自己跟完美主义者一样变态，你不能逃避你的吊儿郎当，这样会失去自我的。”
　　沈清没空跟他拌嘴，轻轻晃晃脑袋：“这次会议很重要，任何细节都疏忽不得，就是因为过程很麻烦那边客户才跑到这里开会的。”
　　黎晓橙逃，宁愿回去当个复印员也不想再被抓来做这些变态事。

　　下午两点四十，沈清突然咋咋呼呼地跑出来，指挥大家坐好别乱动，两方老板都已经到电梯口了，会议提前。
　　黎晓橙举着果汁问：“我呢？”
　　沈清思量了下：“蹲下。”
　　“你确定？”
　　“你位置偏，蹲在一旁没人看得见，最多几分钟，将就一下，快，蹲着，他们恐怕已经上电梯了。”
　　小实习跑过去说：“我陪你蹲。”
　　黎晓橙蹲下说：“这么仗义？”
　　小实习摇头：“我从小就恐惧大场面，会笑场。”
　　“我也笑。”
　　“真的？”
　　黎晓橙又吸了一口果汁，压低声音道：“总觉得做作，所以我只能是个小老师。”
　　小实习也压低声音：“当老师没压力？”
　　“第一天上台，两脚发颤，站在前台面前不敢乱走，生怕让人看出来。”
　　小实习轻笑：“哎，待会等他们进去了，我们去楼下，免得他们走之前还得在这里憋着。”
　　黎晓橙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问道：“我下楼该不会还干这个吧？”
　　小实习乐道：“楼上都端着身份，你的粉丝都在下面，待会开个见面会，卖点签名帖AA分。”
　　黎晓橙怒瞪一眼，小实习生扑哧地笑出声，黎晓橙伸着脑袋胡乱张望了下，低身捂着她的嘴：“找死啊。”
　　小实习涨红了脸摇头，黎晓橙假势要打她，小实习侧身一转低声道：“错了，真错了。”
　　偶尔错过两声脚步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黎晓橙回身抠着瓷砖道：“究竟完没完，蹲得好累。”
　　小实习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黎晓橙甩开道：“别闹了，待会真让人看见了丢人。”
　　小实习一脸别扭地继续拉着他，黎晓橙幽幽地抬头。

　　黑压压的人影盖住眼眸，黎晓橙深呼吸地低头，然后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这是幻觉，蹲太久脑就会充血，醒了醒再瞧瞧，镇定地对小实习道：“以后买大写的耳环，掉在地上一眼就能看见。”
　　小实习声音是从牙齿缝里流出的：“我没耳洞。”
　　小实习想如果黎晓橙说出的是项链恐怕她都能演下去，光溜溜地马尾就束在脑后，不能这样明摆着把老板当傻子。
　　黎晓橙作为一个老师遇到过很多突发状况，其中有一幕是这样的，给学生讲错了题并且被发现和指出，夏栎说，你要么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要么就死皮赖脸地给他瞎掰回来，后来关于怎么瞎掰回来夏栎又花了三堂课给他讲解分析，虽说还是没能体会其中精髓，但有一点铭记在心，一定要不慌不忙不能显露马脚。
　　黎晓橙正色道：“没耳洞还买耳环来显摆，女生不能太虚荣，这样真不好。”

　　小实习颤巍巍地站起来，顺道连黎晓橙一同拉了起来，陪着笑道：“黎总好。”
　　黎晓橙埋头紧紧地抿了下嘴，而后也道：“黎总好。”
　　这是他第一次管自己哥哥叫黎总，现下要是叫哥就太丢人了，索性装懵到底，他还不信两个老板能揪着他们两个小职员不依不饶的。
　　…….
　　好像……他们真的想揪着自己不放……
　　太没有度量，太不稳重……的哥哥，也不帮着说句话解解围，刚才也没看清，也不知道哥哥是什么脸色，是不是误了他的大事，惹得他不高兴了。
　　片刻被拉得漫长，黎晓橙耐心耗尽打算破罐子破摔，抬头飞快的说：“我们先走了。”
　　‘了’字脱口还未出声，黎晓橙瞬间失声，喉头一紧，心脏脱位，朝着后面微微退了一步，那一步还未承重他又回了回神。
　　神回来了，心又跑远了。
　　云旸。

　　有些失措的目光停留在小角，那里有一株独立盆栽，叶片太大压得枝干有些显得负累。
　　身躯里的器官都胡乱得瞎撞，难受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