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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道迟迟 【卿尚小, ...

  •   【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
      【卿初嫁,独采薇,露尚稀,叶已翠,问征人,何处望乡一枯一葳蕤?】

      昭华二十四年,夏至。
      郭淀在湿热难挨的黑夜中醒来。

      第几天了?
      他问自己。

      要去五丈原,必须要横穿云丰城。
      那天抵达云丰城后,先遭遇的竟然是例行巡逻的云丰军队。

      在扶风王统治下,云丰绍庭等城池实行了宵禁制度,郭淀一个外城人在深夜亥时突兀走在街上,自然被夜巡兵逮了个正着。

      ——我是来找我一个朋友的。
      他整了整背着的包袱,坦然回答。

      ——你是哪里人?
      ——葵苑。

      ——哼,只怕是南燕狗皇帝的奸细。
      ——不是,我只是个画师。

      ——画师?哼,还真会说啊。
      ——你不信我?

      ——一个画师,到这里来找人?
      ——顺便画画风景。

      ——把包袱打开!大爷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些什么!

      郭淀强压下心里的不愉快,沉默地打开包袱让他们检查。
      包袱里数支狼毫,一卷画纸,绘遍沿路风景。

      巡逻兵找不到破绽,和同僚交流了片刻,收了他的东西,抽出随身的青钢剑抵着他的喉咙:“抱歉啦小子,乖乖和大爷我走一趟。”

      郭淀被关进了云丰的地牢。
      严刑是免不了的。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来自南燕。

      非常时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虽然无理,但却是正常不过的事了。

      对他逼供,无非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奸细,顺便套出点关于南燕的情报罢了。
      郭淀的对策就是一口咬定自己是葵苑画师,来此寻人。
      有时被折磨到快死过去,他险些要放弃。
      但还是忍住了。

      由于是在地牢,郭淀无法分辨时间。
      不知过了多少个白天或者夜晚。
      后来狱卒们似乎也觉得无趣,渐渐就不再搭理他了。

      这样不行啊……
      郭淀从黑暗中醒来,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从空气的湿度和热度判断应该是酷夏。
      这个时候,葵苑的荼蘼花该要开始打花苞了……
      陆霄那家伙该热好了酒在花下自斟自饮,偶尔出山采买,顺便和山外的待着良人的小娘子说上几句话……
      清昕的好茶也要被运过来了,如果临仙的将军还活着,他们会去清昕游玩的吧……
      故乡的方向,应是满城柳绿如烟……

      郭淀躺在铺着一层茅草的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身上的伤依旧在痛,大量的失血让他看不清东西。

      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能出去呢……?
      郭淀疲倦地闭上眼睛,咽了咽喉咙里的血腥气。
      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我得把他揪回来。
      ——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我把他揪回来之后,我们一起上山喝酒。
      ——谁不喝谁就是孙子。

      娘的,老子可不想当孙子被那个陆乱毛嘲笑。
      郭淀苦笑。

      这时,门上沉重的铁索哗啦一阵响。
      郭淀睁开眼,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侧身进来,在他身边蹲下。

      “谁……?”郭淀侧过头,喉中发出模糊的询问。回答他的是一阵粗野的笑声。
      “哈哈……有这么个可人儿在这里竟然不让老子知道!”那人笑着欺身上来,将郭淀双手死死压住,“怎么,老子好这一口很奇怪吗?”

      郭淀一个激灵,全身神经都紧绷起来。
      身上的那人好像很满意他这种反应,凑近他耳边狞笑:“哈?被搞成这样还这么精神啊?真是有趣的小豹子……让老子玩玩怎样?”
      “——妈的你给老子放手!”郭淀忍不住大吼出来,抬脚就要踢向那人,却在半途被拦下,顺势被架到了那人肩上。

      “哈哈,好玩……真是有趣!”男人大笑,伸手撕开郭淀上衣,俯下了身,“——老子最喜欢你这种的啊!”

      郭淀绝望地咬紧牙关,双手渐渐攥紧,指甲刺入了手心。

      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郭淀的神智渐渐恍惚。
      身体上的痛楚正在离他远去,恍惚中他看见葵苑满城飘飞的柳絮。

      ——背着琵琶的长发少年穿着洗的发白的青衣,伸头来看他刚刚点上墨苔的山石水墨:“小子,画的不错啊。”
      “你他妈的叫谁小子!”发色鲜艳的男孩将笔一扔,叉腰看他:“呵,跟个娘们似的抱琵琶?是不是男人啊你!”
      “娘们弹不起我的琴!”少年反驳,卸了琵琶猛一拨弦,凄厉嘹亮的声音夏雨一般落了满城。
      “你这只报丧的乌鸦!”男孩冷笑,但眼底还是钦佩,“喂,老子我叫郭淀,你呢?”

      ——“对,对不起……”高个子的少年不知所措。
      “别介意我们又不是小娘们……撞一下没什么。”郭淀摆摆手,自顾自收拾起自己的散落的画具,“你叫齐天傲?诶我听过你!”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陆霄按着弦,另一手举杯向天。
      郭淀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不停戳着已经醉过去的齐天傲。
      他们都醉了,醉在满城的春风里。
      莺声燕语环绕,酒香袭人。

      ——“诸葛梦明你这蠢货!”烟花焚城的除夕之夜,长发少年白衣如雪,气急败坏地提着花灯,在人潮中匆匆与他们擦身而过,“你买的灯,你自己提!”
      “我才不要!你提着很好看啊!面瘫周纶羽!”远方的黑衣少年得逞似的笑,一个响指在指尖擦出一朵明亮焰火,“我自己可是会造灯的!大老远的从临仙过来看灯会,你也好好玩一下吧——周大将军!”
      头顶的夜空,焰火雍容,徐徐而落。

      ——临仙主帅力战而死,副帅被生擒后誓死不降,惨遭车裂。

      ——“临仙城的娘们不好消化啊!”郭淀伸着懒腰走在临仙城,两旁传来食物的香气和各色的叫卖声。
      “过来。”齐天傲在一个小摊边坐着,向他招手,“……酒酿圆子。”
      临仙特有的桂香飘了满城。

      ——平阑三屠临仙。一夜之间,临仙已成死城。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陆霄将酒壶推向他。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喝酒。”
      齐天傲头也不回地离开。

      葵苑的垂柳,枯了又青。

      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不!
      郭淀猛地清醒,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身上肆虐的男人,流着血的眼眸钩子一样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带我,见你们将军。”
      男人正想嘲笑,牢房外面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在。”

      “……!”男人大惊失色,急忙停了动作,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跪下,“将……将军!”

      一直都在看戏的人……么?
      郭淀想,真是奇怪的爱好。
      有人向他走近,郭淀侧躺着,看着漆黑的衣摆在跳跃的火光中飘飘而来,在他眼前停下。
      ——衣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密细腻的云纹。

      “你,就是将军……?”郭淀挣扎着坐起来,整了整支离破碎的衣服,抬眼看向来人,然后在瞬间愣住。

      眼前的人不过弱冠,生的清秀孱弱的样子,皮肤白皙如新雪,仿佛是一块被黑色丝绸裹着的上等羊脂玉。一头浓丽的幽紫色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薄金色眼眸清澈见底。
      只是,那眼睛中没有任何感情的波纹,整个人似乎是少了生气,如一个精致的琉璃娃娃,只能凭外表博人钦羡,却没有留住人心的感情。

      “你说要见我?”他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郭淀,半张清丽面孔被牢中的火把映亮,“为什么。”

      郭淀因为伤势过重而无法站起,只能跪坐在地上,仰视着他。
      “你就是……云丰副将……?”郭淀冷笑,“还真是个美人。”

      “我是云丰城的徐鹤君。”他依旧没有表情波动,“你见我干什么。”
      郭淀莫名感到一股恨意,话语不由带上了挑衅:“在你的城池里,竟然有这种人渣啊……”说着扫一眼跪着的男人,“你就不生气么?美人将军?”

      徐鹤君却依旧没有表情,似乎没听到这样带着侮辱性质的问题,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见我做什么。”

      “我朋友失踪了……我来寻他。”郭淀无可奈何地不再挑衅,低头断续咳嗽两声,“……他是南燕的兵。”
      “南燕的人,全死在五丈原了。”徐鹤君淡然。

      “至少要……找到尸体。”郭淀苦笑,“是个高个子,长得像煤炭,不爱说话……倔脾气。见过么?”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印象。有个兵在被坑杀之前拜托我给他一点时间,写了一封信。”徐鹤君闭上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是给他的两个朋友写的。似乎就是你说的人。”

      “——带我过去!”郭淀挣着站起来扑向徐鹤君,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狠狠瞪着他,“我要找他!”

      守在门外的狱卒脸色一变,挥棍劈向郭淀后背:“——敢对将军不敬!”

      “呜!”
      郭淀的身体受不住这一击,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

      “咳……”吐掉口中的淤血,郭淀伸手死死拽住徐鹤君衣角,“带我见他!”

      “你小子活腻歪了吗!”狱卒怒斥,挥棍又要劈下,却被徐鹤君阻止。
      “将……将军?”狱卒惶恐低头,“您……”
      “给他件衣服,找个军医帮他处理一下。”徐鹤君淡漠瞥他一眼,拂袖走了出去,“我在外面等,好了就让他出来。还有,”说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丝茫然,“你要是了结了心愿,就给我一样东西,好不好?”

      郭淀跟着徐鹤君走出云丰城的时候,月亮已经开始西沉。
      湿润的启明星在东天微弱闪烁。

      应郭淀要求,徐鹤君允许郭淀带上了他的画具。
      徐鹤君走在他前面带路,月光下他的侧颜令人窒息般美丽。
      几个护卫跟在他和郭淀的旁边,每人的脸上都显出担心惶恐的神色。

      微凉的夜风吹过寂静的街道。

      “他们……好像很怕你啊。”郭淀低着头,说。
      “……”徐鹤君没有回答。

      “你这样的美人似乎不得人心啊。”郭淀看了看四周,“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看怪物一般……不难过么?”
      “为什么要难过?”徐鹤君平静道,声线没有起伏,“难过又是什么?”
      “你还真是没有心啊……”郭淀一边走一边说,“你是强大,但是没有人愿意接近你……什么事能令你高兴,什么能令你悲伤呢?”
      “没有。”
      “不觉得空虚么?”
      “不。”

      “你有别的表情么?”郭淀扭头看着徐鹤君,话语里带着轻佻。
      “……”徐鹤君停步,回身过来看着他,轻轻挑了挑嘴角,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诶……?”郭淀吓一跳。
      毫无波澜的金眸看着他:“这样,是么?”

      “……这不算笑!”郭淀挫败一般叹气,“你真可怜。”
      “什么是‘可怜’?”徐鹤君歪头。

      “我在夸你呢。”郭淀无可奈何地垂头,“……没什么。”

      两人在月色下一前一后地走着,渐渐接近了五丈原。
      越是接近,空气中的腐尸的气息就愈发浓重。
      郭淀忍不住捂上了鼻子。

      他跟着徐鹤君踏过一片又一片的死人尸骸。

      半年过去,五丈原上离离地生出了野草,它们从交错凌乱的白骨血肉中生出来,演示着生与死的彼此纠葛。
      脚下的土地隐隐透着暗红的血色,昭示着半年前那一战的惨烈。
      人尸马尸堆叠在一起,插在尸体上的刀枪剑戟孤零零地接受着月色洗礼,锈迹斑斑。
      枪上的红缨已经破碎不堪。

      南燕的军旗被撕扯成条缕,躺在地上任人践踏。
      旗上金色的龙图腾满是血和泥。

      郭淀失神一般跟在徐鹤君后面。

      两万疑兵全军覆没的地方……

      “到了。”徐鹤君在一处平缓的小丘旁停步,“你们两万军队,战死一万七千余人,被俘的三千余人中只有六百零八人不降……都活埋在这里了。”
      “我跟你说的那个人……也在其中?”郭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
      “也许是。毕竟降的不多。”徐鹤君想了想,“如果是那个写信的话……我记得他,是他问我借的纸笔——因为写信耽搁了时间,是最后一个被埋的。要找的话,应该很容易。”

      郭淀沉默着看着面前缓缓隆起的小丘,突然反手拔出了身边一个护卫的青钢佩剑,一剑刺入面前的泥土,开始挖掘。
      挖掘的肢体动作太大,牵到了伤口,刚刚缠上的绷带缓缓渗出血色来。

      郭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以剑代铲,一下一下挖着泥土。
      因为身体虚弱,每挖一下,他都要停下来缓一口气,忍住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

      徐鹤君在一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没错……已经很近了。他的生死之交。
      郭淀能感觉的到。

      “闷蛋你多大个男人了……还跟个姑娘家一样躲着不出来,丢不丢人……”郭淀喃喃道,“兄弟我跑了这么远来找你,你倒是给我吱一声啊……”

      天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终于,葬了数百人的墓坑被掘开一处。

      “呵……被我找到了吧,你这闷蛋。”郭淀看着最上面的一具血污狼藉的尸体,冷笑一声,“你还算有良心,没躲到最底下给我添事儿!”

      说着,他虚弱地咳着,半拖半拽将那尸体拖出墓坑。
      半年过去,那尸身已经开始腐烂。破烂的甲衣上布满斑斑锈迹,浮肿溃烂的面孔上沾满血污泥土,只能隐隐分辨出生前坚毅沉默的样貌。郭淀伸手抹去他面孔上的脏污,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徐鹤君走来,弯下腰询问:“找到了?”

      “是……是啊。”郭淀按着伤口,断断续续道,“可算是……找到了。”说着卸下背着的装满画具的包袱,“给你这小子画张像好了……你这家伙每次都害羞不愿意,这次看你要怎么办……”

      徐鹤君静静注视他,看着他扶正了那具尸身,退后两步颤抖着在地上铺开画纸,执起画笔,端详着那具尸体。

      笔尖蘸着水墨,于纸面轻触,拖曳勾勒。

      郭淀一边画,一边断续骂着。
      “呵……你还说要回来喝酒?去你的吧你这没用的家伙……要不是我来你还在这里睡死过去!”
      “陆霄还说什么红泥小火炉……妈的跟小娘们似的!”郭淀低头看着纸面,又看着齐天傲沾满血迹和泥土的面孔,“是男人……就应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拼酒你拼不过我……每次都是我先把你放倒。”
      “上次吃酒酿圆子都能醉!服了你了……”
      “我们说了……谁不喝酒谁就是孙子。你他妈就是一孙子!”
      “你这混帐……去你妈的!你明明答应了你会活着回来!你和我们约好的……明明是你说过要活着回来……!”

      郭淀一句一句骂着,嘴角带着他一贯的张狂笑容,却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你他妈的不是人!齐天傲你他妈的没种!”

      风声呜咽。
      晨曦渐渐从东面弥漫过来,浸透了鲜血淋漓的五丈原。

      郭淀在纸上撇下最后一笔。

      ——画纸上的人,一身戎装,横刀立马,飒踏天下。

      “你画的很好。”徐鹤君站在他身后,看着画纸,“可是为什么和他现在的样子不一样?”
      “只是想描摹他生前的样子罢了。”郭淀丢了画笔,摇摇晃晃站起来,仰望着晶明天色,“……你不会懂为什么,你太可怜了,徐将军。”

      徐鹤君眼里依旧平静:“你的心愿完了。那么……”
      “我知道。”郭淀转向他,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和怜悯,“给你吧,你要的东西。”

      徐鹤君点点头,猛地扬起形状优美的手臂。
      剑光闪过,血色飞溅。

      晨曦中,那卷画纸上溅满了新鲜的血液。
      红如满山杜鹃。

      行道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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