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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维棠之华 【卿尚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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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
【卿初嫁,独采薇,露尚稀,叶已翠,问征人,何处望乡一枯一葳蕤?】
昭华二十一年,霜降。
“薇亦刚止。”
陆霄伸手从路边揪起一把干枯的野菜,在手里攥了攥。
深秋带着寒意的风吹过开始凋萎的山林。
郭淀跟在他身后,长短不齐的头发被吹乱。
他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齐天傲走了快一个多月了吧……”
陆霄停下来:“是啊。”
——以前都是三人一起出来游玩的啊。
昭华十五年的暖春,他们三人经常带着好大几壶的美酒佳酿上山,选一处竹树环合,静水深流的妙地,席地而坐,曲水流觞,击节作歌,肆意挥毫,饮得酣畅淋漓,把山上一堆花花草草踩得七零八落后,大醉方归。
浴乎沂,风乎舞雩,乐而饮,咏而归。
彼时,群山青草离离,春风送暖,万木抽枝。
四季流转,转瞬便是烽烟四起的昭华二十年。
陆霄随军做了乐师,离开了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
陆霄回来之后,南疆又燃起了战火。
三人再也没上过山,只是在山脚下的茅屋待着,围坐在桌前一杯一杯将自酿的美酒饮尽。陆霄有时兴起会抱起琵琶,弹一段激越豪迈的军乐。
山外有一户人家,是在昭华十三年从临仙城迁来的。一户两人,良人祖籍临仙,生得高大结实;娘子流火城人,如花似玉的面孔,杨柳一般的身段,袅娜娉婷。
那良人和陆霄一道,在北疆告急的时候披上戎装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有时三人一起出山采买东西,能看见那娇俏可人的小娘子挎着竹篮盈盈立在家门口望着北方,颊上挂着甜美期待的微笑。
篮子里的薇菜盈盈一握。
郭淀看不下去,曾试探着问:“你要等下去吗?”
小娘子看他一眼,笑:“也许只是找不到路了,可他一定会回来的。”
“也许你要等很久……”郭淀第一次觉得,说出真话是那样困难,“你一直在这里等吗?”
“他会找回来的……我和他说了,要是迷了路,就顺着太阳落下的地方一直走,我会在门口等他,他看到了我就知道到家了……”
她说着,突然不笑了。
郭淀看见她把脸埋进掌心,哭的撕心裂肺。
——在与她家良人一道出征的陆霄回来后,她已经等了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
彼尔维何,维棠之华。
【雨未停的时节,煎茶试新叶,让光阴,杯中交叠。】
【茅檐下,水如泻,沾衣未觉,研开墨,芒种刚过,歌写至下半阙。】
昭华二十一年,小寒。
郭淀于此时收到了齐天傲的来信。
一拆开信连陆霄都被吓一跳:“这小子竟然会写字!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昭华二十二年,雨水。
『展信佳。
军队里的人教我怎么写信了。
已抵达南疆。驻扎于潇湘河畔。这里雨水很多。
勿念。』
昭华二十二年,谷雨。
『展信佳。
云丰城双璧真的如传闻那般可怕。
我还活着,勿念。』
昭华二十二年,大暑。
『展信佳。
虽然折了好多人,但我们顺利攻下了潇湘和平阑。
这一月连着三次大捷。
我很怀念你们俩酿的酒。』
昭华二十三年,小满。
『展信佳。
上头传来消息,清昕的援兵很快就到。
应该是临仙副帅惨死的消息传去了……那位副帅,似乎和清昕的某位将军有血缘关系吧。
临仙的两位将军,都是非常善良的人。
帝君已经派人向友邦求援了。
我很好,勿念。』
昭华二十三年,小寒。
『展信佳。
还有云丰、绍庭、阳旭、望舒。
但叛军又占了流火城……
现在已经在僵持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清昕的军队似乎被截在了半路上……』
昭华二十三年,大寒。
『我和云丰城双璧打了照面。
虽然没有正面交手,但是他们战力绝对惊人。
那个副将,传言中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果真如此。
但是这样的人不会幸福。
以后不会写信了,战事正吃紧。
还有,如果我死了,你们帮我写首挽歌吧。』
这封信的笔迹有点乱,能看出写字的人手握不住笔。
“……混账东西。”郭淀看完,直接揉了信。
陆霄以为郭淀会一直和他一起等着齐天傲。
所以等第二天他从睡梦中醒来,看见静静摊在桌上的一纸信笺的时候,他费了很大劲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陆乱毛,我先去找找那个闷蛋。
我总觉得不对劲,我得把他揪回来。
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我把他揪回来之后,我们一起上山喝酒。
谁不喝谁就是孙子。』
陆霄颤抖着攥住了那张单薄的纸。直到骨节攥成青白。
凛冽冬风猛地掀开了茅屋低垂的毡帘,一道明亮的雪光刺得他一阵目眩。
冰冻的寒风驱散了屋里带着酒香的温暖,鹅毛般的雪花随风而至,沾了屋门附近的陆霄满身,转瞬融化成一片片徒然的水渍。
层层叠叠,如宿命的印记。
昨天郭淀尚未研开的墨,迅速被冻结在风雪中。
昔我往矣。
【春分后,花未谢,尚可采撷,却低首,问是耶非耶?】
【枝上残香也覆盖了眼睫,谁和着那首歌,刚吟罢的第一节。】
昭华二十四年,春分。
陆霄在晨光中醒来,披衣出了门。
时光翩然,不觉间已是来年的暖春。
昨天他听说山外那个小娘子被人发现在家里用一条白绫自缢了。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只听人说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像一只白蝴蝶在半空里飘着。脸上还带着笑,脚下的竹篮里盛着柔嫩的薇菜,盈盈一握。
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三捷?
——但愿吧。
陆霄站在院子里,看着绿意盎然的远山。
院子里桃花开得灼灼,一片的红粉桃白,垂下一枝在他眼前,炫耀着逼人春意。
陆霄伸手,捻了捻那枝花。
对着桃花沉默良久,他一言不发回了屋子拿了惯用的钢弦琵琶出来,除此什么也没带,就那样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衣,抱着一把陈迹斑驳的琵琶,推开了柴扉,一路向南。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苍凉的调子,弥散进苏醒的山林。
被昨夜的春雨湿润的小路上,桃花寂寂飘零,覆盖上他的脚印。
最终,陆霄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山。
昭华二十四年,立夏。
一路寻过来,郭淀自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曾经路过冻死在雪地里的女孩赤裸发青的身体。他路过饱受战火摧残的璇玑城,看见易子而食的饥民。
他在乡间小路上与泥泞的牛车擦身而过。
车声辚辚。
越往南走,越接近战场。
有一天夜晚他露宿野外,半夜听见了丧子的母亲的嚎哭声。
那种凄厉,连树上的夜枭也战栗收声。
后来他出来时带的盘缠用尽。
所幸他擅一手好丹青,盘缠还是可以靠自己挣。
只是打听不容易。
这些年来的战事太多了,频繁征兵下百姓自保还来不及,哪有心情去注意一个不起眼的无名小卒?
郭淀一寻就寻了将近半年,确认再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后,干脆调转了方向直奔云丰城。
他记得齐天傲最后一封信中提到了云丰城双璧。
南疆的气候湿热,一路上他经过姹紫嫣红千娇百媚的风华。
郭淀一边赶路,一边看着路边生气盎然的树木花草,尤其是花朵,简直像燃烧一般怒放。他用目光抚过它们,用属于画家的眼睛将它们一一记下。
离云丰城不远的时候,郭淀暂停下来寻了一处人家过夜。
晚饭时无意间提到云丰半年前的战事,女主人连连摇头,叹息着告诉了他半年前大寒前后,发生的惨烈无比的一场战争。
声东击西,擒贼先王。
这是南燕的策略。
用一支疑兵牵制云丰城军队,余下的人则带着精锐人马直捣绍庭。
驻扎在此的南燕军队一共三万,竟派了两万人去做疑兵。
两万人中,不乏猛将。
结果是全军覆没。
驻扎在此的南燕军队彻底败了。
到现在,南燕王朝唯一的兵力,只有潇湘、平阑的七万人了。
“就在云丰城外的五丈原上。”女主人倚着窗口,望着窗外缭绕的暮色,“南燕也太低估云丰城的军队了……有那两个将军在,两万人又怎样,再来两万,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那两个将军?”郭淀颤抖地搁下筷子,强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云丰城双璧么?”
“是啊,”女主人点头,“其实说回来主帅还好些,可怕的是他们的副帅……那个人可是没有感情的。”
“没有感情?”
“就是不会哭也不会笑,受了伤不知道痛,挨了骂也不觉得怎样……”女主人耸耸肩,带着南疆女子特有的娇媚,“看吧,简直就没有心——但是他杀起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是个修罗样的家伙。”
“那……”郭淀鼓足勇气问她,“那两万人……最后怎样了?”
“最后?”女主人抬头望望天,长出一口气,“当然都死了……除了战死的,其余的被生擒,降的一刀断喉,不降的统统活埋。尸体现在都在五丈原上,也没人去收。”
郭淀只觉得如坠冰窟,在南疆的傍晚里浑身冰冷。
湿热的空气腻着他的皮肤。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又问:“那,余下的一万人成功了吗?”
“咳,你也不想想,绍庭那边可是王牌将军守着,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女主人说着,却看见郭淀突然站起来,“哎,客人?”
“谢谢你的饭菜。”郭淀低声,“但是我要去云丰。现在。”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