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洋鸟消夏

5、秘密基地 祁然

　　祁然脸一红，直起身子从詹曜岩身上爬起来，顾不得摘掉衣服上的香樟叶片，掸掉裤脚上沾上的灰，垂着脑袋就往教学楼跑，没跑几步才想起，标本集子还落在他们手里，于是又匆匆折回，捡起被扔在一旁的本子。
　　想起自己本来早就应该坐在教室里上课，就是因为这帮莫名其妙的人，才遭这样一回罪，祁然有些生气，回头狠狠地剐了一眼作为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的黄毛，才向教室跑去。
　　黄毛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一愣，抓抓头发，朝着众人傻笑。
　　“你没事吧？”王琛拉起地上的詹曜岩，打趣道，“难得见你做趟好事，可惜人家连个谢字都没有。”
　　詹曜岩低头一笑，捡起外套穿上：“好什么好，我就想好好打球，有个人挂树上看着多烦。”

　　***
　　卢北一小坐落于城市的东北角，离祁然家有些远，坐公交得转车，上上下下近一个小时车程。
　　郑晓静当初选择送祁然来这所小学，一方面，卢北一小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教学设备，在当时的F市都名列前茅，学习风气也饱受赞誉。另一方面是因为卢北一小有寄宿班。
　　作为一名教师，尤其常年带毕业班，郑晓静在学校的时间绝对比在家多，一忙起来，家庭琐事根本上不了心，有时候祁然回到家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说其他一些更细微的照顾。
　　郑晓静记得有一年刚入冬，有一天早晨特别冷，上小学二年级的祁然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郑晓静喊了几次没效果，就有些生气，自己又急着上班，没耐心再哄，放着祁然不管就匆匆赶到学校。那时候手机还不普遍，等到上完两节课之后，祁然班主任把电话打到郑晓静的办公室，郑晓静才知道祁然没有去学校。午间休息时间，郑晓静气冲冲赶回家，才发现祁然晕倒在客厅里，肩上还背着书包。
　　原来那次祁然发高烧38.5度，晕晕乎乎起来，穿戴整齐还没走到门口，不知不觉就晕过去了。郑晓静把祁然送到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将祁然抱到病床上，给他脱裤子时才发现，祁然那条毛线裤短了一截，缩在脚踝上一大段。原来祁然长了个子，前年的裤子不够穿了郑晓静都没发觉。
　　也是从那次开始，郑晓静彻彻底底认识到，作为一个母亲，自己也许是很不称职的。但是认识归认识，日子总还要过，郑晓静让祁然然转了学，去念城市另一边的卢北一小，每周五天在学校，周末回家。

　　祁然从小就很听话，很少哭闹，饭自己吃衣服自己穿，有时候生病去医院打针，别的小朋友哭天抢地，祁然就从来不会，该打针打针，该挂吊瓶挂吊瓶，吃药也从来不需要郑晓静哄。
　　只有一次，七、八岁的时候，祁然有一回问郑晓静，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自己的爸爸在哪里。郑晓静一时语塞，没有理会祁然。祁然一连好几天追问个不停，郑晓静被祁然追的很烦，随口就说了一句：“你就是没有爸爸。”
　　祁然认真的看着郑晓静，突然嘴一瘪，哭了起来，不管郑晓静哄还是吓都没有用。祁然哭了两三个小时，哭累了郑晓静把他抱到床上睡，祁然在睡梦里还是一副五官皱在一起的哭相，一嗒一嗒抽泣。
　　自此之后祁然就没再问过这个问题，郑晓静自然也没有主动提起。
　　卢北一小教学楼设在操场东边，而在西面的体育器材室后面，有一小片矮树林，那里曾经是块荒地，花草树木长势混乱，也从没有被修剪打理过，因此显得杂乱无章，却也因此显得生机勃勃。而矮树林之后就是学校围墙的一段。
　　没人知道器材室后面还有这么一块十几平米的空间，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人来这杂草野树堆里坐坐。祁然也是有一次捡足球才偶然发现的。祁然他们学校下午放学之后，会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自由活动时间，然后再集中去食堂，这段时间里，有时候祁然不想出去玩，又不想呆在教室，就会拿上一份作业，抄教学楼另一边的小路过来，静静的在矮树林里坐一会儿儿，做做算术写写作文。
　　这天祁然靠着一颗小树做当天的作业，黄昏的阳光穿过树叶，照在地上，一片斑驳，祁然被暖和的阳光照得昏昏欲睡，想到今天作业格外多，就又直起脊背，强打起精神在纸上刷刷刷写起来。
　　突然一只手出现在祁然的视线中，手的虎口牵住祁然的作业本上边沿，轻轻一抽，祁然的本子便被拿走了。
　　祁然顺着手臂向上看，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仔细一想，才认出这人就是那天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砸到的那人。
　　詹曜岩将作业本拿在手里，来回翻开：“数学挺好嘛，都没怎么错。”
　　祁然支着背后的树干，站起身子，去抢詹曜岩手中的书，詹曜岩立刻把本子举过头顶，后退几步。
　　“还给我！”祁然不禁想起那天，那几个孩子联合起来不让自己拿到标本集子的情景，有些恼。
　　“可以啊，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怎么样？”詹曜岩故意朝祁然晃晃手中的本子，笑得一脸得意。
　　“给我！”祁然扑过去抢，脚却被枯枝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给詹曜岩逃走了，詹曜岩趁空拿着本子纵身一跃，将它放在围墙的顶端平面上。
　　祁然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本子，束手无策，半响，转过头看着双臂环胸，依靠在围墙上的詹曜岩。
　　“你以后每天帮我写数学作业。”见祁然迟迟不回话，詹曜岩难不住了，先开了口，
　　祁然低头，似乎在思索什么，詹曜岩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自己的书包，打开找了一会儿，翻出崭新的数学课本，翻到一个页码，然后拿给祁然看：“我看过了，你们学的比我们快，你把你做好的作业抄在我本子上就好。不过有一本习题集你们学校没用，那个你得自己做。”
　　“你为什么要别人做你的事？”
　　“我自己不想做呗，多麻烦。”詹曜岩心里想，这人是不是有点傻，不想做作业还能有其他原因吗？
　　“我不做。”祁然说着，转过身子要走。
　　“喂，你本子不要啦？”詹曜岩不知道这套吃不住祁然，追上去。
　　祁然不说话，顾自己走路。
　　詹曜岩一把拽住祁然的手臂，不放祁然走：“你做还是不做？”
　　祁然使劲全身力气甩开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但是手里的圆珠笔还没有盖上笔帽，顺着手臂挥舞的弧度，就划在詹曜岩的右侧脸颊，靠近太阳穴的部位，两三厘米见长，立刻就有血丝冒出来。
　　詹曜岩嘶得抽了口气，倒不是很痛，但是见祁然一脸惊恐，于是就用手捂住伤口，直喊疼。
　　“你给不给我写作业？不写我就告诉你们老师，告诉你家长。”詹曜岩侧过一边脸，拿手指自己的脸。
　　祁然听到叫家长几个字，心里一惊，仿佛能看到郑晓静被老师叫来学校，处理这件事情时，一脸疲惫与不耐的表情。
　　祁然垂下头，咬住嘴唇，然后低低的说：“我写。但你保证不跟别人说你脸上的伤。”
　　“行。”詹曜岩爽快答应，好像是祁然对他提出要求，而自己很大方地接受似得。
　　詹耀岩走到围墙下面，再次纵身一跳，将祁然的作业本取下来，扔给祁然，然后又将自己的书包一股脑儿塞给祁然。
　　“那你写吧，快点啊，五点半我过来拿。”詹耀岩朝着祁然扬扬手上的腕表，小跑着离开。
　　祁然坐回刚才的位置，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书包。
　　詹耀岩黑色的书包上画了一个大而干脆的白钩，祁然虽然没有这个牌子的东西，但还是认得的，刚才也注意到詹耀岩的球鞋上也是一样的钩子，祁然才想到他也在斯迈特外国语小学念书，那所全市第一的私立学校，学费也全市第一。书包里除了稀稀拉拉几本如同刚发下来时候模样的课本之外，大部分的空间用来装漫画，零食，玩具模型等等零碎的东西。
　　“幼稚。”
　　祁然淡淡地说，将自己的本子跟詹耀岩的作业本并排放在膝盖上抄写起来。
　　那本习题集祁然倒是在书店里看到过，当时翻看了一下，里面的题目很新颖，祁然很想买，不过有点贵就没舍得。现在上手一做，果然有些难度，但是也很有趣。
　　祁然做完最后一题，随手往前面翻了翻，却是一片空白，只有在第五页的位置处，有几个红笔字：家长会时，此份习题将作为平时作业供家长参考，你自己看着办。
　　显然是老师的笔迹。
　　祁然忍不住一笑。
　　“好了没？”詹耀岩突然出现，挡住了从树叶间隙漏出来的光。祁然皱眉，将作业本跟习题集塞回詹耀岩的书包，递给詹耀岩。
　　“挺快嘛，还没到五点半呢。”詹耀岩看着手表说。
　　祁然沉默不语，刷刷地写字。
　　詹耀岩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祁然瘦小的身躯，米白色的校服t恤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他的肤色似乎比平常人白许多，仔细看的话，能看见他颈部皮肤下面兰青色的血管，与此形成对比，他的头发显得分外乌黑，在几缕夕阳的余光里，蓬松柔软，不知道怎么回事，詹耀岩突然想到他们家养的那只叫达达的白色松狮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