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阴影》司马寒夜

7、7 甚至圣诞老

　　科罗拉多州立医院。三年之前。

　　flaky坐在病床上，用塑料勺子刮擦着纸盒中的最后一点布丁。病房里空荡荡的，唯有塑料与纸板摩擦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白色的墙壁被钨丝灯映照成了一种脏兮兮的米色，一只飞蛾围着灯泡一圈圈旋转着。她将头探向窗外，院子里，一群来自C字头病房的孩子正在护士的带领下堆着雪人。一颗孤零零的圣诞树立在院子的角落里，早已失去了绿意的枝杈之间挂着闪烁的彩灯。树下堆着一大堆漆成五颜六色的纸盒，或许是在暗示着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收到的礼物。

　　甚至圣诞老人也不愿光顾这个地方。

　　flaky扔掉吃完的纸盒，调整了一下手臂上的输液管，继续望向窗外。尽管寒冷而萧瑟，院子里的孩子们仍旧得意地尖叫着，看上去开心无比。她感觉有一丝微弱的悔意，刚才护士来叫她的时候一起去的时候，她不该拒绝的。现在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过圣诞节了。

　　很快，她就悲伤地意识到，从此以后的所有圣诞节，她都将一个人在病房里度过了。

　　就好像她还有多少日子可活一样。

　　flaky患有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每十万个人里，平均会有六个人患有这种病。发病的症状包括出血，发热，以及大量的疼痛。flaky还记得，在那些最糟糕的日子里，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治疗同样痛苦不堪，无休止的切片，测试和抽血几乎成为了她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更不用提那些可怕的骨髓活检。化疗毁掉了她那一头枣红色的美丽长发，然而，与她失去的其他东西相比，那不过是沧海一粟。

　　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的治愈率高达40%，也就是说，有接近一半的人在接受了几个疗程的治疗之后重获健康，返回了正常的生活之中。许多人都会因此而忽视掉那另外的一半。那些无法痊愈的人。人们不会真的说出口，可是在心底里，他们总会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痊愈？明明有那么多人都战胜了癌症，你为什么不能呢？你真的努力想要痊愈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是不是……还不够努力？

　　上帝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

　　唯一比无法痊愈的病痛更加可怕的，或许就是随之而来的猜疑和愧疚了。

　　在经过了一年半的痛苦治疗之后，flaky的父母再也无法忍受内疚的折磨。她的病总还是老样子，既不好也不坏，就这么令人难堪地悬着。而他们不能永远这么陪着她。他们会在节假日里寄来卡片和礼物。他们总是按时付清她的治疗费用。可是他们渐渐减少了看望她的次数，也不再询问她的病情。

　　他们需要工作。他们需要挣钱养家，他们还有房贷要还，况且治疗也是一笔大费用。flaky并不是独生子，她的弟弟妹妹们同样需要关心和爱护。总而言之，她的家庭需要回归正轨，而她就像是一段出了错的程序，被扔到一边等待遗忘。

　　flaky翻出随着布丁一起寄来的那张卡片，照片上，她的父母爽朗地对着镜头微笑着，五岁的弟弟抱着一大块水果蛋糕狼吞虎咽，八岁的妹妹则难为情地盯着自己的脚背。他们的背后是生满明亮炉火的火炉和挂满礼物与彩灯的圣诞树。他们是在阿拉斯加的度假营地里照下这张照片的。照片的后面写着这样的一行字：

　　“给最亲爱的flaky，希望你早日痊愈，我们爱你。”

　　flaky想不出什么比这张照片和这句话更加嘲讽。她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她暗暗咒骂着自己的不争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命运敲开了她的房门，将flippy送到了她的面前。

　　flaky惊讶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那是一个有着运动员身材的高大男人；尽管已经是十二月，他却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绿色军装；他的肩膀和帽子上挂着雪花，脸颊冻得通红，就像所有长途跋涉的人一样风尘仆仆；此外，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肮脏不堪的行李袋。

　　男人环顾左右，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精灵。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flaky的身上。虽然高大，他的笑容却十分温柔。“我想要找sneaky，他是在这个病房，对吧？”

　　flaky想起了半个月前被送来的那个支离破碎的男人，他几乎失去了全部的内脏，却还苟延残喘着不肯死去，坚持了很久。然而，就在她几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呼吸机昼夜不停的滴答声的时候，他却突然死了。

　　“他死了，五天之前。”她答道。

　　男人的目光闪烁，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神色。他重重地在对面的空床上坐下：“死了？他死了？”

　　“是的。”flaky答道，男人看上去怅然若失，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安慰他些什么。“他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男人的声音低沉，“我横跨了差不多半个美国赶来见他，结果他却死了。”

　　“我……我很遗憾，先生。”

　　男人突然抬起头，打量起她来。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看得她一阵没由来的惶恐。“你一个人住在这？”他轻声地问道。

　　“我……呃……”flaky一时张口结舌，“其他病人跟护士下楼去打雪仗了……我……”

　　“你的家人呢？”男人打断了她的话，“他们为什么不来看你？”

　　“他们去度假了。”flaky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们给我送了卡片。”

　　男人低下头，没有再问。一时间，病房里的气氛安静而尴尬，只有那只飞蛾仍旧不屈不挠地撞击着灯泡。

　　“你愿意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吗？”男人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