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阴影》司马寒夜

6、6 她的心突然

　　傍晚时分，他们跨过了州际线。

　　夜幕笼罩下的宾夕法尼亚沉静得如同午夜的大海。零星的灯火点缀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之间，好似散落凡尘的星。银河横亘于夜空之上，仿佛洒满了钻石的黑色天鹅绒。晚风之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青草芬芳。

　　flaky将车停住公路旁的一处汽车旅馆。残缺不全的霓虹灯拼出了旅馆的名字，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恐怖电影：七个人住进了一个旅馆，却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七个就是一个，一个就是七个。

　　我们现在又是几个人呢？她不安地想到。我们之中，又有几个能留下？

　　她从讪笑着的店员手中接过钥匙，推开旅馆房间那掉了漆的单薄木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霉腐味，褪色的墙纸斑驳不堪，那些晦暗的痕迹也不知是霉菌、污迹、还是鲜血。只有一张大床。她突然有些惊慌，尽管她知道会是这样，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身后的那个人一眼。

　　“我恐怕需要洗个澡。”那个人微笑着向她摊开双手。在他那双宽大的手掌上，仍旧留有干枯的红褐色痕迹。那是死亡留下吻痕。

　　“好、好的，先生。”flaky惊慌地回答。

　　望着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浴室门之后， flaky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包，再一次检查其中的东西：钱、伪造的护照与身份证明、一把点32手枪、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

　　他们两个人的唯一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肥大的病号服，蓬乱的红发好像着了火的云团一样环绕在脸颊周围。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睛望着别处。

　　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则微笑着望着镜头。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迷彩服，一顶贝雷帽斜压在发间，显得俏皮而又不失庄重。阳光的灿烂光晕模糊了他的脸，把他的双眼染成了明亮耀眼的金色。

　　照片的背景，是一栋白色的大楼。

　　科罗拉多州立医院。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上辈子吧。

　　淋浴间里，传来了低沉的歌声。那是一首激昂庄重的军歌。她知道，flippy从前经历过战争，却不知道更多的东西。对于从前的事情，他很少提起。

　　而她也从不去问。

　　flaky抬起头，打量着浴室的磨砂玻璃后那个模糊的影子。她还记得他身上的那些伤痕。它们遍布于他的胸膛，彼此交叠，好像是一张没有标记的地铁图。她的心突然悸动了一下，小小的、轻轻的，就像是一只蝴蝶闪动着翅膀经过。

　　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那个人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热水使得那个人身上原本晦暗的伤痕呈现出了牛奶一般的亮色，如同盘踞的古老图腾。“你没事吧？”他一边问着，一边走向她。他身上的蒸汽与男性气息令她窒息。

　　“没、没事，先生。”她惊慌失措地答道，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前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被拴住了脚的小鸟。

　　他越过她的头顶，抱起床上的枕头与被子，扔在了房间那一头的地上。他走过去，把被子铺好。“那么，早点休息吧。”他说着，熄去了他们头顶的灯泡。

　　“是，先生。”flaky惊魂未定地答道。

　　“你什么时候才能用名字来称呼我呢，flaky？”那个人突然问道。

　　“我……”flaky一时张口结舌。

　　“没关系。”那个人望着他，微笑了起来，“等到你准备好的时候。”

　　“是……先生。”

　　flaky默默地爬上床，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她把头埋在散发着霉腐味的旅馆被子里，熟悉的黑暗安抚了她狂乱的心。房间的那一头，传来了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夜晚静谧得如同一个裹在琥珀中的气泡，可是她却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她的脑海里满是那个人的身影。他的声音，他的气味，还有他那含着笑意的目光。那个人的目光总是那样平静而漫不经心。让人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轻易看透，所有的伪装与遮掩通通都无处遁形，只剩下掩藏在最深最黑暗之处的本能——恐惧，还有渴望。

　　所以人们才会害怕他。flaky突然意识到。他们害怕的不是他，而是他们自己。

　　毫无遮掩的自己，真是丑陋而恶心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