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那尘

56、第五十五章 离府（下）

　　正在临州，扫平贼寇的穆大将军，走失了一个妹妹。说巧不巧，正是本州程家的养女四小姐。

　　这个消息，在春平，很快就传遍了。

　　整个县城，但凡有头有脸的地主财阀，纷纷提着厚礼，争先恐后得来给程老爷道贺，着实给程家长了一回脸。

　　现在，上到程家老爷，下到下人小厮，没有一个对阿婢不是笑脸相迎的。甚至连她手底下的若烟，也都人气大涨。府中大大小小的丫鬟们，整日围着她转，全都是冲着打听“大将军”消息去的。

　　这也不怪他们兴奋。因这小小一个春平县，离京都偏远。这里的老百姓们，平日里若没诉讼，能看上一眼县太爷这样的七品小官，已经是不容易了。这次猛然从天上掉下来个从二品的大将军。这怎么能让他们不激动？于是乎，阿婢的哥哥，成了整个春平县的“哥哥”。上到县太爷和程家家主，下至小厮丫鬟，个个都攒足了劲儿往静园跑，每个人张口闭口都是一句话：

　　“咱们的大将军，啥时候回来接你啊？”

　　阿婢不胜其烦，最后索性拿出小孩子脾性，装无知，任谁问，都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倒是周蔓菁气得不轻：就好像自己发现的宝贝，生生被别人抢走了一般。她看不惯那些丫鬟妹子整日在静园外面“将军”“哥哥”的嘀咕，所以，自从阿婢身世泄露，周蔓菁搬回了静园后，就开始整日守在阿婢身边，替阿婢挡掉了一切“应酬”。

　　一些日子没见，周蔓菁脸蛋儿脱了稚气，越发好看了。阿婢看着周蔓菁在铜镜前描眉画目，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一个不足十岁的小丫头，竟然已经开始穿戴打扮，看着戏文“思春”了。想想前世的自己，这个年纪，还在小学课桌前和男同桌你撕我扯地抢画三八线呢！啧啧，古代的女娃儿，可真是早熟啊！

　　不过阿婢还发现，这个蔓菁姐姐，不仅是样貌不凡，而且头脑也极为活络。每次有人来烦扰阿婢，她总能想出各种“新鲜招数”来，让来者自己甘愿离开不说，还不会不高兴。这可比阿婢这个出自“二十一世纪”的成年人灵魂，只会装傻充愣的招数强多了。周蔓菁那种聪明，不像是后天养成，倒像是与生俱来一般，阿婢常常自愧弗如。

　　阿婢感叹“周蔓菁遗传基因”好的同时，突然就想起了一个一直被她忽略了的问题。周郎中出事的时候，程御庚曾经意味深长说过一句话：利州府，曾经出了位轰动一时的状元郎，也姓周。并且，当年娶了侯府的女儿。

　　反复思量，这让阿婢不禁怀疑：这周蔓菁不会和什么侯府有瓜葛吧！若真是这样，对于周蔓菁这样的性子来说，不知是福是祸！

　　林妈妈因周蔓菁不是程家人，又是阿婢的朋友，所以只当周蔓菁是客，从不敢出声管教。阿婢看着铜镜里，周蔓菁那张如画般漂亮的脸蛋儿，又想起周郎中曾经对她严厉训斥管教样子，觉得放任她这样下去，到底不好。虽然阿婢骨子里对古代礼仪教养嗤之以鼻，但抵不过环境重压啊！

　　于是，思来想去，本着一个成年人对未成年人负责的思想，阿婢便让林妈妈，给周蔓菁请了一个严厉的教养妈妈。

　　这人姓赵，年纪四十有余，却并不是府里的老人。赵氏原本一家几口是住在上京的，听说是在某王府里当过差的。年前，丈夫因护主而意外过世，主子就给了恩典，还了她一家几口的卖身契。之后，她便收拾了东西，搬回祖籍来了。林妈妈与她是旧识，人品自然是信得过，而且赵妈妈没有奴籍，又想寻个差事补贴家用，这样教养并非程家人的周蔓菁来说，最合适不过了。

　　赵妈妈表面瞅着慈眉善目的，但一旦“工作”起来，绝对是尽职尽责的很！她来静园的第二日，便把周蔓菁大大小小的戏文画册，全收拾了个干净。

　　周蔓菁叫苦不迭，跑来和阿婢诉苦。

　　阿婢也不接她的话，只是问她：“蔓菁姐姐，你猜那日在梅园，你撞得那个男子是谁？”

　　“哪个？”周蔓菁忽得想起那日戏文掉落的尴尬，顿时羞红了脸，急问：“是谁？认出了我不成？！”

　　“认不认出你，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阿婢鼓了鼓腮帮子，拖长音调卖关子，最后清脆道：“不是别人，正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 ‘大将军’呢！待哥哥他回来，那日撞他的事儿，你自己问问好了……”

　　周蔓菁一听，如被雷劈了一般，一句话没说，硬是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儿，退回了厢房，从那以后，紧闭房门，老老实实听从赵妈妈的教诲，学了半月多的规矩。

　　安氏自那日以后，只管牢牢关着沈春喜，再没有踏足静园一步，。她不打扰阿婢生活，阿婢自然也不会傻到去自找麻烦。反正不用阿婢开口，程老太太那般人物，府里自然有人给她耳边递话。

　　没人再来刁难阿婢，她便乐得自在，整日吃吃睡睡，人都胖了一圈儿，个头也长了不少。脸蛋儿变得圆润白胖，粉粉嫩嫩可爱得紧，被庚小少一口一个“小包子”喊着，再也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夏家庄孤苦阿婢了。

　　日子过得滋润了，时间便过得就特别快。利州这次叛乱，虽说只是些乌合之众，但真正清剿起来，也着实花了不少功夫。定国将军穆文彦，率领齐国士兵，从利州边区一路向西，从春战到夏。等到清剿完毕，开始整装回返时，已经是秋风瑟瑟了。

　　阿婢住在程家，也从枝头冒出花骨朵的时候开始，一直盼到中秋月圆、黄叶枯落。每隔十天半月，哥哥总会来信报平安。虽然哥哥一再强调，这场战役简单的很，但她还是终日忧心。每次来信，阿婢展开信纸的手都是颤抖着的，直到看到哥哥苍劲有力的笔迹，悬着的一颗心，才真正放了下来。

　　在阿婢心里，哥哥是姥姥在天上送给自己的恩赐，虽然对他有过怨怼，但那远远抵不过同胞血脉的亲厚。若让她选，她宁愿哥哥只是一个平民百姓，也不愿他这样出入于刀剑之间。

　　这样“熬”过大半年，待到秋末的时候，大将军即将凯旋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春平。程家登时热闹起来，布置得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定国将军”入府。

　　又过了约莫十日，正等得心焦的阿婢迎来了一个人。

　　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哥哥穆文彦，却是另一个！

　　阿婢听到消息，连衣服都顾不得换，就直奔梅园来了。看见冯小灰头土脸，站在不远处，心里咯噔一下，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哥哥出事了？哥哥出事了！

　　阿婢急慌慌的往前跑，未等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程御庚，脸上表情颇有些无奈，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勾起嘴角，对冯小道：“小将军还是快说吧！我这妹子，有些弱，您再不开口，她自己胡思乱想的，估计就要被自己吓趴下了。”

　　听到他的话，阿婢险些破涕为笑。他的意思，哥哥就是没事了！擦了眼泪，她不忘狠狠扔给程御庚一个白眼球，心道：自己躲屋子里养病就是了！老是爱管自己的闲事。她哪里就有这么弱了！上次他通风报信，假借县老爷之手，将自己身世抖了出来，自己还没找他说道说道呢！

　　冯小看到阿婢眼角的泪痕，知道自己把孩子吓坏了，于是连忙补救：“四小姐！老大他人好着呢，正往这里赶，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阿婢长呼一口气，小嘴巴张张合合不停问道：“冯小将军怎么不和哥哥一起？哥哥何时回来？战事可顺利？哥哥可有受伤……”

　　“就老大那般武艺，便是再来一倍的贼寇，也不够塞牙缝的！更何提受伤二字！”冯小顿了顿，收起了得意之色，变得有些踌躇：“我先来一步，倒是有些别的缘由……”

　　“和我有关？”阿婢仰起头。

　　冯小点了点头，道：“我是瞒着老大，自己偷着脱离队伍，跑回来的!将来老大要军法处置，斩我脑袋，四小姐你记得可千万要替我求情！”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本来，这次平息了贼乱，老大应该即刻带队回京复命的。唉……”

　　看着冯小有些发愁的模样，阿婢忙接话道：“可是哥哥军命在身，不能来了？若真是这样，无妨的。”想念归想念，但也并非一定要见面不可。阿婢不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子。

　　“并非如此，四小姐倒是刚好想反了。这利州和凉州本就相邻，回京之路上本就要经过春平县，若老大他想来此地于四小姐聚上几天，也是使得的。无非是后面车脚再快些。况且，这里偏远，晚上几日抵京，想必圣上也不会怪罪。可是老大他……他不是打算晚几日回京，却是……却是不准备回去了！”

　　此言一出，饶是程御庚那般淡然的人都吃了一惊，更何况是阿婢呢！

　　她抓住冯小，急急道：“这可怎么使得？若惹怒了天威，岂不是要掉脑袋！”

　　“可不是！贼乱一平，老大便要给上京那递了请辞的折子！说他不孝在先，不配受此天恩。请求辞官，回归故里，为生母伸冤、为胞妹认祖！”

　　说到这，冯小从怀中掏出一个折子，道：“好在我中途将折子拦了下来。老大还不知道呢！四小姐，你倒说说，不说他这些年血战沙场是多么不易才挣来的功名，单说他这样做，圣上岂能不怒！那皇帝老人家还指着老大替他收拢兵权呢！这样的折子要送出去，不掉脑袋才真是怪哩？！”冯小一激动，家乡的土话就冒了出来。

　　阿婢这才知道，为什么冯小这么焦急地先跑回来，又这么犹豫不想开口。原来是想让她亲自规劝哥哥吧！穆家在江南，在春平的南面，去那里的行程一点儿也不比京都近。所以，想要回穆府，定然不能回京。二者，只能选一。

　　只是，哥哥他何必急在一时呢？怕是更多的是因为内疚吧。

　　冯小看了看阿婢的神色,斟酌开口：“老大他的性子，我是劝不住的。他一向如此，真要认定了，便是丢了性命也要去做的。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劝得住他，怕是……怕是也只有四小姐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