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那尘

55、第五十五章 离府（中）

　　听县太爷这样说，安氏依旧不明所以，她的嘴巴永远比脑子反应快，开口就嘀咕出声：“可笑死个人了！她身份尊贵？莫不是认错了吧，还将军的胞妹呢。方才还有人指认她是夏家庄的弃女呢，又是贱妇之女，又是状告舅父……”

　　县老爷听得安氏说到此，就想起自己了去年末的那个案子，心情顿时激动不已，也忽略了安氏的语气，直接接上话头，眯着眼睛连连道：“正是，正是那个阿婢！敢问夫人她现在何处？可否诚邀一见？”

　　看到县太爷如此诚惶诚恐，又激动万分的样子，沈氏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程老爷听她如此言语，再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就已将事情猜出了个大概，心中顿时恼怒非常：前段时间，自己还特意对沈氏严词厉语，警告了一番，让她万万不能在母亲离府时候，来静园找阿婢的麻烦……她怎么还如此不识时务！母亲回来若是知道了，他的脸还往哪儿放！忆起先妻王氏的贤惠温婉，再看看眼前安氏吝啬鄙俗的模样，程老爷不禁摇了摇头，冷起了脸。

　　安氏察觉到自己夫君的怒意，顿时有些发慌，身子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把身后的阿婢挡住，却不知，阿婢早就从她后面探出脑袋来，对着县老爷俏声开口。

　　“县老爷是阿婢的恩人，怎敢劳恩人相邀呢！年关前，阿婢身不由己，未能亲自登门拜谢县老爷大恩，还望大人莫怪！”

　　说完，阿婢弯了腰，便要对县老爷行大礼。

　　县老爷哪敢受得，擦过安氏身侧，赶忙过去亲自将阿婢扶起来，道：“那沈氏夫妇罪有应得，本官只是职能所在，可不敢当这‘恩人’！”说完，他拉过阿婢的手，夸赞道：“小小年纪，便这般果敢，状告不孝舅母，替姥娘伸冤，果是虎兄之下无弱妹啊！”

　　“您认识哥哥？” 提到哥哥，阿婢心中抑郁一扫而空。

　　“不日前，我已收到利州来信，正是穆大将军的亲笔。他向下官了解当年那一案，生怕这事被小人拿住，会对四小姐不利。我这才知道，原来四小姐竟是穆大将军的胞妹啊！四小姐流落春平县多年，终能认祖归宗，可喜可贺。这不，本官特意携了些许薄礼，庆贺四小姐与穆将军相认之喜啊！”说着，就让手下动手，把一个个红漆的木箱子抬进了院子。

　　听到此话，院子里的人纷纷面面相觑。“将军”二字，可没人敢小觑。单看他们的父母官对一个六岁小丫头尊敬有礼的模样，他们便能知道其中利害，对阿婢再不敢轻视。

　　安氏则是在程老爷的炎炎目光下，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怎么也不相信，这个讨人嫌的丫头，会有那么大的来头！将军的胞妹？不是说，她是没人要的野种嘛！想着，便朝王妈妈狠狠瞪过去。

　　王妈妈此刻连脊背都挺不直了，低着头，一个劲儿擦汗。她明白，要是这次赶不走这个阿婢，那等老太太回来追究起来，被赶走的可就很有可能是自己了！ 只是现在，这小丫头，可不会灰溜溜的被自己赶走了，而是飞上枝头，就要大摇大摆的离开程家了。思及此处，王妈妈悔不当初，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刮子。

　　阿婢听得县老爷这样说，有些疑惑：“认祖归宗？哥哥是这样说的吗？”她记得自己说过，是没打算要回穆家的啊？而且，这县老爷来得也忒是时候了，简直就像赶场来救火似的。
　　她正疑惑着，余光就瞥见院门口出现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不是别人，却是梅园的小虎子！

　　难道又是程御庚搞得鬼？！阿婢心道：哥哥他尊重自己的想法，是断然不会主动对县老爷提及自己的身世的。但是这个程御庚就说不准了，时时刻刻想把自己撵出程家去！先是背地里给自己和哥哥牵线，现在又让县老爷当众说自己身份，摆明了是想让自己骑虎难下，主动离开啊！不过，不管他安得什么心思，这次倒真是替阿婢解了个大围。

　　面前，县老爷笑眯眯地对阿婢道：“可不是么！穆将军在信中说了，待他平了利州贼寇，便登门程府，带四小姐回穆家，并亲自拜谢程家这段时间对胞妹的收养之恩。”

　　阿婢正心中掂量这话的真假，就听一旁程老爷忙接话道：“不敢不敢！这都是老母慧眼识珠，鄙人可不敢揽这个功劳啊！”说罢，程老爷忽得又想起什么，转头对着阿婢道：“四丫头，老人家她可知道？”

　　听得此问，阿婢心领神会。程老爷是想知道，程老太太她知不知晓阿婢身世。

　　虽然阿婢和程老爷甚少见面，但此时看到他这般慈眉善目问自己，阿婢还是忍不住心生亲近，遂用稚嫩的童声乖巧回道：“知道的。而且，请老爷放心，不等老太太回来，征得她老人家的同意，阿婢是不会走的。”

　　程老爷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再无忧虑。他生怕被县老爷从院子里的情形，看出什么端倪，于是佯装随意，假意吩咐安氏“赶紧打点了院子的琐事”后，便笑呵呵地邀县老爷到前厅吃酒。

　　两人相交甚久，县老爷倒也不客气。又嘱咐手下把几大箱的礼，抬到屋内，同阿婢说笑了几句后，这才和程老爷一起离了院子。

　　人走以后，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从半昏迷状态的沈春喜那里，能听到痛苦的呻吟声。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安氏真恨不得一走了之才好，可偏偏又不能。按理说，作为当家主母，她此时应该拉着阿婢的小手，好生夸赞和恭喜一番的。但是她实在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笑不出来。

　　倒是她身边的王妈妈“拿得起，也放得下”，立刻弯了腰，对阿婢赔笑道：“四小姐身份如此尊贵，何不早说？空让我们忧心了……”

　　阿婢也不生气，佯装一副天真模样，仰着头问：“王妈妈忧心什么？”

　　王妈妈干咳两声，心道，不过是女娃子，能有什么能耐？还是把眼前这乱摊子先收拾了再说，于是道：“自然是忧心四小姐的名声呀！您年纪还小，不知这‘名声’二字于女子来说有多打紧！”说着，她指着不远处趴在长凳上，奄奄一息的沈春喜，对一旁的小厮怒喝道：“这不明是非，胡言乱语的粗丫头，还不快给赶出府去！”

　　王妈妈说完转头请示她的主子。安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也算是应了。

　　阿婢毕竟寄人篱下，没准备和程家主母太过计较，但眼前这个王妈妈，她却是看不上眼的很。若她猜的没错，今天的事，想必也是这个王妈妈在背后一手撺掇的。无利不起早，忆起方才她们急着找余氏来问责的样子，阿婢心里也有了计较，遂抬起头，对安氏道：

　　“夫人还是留着她吧。若她被赶出了府，老太太问责起来，秋彤姐姐岂不遭了秧？况且，老太太苦心瞒下阿婢的身世，如此都被她抖了出来，老太太回来自然是要追究的，到时候，若是连人都找不出来，岂不让老人家恼怒！”

　　阿婢半是威胁，半是恳求的语气，让本就心神不宁的安氏，更加烦躁难抑。

　　一直低着头发愁的林妈妈，此时偷偷弯了弯嘴角，接着阿婢的话道：“夫人，四小姐说得极是！当时，隐瞒四小姐的身世，是老太太的主意，这老奴是知道的。现如今闹成这样，依老太太那性子啊，对这闹事的人，断是不能轻饶的。”

　　在程夫人面前，林妈妈表面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但谁都能听出来，她话里话外，无不透着骨子倨傲的劲儿来。这种劲儿，放眼整个程家，大概也只服侍老太太半生的她才会有的吧！

　　连林妈妈都这样说了，王妈妈自然是不敢开口，只能转头看主人安氏。

　　安氏一想起老太太那副威严的模样，头皮就发紧。心中叫苦不迭：这个沈春喜，既然不能赶出去，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先安排在自己手底下，封住她的嘴要紧。

　　斟酌了片刻，安氏对阿婢和林妈妈道：“你们说得也有理。那就让王妈妈先把人关起来，等老太太回来再做决断！”她生怕林妈妈和阿婢出言阻挠，于是急急招呼几个小厮，让他们押着沈春喜，关进自己院子的柴房去。

　　阿婢和林妈妈对视一眼，再不多言。

　　安氏离开前，倒底是没做出个好“母亲”的样子，不仅如此，还斜着眼打量着阿婢，酸溜溜地嘀咕出了一句话：

　　“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还是要提防着口舌，不要乐极生悲才好！”

　　阿婢佯装不懂其“深意”，嫩嫩地道了声“是”，送了安氏出了院子。

　　至于自己，是否乐极生悲，阿婢不知道。但是这个“名正言顺”，倒真让她切身体会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