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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傍晚的时候 ...

  •   傍晚的时候,公交车从城市的中心地带艰难地缓缓而出。立秋已经好些日子了,天气还是很燥热,一天中,只有这个时候,吹着窗外刮进来的风,边晓才觉得舒畅。
      自从开始修建地铁,交通就一塌糊涂,所到之处,都是围栏隔开的区域,乱糟糟的。但傍晚的时候,河流一样的汽车在狭窄的道路上艰难跋涉,马路上熙熙攘攘,街边店铺满目琳琅,行人川流不息。这样真实的人世烟火,却总是让她觉得莫名的感动。
      自从上班之后,边晓每天都要穿越大半个城市,那一路的风景,是一天中最为享受的时刻。
      所以本来漫长的下班路途,变得非常短促。
      下了车,还要走上一段。这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路边有吃过饭的大妈在闲话家常,一对年轻夫妇牵着孩子与她擦肩而过,还有一个骑着摩托的少年轰隆隆从马路上飞驰而去。因为只顾张望,路过加气站时,边晓险些被驶出的出租车撞到。她收回目光,沿着宽广的马路往上走,路灯洒下的昏暗光线在水泥地上印出她的影子,纤细的,单薄的。
      到家,打开灯,一室黑暗瞬间被照亮。她开了电视,去厨房煮面。等在一边时,看着锅里逐渐沸腾的水汽,听着电视里综艺节目的调笑声音,边晓觉得温暖。也许是水汽扑到了眼睛上,她忽然感到有泪水流下来。无缘无故的,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渴望拥有一个家。
      家的概念,边晓其实不是很清楚。从前,她以为,家就是一间屋子,是长期的住所,里面有熟悉的摆设,让人感到亲切而自然。所以毕业之后,她就租了这间小屋。但现在,她不清楚了。因为她的家里从来只有她一个人。父母早年离异,又各自再婚。她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解脱的羁绊。所以没有得到过任何一方的爱,只有偶尔的想起与怜悯。她从初中起开始独居,早已习惯独自生活,并没有觉得不妥。但最近,也许是身边的朋友同事,成双结对,也许是孤独到达了一个极限,她开始渴望安定,渴望温暖。
      边晓大学学的中文,毕业后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办公室大多是些中年人,大学的朋友同学也多不在本地。所以她几乎没有朋友。前几天江雪打电话来,说这几天会来一趟景州。所以这天一下班,边晓就顺便赶过去。
      约在中心广场,正是下午的时候,因为紧挨马路,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地穿过广场去对面坐车,也有老年夫妇绕着广场悠闲地踱着步。江雪发信息说有点堵车,还在路上,边晓便在广场的喷泉旁边坐下来等她。
      昨晚终于下了雨,气温骤然降了几度,这时候还吹起了晚风,凉凉的。她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起身趴在栏杆上看对街那几颗银杏树。虽然一直在市中心上班,但因为住在郊区,所以边晓没有来过这里,秋意已经渐浓,但银杏树的枝叶依旧繁盛苍绿,风吹动顶头的绿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记忆中的手温柔地拂在她的心上。绿灯亮起,耳边马路上汽车的蜂鸣声,还有忽近忽远的人声潮水一样的涌进来,她仍旧努力分辨那叶子被风吹动的声响,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
      是江雪。江雪家在外地,毕业一年多除了偶尔联系一下,他们没有见过,所以江雪先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怎么回事啊,还是这么瘦!”
      边晓笑着说:“怎么,你羡慕嫉妒恨?”
      江雪耸耸肩:“是呀,我巴不得你比我还胖。唉,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周扬。”
      边晓这才看到旁边还站了一个男人,他身材欣长,穿着规整的西裤和白色衬衣。手臂上搭着质地纯良的黑色西装,对上边晓的目光,那狭长的双眸透出点点笑意,“你好!”
      边晓有些微怔,可能缘于他的笑,那一闪而过的好奇并不能掩盖更深的冷漠。
      江雪嚷着说:“别跟这儿傻站着了,周扬开车过来的,他可是富人阶层,今天好好敲他一顿。”
      周扬的车就停在路边,是军绿色的越野,江雪拉着边晓坐到后排。江雪父母有正规职业,家里富足,毕业后顺利进入国企上班,年初与相恋多年的男友订婚,这次来景州是采购一些结婚物品。她们互相聊了几个同学的现状,有的还在拼搏,有的已经结婚生子。毕业仅仅一年,每个人的生活都换了模样。江雪很有些伤感。
      她问边晓:“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让你失望了。”边晓笑着说。
      江雪却叹一口气:“要我说你还好呢,我其实不是很想这么早就进入围城的,我爸妈天天在我耳边催着……”她忽然想起边晓的情况,陡然住了嘴:“对不起”。
      边晓撩起耳边跌落的头发,微微一笑:“不必这样,没关系的。”
      她的笑有些恍然,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孤清而寂寥。
      江雪心里很不是滋味,良久她说:“你不能总是一个人。”
      他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粥铺吃粥。清淡小菜,配着青瓷印花的碗碟,以及包厢古色古香的装修,很有一番韵味。
      周扬是江雪的表亲,年初才从国外留学回来,在景州最大的外企上班。与边晓猜测的无二,标准的都市白领。整个饭局,他并不多话,只在江雪偶尔的询问中,回答几句。边晓敏感地觉察到与江雪并不亲近。两人说话一问一答,客套而生硬。他似乎自有一种气场,不失礼的冷淡,与人有与生俱来的距离感。饶是这样,边晓还是觉得尴尬,也许太久没有与陌生男子打交道,她无端地有些不安。好在饭局并不费时。
      在粥铺门口分别,街道边灯火辉煌,城市的夜色永远绚丽而落寞。周扬车开过来时,江雪忽然提议,边晓今晚陪她睡。
      边晓有些犹豫,明天要用的几个文件还在家里电脑里,需要调出来。江雪有些失望,上了车情绪明显降下去。边晓觉得很不好意思,便试探着说:“那我回家考一下资料,再跟你去好吗?”
      江雪当然开心,情绪似乎瞬间又上了一个台阶。边晓看着她兴高采烈地询问周扬怎么走近一点。心里也很高兴。江雪从来就是这样,喜怒都写在脸上,她的简单,一直是边晓羡慕的。但这是缘于富足而良好的家庭,没有过多的被世事人情所伤。在边晓是永远不会有的。
      毕竟坐了几小时的火车,舟车劳顿,同边晓说了会儿话,江雪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来时,江雪已经睡着了。边晓对周扬小声说:“麻烦等我一下。”便拿了包上楼。
      老式的楼房,楼梯窄而陡,一楼楼道的灯坏了好久,看上去黑峻峻的。她适应了一下黑暗,就准备上楼。却忽然有光线从后面打过来。她诧异地回头,是周扬,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手电。
      边晓说了声谢谢,他微一点头,示意边晓继续朝前走。还好只是在三楼,到了门口。边晓开了门,打开灯。她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请他进去。似乎洞悉她的心思,周扬说:“我在这里等你。”
      边晓的屋子很小,除了厨房和卫生间,就是一间房子,充当客厅和卧室。门没有关上,屋子里一目了然。周扬一直站在门边,一个下午的接触,听着她与江雪的谈话,他不难想象她的境况。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看着她启动电脑,弯腰插入U盘,老旧的家具洁净整齐。那样一种和谐,却令他生出凄清之感。
      因为有人在等,边晓不由得着急,她拔出U盘,合上电脑,走到门口,又急急地返回去拿了睡衣。门口并没有周扬的身影,她锁上门,才发现,有人在楼道的窗户旁抽烟。
      听到锁门声,周扬灭了烟,走过来。黑暗中那一抹红色的火星逐渐熄灭。他们在沉默中下了楼。
      直到车子启动,行至半途,江雪才猛然醒过来。她看了车外面一眼,朦朦胧胧地问:“这是到哪了?对不起我睡着了!”
      周扬在前面安静地开车,并没有说话。边晓便说:“刚去我家取了东西,现在去酒店。”
      “酒店?”江雪咕哝了一声,随即又说:“我睡了多久,怎么感觉时间过了很久?”
      “大概20分钟,你还困不困?困了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了,应该快到了,我们说会儿话。”江雪坐直了身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窗外的树木在黑暗中飞速后退。
      车子驶进一个小区,在一栋房子前停下来。边晓这才发觉不是酒店,江雪笑着说:“这是这是我姑姑家,现在只有周扬在住。”
      边晓有些懊丧,觉得很是不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边晓只好跟着她走进去。房子装修的简约而大气,红木家具和羊毛地毯的搭配高贵而矜持。无需置疑,这不是她的世界。
      江雪带着边晓去了二楼自己的房间,一进门便倒在大床上,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她对边晓说:“我姑姑以前住这里,去年退休之后就回老家去了,原先一直空着,这次周扬回来,就住在这里了。”
      边晓隐约记起,江雪是有一个姑姑在省政府上班,她试探着问了一下,江雪说:“是的,你知道,在政府机关上班的人总有些威严,所以我不大来这里。这次我一个人来景州,我妈不放心,非要周扬去接我。他以前随我姑父在北京上学,后来又去了加拿大留学。我们只在逢年过节见一见,你看出来了吧,所以我跟他也不是很熟。不过虽然他这人话不多,但人还不错。”
      正说着,有人在敲门。是周扬,他拿了新的洗漱用品和毛巾,江雪接过来,问他:“你在哪上班,明天捎上边晓!“
      周扬还没有回答,边晓急忙说:“不用了,我坐公交很方便的。”
      江雪瞪了边晓一眼,把东西递给她,说:“你快去洗澡,明天还上班呢!”
      边晓感到脸火烧火燎的,只好拿着东西去浴室了。
      洗完出来,江雪跟她说;“你别犟了,这里靠近城郊,离市区很远的,我都跟周扬说好了,明天你搭他的车。”
      江雪一番好意,边晓便不好再推辞了,她点头答应。两人躺下,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阵话,渐渐都睡着了。
      第二天,边晓起床时江雪还睡得很沉。她轻手轻脚的,怕惊动了江雪,时间还早,她打算坐公交先走,周扬也应该还未起床。想来想去还是不能接受坐一个刚认识的男人的车去上班。她并非善谈之人,何况他们并没有说过几句话。那小空间里的沉默她不敢想象。她留了便条,便下楼去了。
      谁知,周扬已经起来,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餐。
      见边晓下来,他便说:“我做的三明治,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边晓只好坐下:“谢谢,可以的!”
      吃完早餐,边晓收拾碗碟,周扬并未客气,等边晓收拾好,出门来,周扬已经把车从车库里倒了出来。
      早上的空气格外清新,路况也好。周扬开了电台,流水一样的歌声流动在车厢内,多少缓解了沉默的尴尬。边晓看着窗外的景色,这是市里的富人区,绿化的很好,红色的砖墙里,能看到一栋栋整齐划一的别墅,她并没有来过。
      周扬突然问:“你在哪里上班?”
      边晓才想起自己并未告知他上班地点,忙说:“在玉桥路,你不顺路的话,放我在市区就可以了,我可以搭车过去。”
      “不必。”
      周扬说了这一句就专心开车。
      边晓看到他的的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分明而白皙,骨骼清晰可辨。她曾经看过有关手相的书籍,指节太过明显是薄福之相,但显然不能用到他的身上。不用移动目光,边晓也能感受到驾驶座上的人拥有的高贵矜持的气息,那是不凡的出身和良好的教育共同作用的结果,这种差别渗入血液,永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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