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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老周 再抬头,只 ...

  •   连着两个星期降温,北风一直呜呜地吹,刮得树上的叶子都所剩无几了。屋子里也没有什么热气。

      东海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还留着的一小角纱布也被遮挡在鬓发下。他穿戴齐整,神色平静,坐在厅里的餐桌边,拿了笔低头在离婚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隔着桌子推到羽沫眼前。

      羽沫拿起来,眯了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你都想好了?你真的决定什么都不要?”

      东海不出声。

      羽沫冷哼:“可我也不懂怎么经营你那个按摩店啊。”

      “按摩店的生意这半年一直由小文打理,你慢慢学,有不懂的地方他可以帮你。”

      “要是赔了呢?你苦心经营这么长时间,也不在乎了?”

      “你还要指着这个店养活岸岸,若肯上点心,我信你,不会赔的。”

      “可我根本不喜欢做生意。我也没天分。要是努力到最后还是关门了呢?”

      “如果是那样,我想我也帮不了你了。”

      羽沫无语,接着又眯起眼慢慢往下细读。

      钟表滴答作响。

      东海再次把墨水笔推过来。

      羽沫把纸扶正,拧开笔帽,划了两下,出水很顺畅,又抬起头来盯着东海看了半天。

      东海沉默得像块寒风里的石头。

      羽沫抿紧嘴唇,慢慢放下笔,艰难开口:“东海,你再给岸岸留点适应的时间行吗?”

      东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羽沫:“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等了。沫沫,拖下去,只能加深对所有人的伤害。我想以后的日子能够自由地活下去。”

      “你怎么能变得这么……”羽沫咬紧嘴唇,东海低头点了一支烟,背影无比冷漠萧索。

      羽沫盯着看,心下一片苍凉,放手吧,肖东海未来的人生都在窗外她所不知的那个世界里,容不下她的身影了。

      她曾经的爱人,现在对她的唯一需求就只剩给他自由了。

      使尽浑身解数也无力回天,她也早就累了倦了,身心俱疲。就像他所说的,放过他,也是放过自己。

      再次开口,她尽力让语调平稳:“从今天起,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离婚即日生效,我们恩断义绝,都是自由身了。”她逼回自己的眼泪,“可岸岸还小,我不知道以后突然就看不到你了,他会不会不开心变得不活泼不开朗……我会尽力陪伴他,让他学着适应。你能不能,让这一切不这么突然,进行的慢一点,等……等孩子在心理上慢慢适应了,我再签字,我会把协议寄给你的。”

      东海低头把剩下的小半支烟掐灭,等着她说下去。

      “一年,最多一年。我说话算数。”羽沫挺直身子。

      东海再次低头沉默。

      过了会,转身向卧室走去,羽沫听着他窸窸窣窣地收拾衣物,只一小会儿,就见他拖着一个小皮箱走到门口去换鞋。

      羽沫眼巴巴地看着,觉得他怎么也会回头和自己告个别,却见他低了头,拖着箱子消失在门口。
      羽沫闭了眼,等着门被碰上的一瞬。

      很久很久,再抬头,只见微风中大门微摆,已是人去楼空。

      羽沫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她扶着墙蹒跚地走进卧室。衣柜的门大开,东海的衣服大多还挂在里面,羽沫想,那个行李箱是不是太小了点,抬手想关上,却看到自己买给他的那条灰围巾也孤零零的挂在那里。羽沫蹲下身把它放到自己膝上,细细地抚平叠好。可能是眼泪早已流干,羽沫发现自己竟不觉得怎么伤心了。

      她恍惚地想,不过如此,也不过如此罢了。伸手从柜角勉力拽出一条薄被子,歪倒在卧室的木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羽沫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在床上嗜睡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羽沫妈接了岸岸推门进来,看到羽沫扎了围裙站在厨房炒菜,自然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起来了?还是我来弄饭吧,你感觉好点了?”

      “还行。”羽沫脸色灰白,蹲下身抱了岸岸,勉强挤出来个笑容,“岸岸,爸爸出门打工去了,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家,不过爸爸会按时寄钱回来给你买好吃的,还有好多玩具。岸岸要乖,今后要听姥姥和妈妈的话,懂不懂?”

      “懂——我乖,爸爸会早点回家么?我不要好多玩具,我想爸爸。”

      “会早回来的,爸爸也会想你的。爸爸爱你,才出门辛苦挣钱的。”

      岸岸摸了摸羽沫的脸:“妈妈你瘦了。我一定听话,你不要总睡睡,你不要也出门,只把我和姥姥留在家里,行么?”

      羽沫把岸岸抱进怀里,使劲点头。

      “行了,娘俩快吃饭吧,饭都要凉了。”羽沫妈心里难过,受不住,抱了岸岸到椅子上。

      羽沫低了头说:“我刚睡醒时先吃了几口冰箱里的剩饭,现在还不饿。先去洗个热水澡,身上粘粘的不舒服。您和岸岸先吃吧。”

      羽沫反锁了浴室的门,走到花洒下,捂了脸任凭泪水决堤与热水哗哗地交织在一起。

      “你这是最后一次哭了,梁羽沫。”她对自己说,热水让她身上渐渐暖和起来,“看看岸岸,看看妈妈,你多难受也要好好的活下去。那么多人离婚,都挺过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行?”

      关了水,她一边拎着条长毛巾擦干长发,一边盯着镜中的自己瞧,有多久没有好好打量过自己了?竟似有几分陌生,镜中的少妇长发如瀑,身材凹凸有致,结婚生子似乎让她丰满了一些,她又趴到镜前细瞧,镜中女人的皮肤依然光洁细腻,只是脸色苍白,下巴尖尖,神色萎靡,尤其那双哭红的眼睛,满是漠然和嘲讽。

      “你嘲讽什么呢?”羽沫挑起嘴角对着镜中冷笑,“你是觉得自己怎么瞧都比那个小村姑顺眼吗?可惜他就是不稀罕你了。”她恍惚地注视着自己的那个笑容,竟然那么神似东海,眼泪又扑簌簌滑下来:“那又能怎么样,梁羽沫?你稀罕自己不就可以了么?行不行啊?”她抬手把台面上的一张与东海的合照摁翻过去,蹲下身子抱了自己的双肩又止不住哽咽。

      谦谦玉器行也坐落在槐树街上,老板三十七八岁年纪,姓周名远山,人如其名,生的温文尔雅。此刻他正坐在角落里细细地查账,耳边不时传来几个小店员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吗?东海按摩店的老板和他家的女按摩师私奔了。”

      “就是那个挺高挺帅,还挺和气的盲人按摩店老板?看着不像这种人啊?私奔?他有老婆?我怎么没见过呢?长什么样?听着怪可怜的。”

      “何止有老婆,还有孩子呢,这就叫抛妻弃子,负心汉啊。真可惜白长了张帅脸,心够狠的。他老婆以前好像也是盲人,很宅的,别说我们,他们店里的人都没怎么见过。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不过据说挺泼辣,听说这件事后把他家的店砸了个稀巴烂。啧啧,还把她丈夫打伤了。”

      “这么暴的脾气?性子粗糙的女人长得也好看不到哪去。有些事就不好说了,女人厉害强势,男人受不了很可能出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么。”

      “我还听说,那女人……”

      周远山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个小姑娘这才发现自己老板正坐在不远处查账,彼此吐了吐舌头,分别走开去招呼客人了。

      周远山微皱眉,这件事最近已经成为槐树街上一件不大不小的奇闻,被人们当作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他不是本地人,但在这个街上也做了四五年生意,和肖东海打过几次交道,凭直觉他认定此人应该是条有情有义的汉子,出了这么奇葩的事,让他心中疑惑,还有几分道不明原因的不快,潜意识里他也觉得那个可怜的被抛弃的女人或多或少有几分责任,但他生性不喜欢听人背后议论长短,所以有意制止了两个小姑娘的八卦热情。他闭目舒缓了下眼睛,睁开眼,金色的落日余晖里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迈步走进店中,她素面朝天,神态淡然。周远山不禁多看了几眼,才低头接着看账。

      羽沫边走边看,这家玉器行布置素雅,窗明几净,柜台前备有高脚椅,她挑了靠边的一把椅子,坐上去微側了身向旁边的对伙计问道:“你们老板在么?我有生意要谈。”

      老周又抬眼看她,女人穿了一件纯白色粗毛线长外套,搭了条浅绿色的丝巾,十指纤纤,侧脸消瘦,但皮肤白净如瓷,声音柔软清冷。

      伙计客气的笑答:“您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说说么?”、

      羽沫从斜背的浅黄色包里掏出一个淡紫色方盒,放到柜台上,打开来:“我想请他给我看看这件东西。”

      伙计也在玉器行干了三年,多少懂点,也颇识货,上下打量了几眼这只镯子,就又抬头看向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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