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跃在渊》日光飞鸟

9、归璧 淳丰十五年

　　淳丰十五年正月十五。金吾不禁夜。
　　时已至三更，城中观灯看热闹的人早已散了，只剩一团不甚明的月亮裹在云絮里。远处偶有几声零落的爆竹，惊得谁家院里养的狗汪汪叫两声，被扰着清梦的人低声咕哝两句复又睡去，南城一处修饰一新的宅邸之内却还隐约透着灯光。

　　“大人，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闻安递上一盏茶才要退出去，却又被秦方颐叫了回来，“这些天辛苦你了。”
　　“大人说哪里话，大人大喜的日子…小的们也跟着沾不少喜气…”闻安的笑看在秦方颐眼里又是另一重滋味。这是跟了他从家乡到京城的老管事，十几年间见了他与宋襄的种种，见了湛儿的出生，而今这住惯了的旧宅子未到一月功夫便换了副模样。虽然一桩桩都是问准了秦方颐的意思才去办的，但事情到了后来便似渐渐脱了他的筹划。眼下席棚早已搭好，扎彩席筵种种安排皆不在话下。秦方颐自诸多应酬烦杂中偶一脱出身来，便惊觉自己身在家中已像是个外人。除了湛儿的卧房和这间书房外，触目皆是簇新的物什和大红喜色。是，明日便是他成亲的正日子。万事皆备，只待新人进门了

　　秦方颐实则没甚么可抱怨的。皇上恩旨形同赐婚，且日子定得极紧。若非伯爵府打发来两名管事和一干下人供差遣，陈所安亦派了一名管家前来帮忙，只是点收贺礼誊抄礼单便足以将闻安忙个人仰马翻。
　　裴府来人十分干练不说，待秦家上下俱都恭谨有礼。秦方颐一个三品京官，家资不厚，府第亦不宽绰，要场面办得风光合了裴谖身份原是有些难处。秦方颐又自问于情于礼都不该草率从事轻慢了裴谖，是以初时颇有些犹疑不决之处。不料那管事的说，依爵爷的意思，只于能尽力处尽力去办，余者既不能违旨，便只从权即可。
　　于是秦府也未再另觅宅邸，只将西邻一所空着的宅院拓了进来，略做修整之后做宴客之用。此外，豪门巨室一时间送来的各色贺礼，秦方颐只吩咐将礼物点收好放着，礼单交一份给管事的请裴谖过目。宴客的单子是裴府拟的，里面大半是秦方颐在京的同年旧友。秦方颐看过之后，只说年节间需备着有人临事不便，不妨多请些人热闹热闹。裴谖又添过两次之后，事情遂就此定下来。
　　陈所安原还担心秦方颐答应的有几分勉强，听管事的将两家行事种种描绘一遍，至此也全然放下心来。

　　“湛儿明日……”秦方颐没话找话又说到幼子身上，闻安遂又将次日的安排说了一遍。说有褓姆和两个仔细的家人跟着，去万家姑姑处玩到喜筵散了就回来，让秦方颐只管放心。秦方颐想到老友托故不来喝喜酒，却惦记着湛儿当日人多受了惊扰，又找个借口让人将孩子带去与他母亲妹妹玩一日，不由又心生感慨。
　　“罢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闻安应一声，临去时却又瞥一眼秦方颐拿在手里的锦盒。

　　这锦盒是当天早些时候裴府的管事带来给秦方颐的。自赐婚的旨意下了之后，裴谖便不便来见秦方颐。秦方颐有话，多是商量着备办婚礼之事，便由管事的带话回去。秦方颐回想着他前后见着裴谖的次数，私下里说话只怕唯有延寿寺那一回。然而事已至此，似也无感慨忿恚的余地，便只将冷嘲热讽齐大非偶之类的话留给旁人去说，自己只拿出办公事的心思来将必办的事、必见的人、必说的话一样一样做来。直到两天前——那一日裴府管事带回去的披风里，夹着秦方颐所画的一幅梅花。

　　秦方颐的丹青在同僚之中也是小有名气，只是成亲到后来的几年便画得少了，宋襄故世之后更是鲜少动笔。史念箴有时想要他的画却说他不动，只当是他将此技如伯牙子期般祭了故人，并不知道秦方颐是因为心境欠佳，又久离了江南好山好水，早已失了笔下之乐。
　　这一日天降瑞雪，众人忙乱之时秦方颐偷闲往碧云寺走了一回。与老僧闲话一阵，又看了一回半开的梅花，心境原本大好。不料回到家中便接到万重的一封信，说他当日不能来贺喜。

　　信写的冷淡原在秦方颐意料之中，然而末了那一句未忍住的嘲讽，却终于激起了秦方颐的一股不平之气。左右无人可叙谈，秦方颐便将书房里收拾了一半的什物扔下，一心一意写起梅花来。初时不过是为了解闷，画好之后脑中浮现的却都是月前袷祭时远远看见裴谖的样子。事情挑明之后，恩旨未下之前，二人见了面纵有话也无从说起——更何况秦方颐只有满腹狐疑。但依秦方颐看来，裴谖见了他眉目间却都明朗得很。既不见所谓“钟情”的情状，也无半点故作的矜持之色。秦方颐一时竟盼着自己行事也能如他这般坦荡才好。
　　横竖又看了两回那幅画，虽不十分好，却较他往日所作多出不少生气。秦方颐正想着该对裴谖有所致意，以示知念他这一向仔细体贴，凡事迁就。故而当日便着人将画带了去给裴谖。既被人说他攀附便攀附了吧，秦方颐心想，不知道陈府的人看见裴谖如此肯屈就，背后却又说些甚么。

　　管家接了包袱过去时，一点不易觉察的笑意让秦方颐多少有些不自在。然而覆水难收，送出去的画已收不回来。纵然秦方颐事后追悔自己犯了小儿女情态，一连两天不得裴谖的音信，脸上渐渐有些挂不住的时候，裴谖差人送来了这个锦盒。

　　“等等——这是怎么来的？”秦方颐见了里面的什物又惊又喜，一时竟失了往日里持重的模样。
　　那管家却显系不知道锦盒里放的甚么，只是看见秦方颐如此变颜变色心里暗暗满意。故意问道，可要带话给爵爷？或者明日爵爷便来了，届时大人亲自问罢。说罢笑着出去了。
　　秦方颐顾不得被他取笑，又看一回那玉佩，确系自己当日失落的无疑。秦方颐只道玉是通灵之物，或者自己再娶一事已有负当日与宋襄结发之义，故而圣旨下来未久，他一向带在身边的玉佩便不知失落在何处。秦方颐在家里四下找过，终究不见踪影，却不知道这故人之物如何落在裴谖的手里，又如此珍而重之的送回来。秦方颐一时觉得他非见裴谖一面不可。
　　纵然管家说得不错，明日便是二人成婚的正日子，届时有多少话都可说个够。只是秦方颐觉得，他此时想见裴谖的心情却与成亲之后不同，而他眼下想和裴谖说的话，往后也未必有机会出口。
　　故而闻安见他一整日将个锦盒拿在手边，并不知道其中放的是一枚宋襄当日戴着的玉佩。而秦方颐在成亲前一日渴念与裴谖一晤的心情，更大出许多冷眼旁观者之所料。

作者有话说

　　嗯，心情好（you ren kan）就写一点，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