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何处》消然

3、第二章

　　我抱紧母后的脖子不松，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母后，母后骗人！母后是在惩罚儿臣任达不拘，求母后不要这样吓唬儿臣，儿臣好怕。”母后未理会我的胡言乱语，将我从怀里硬扯下来，对旁边一众战服加身的士兵叱令：“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装甲士兵将我钳制在他怀里，我落入他怀中，脑子轰轰翻腾，像是要爆开了锅，冰冷的盔甲贴在皮肤上，似是要将我拉入黑洞的魔爪，绝望从脚脂直窜大脑。
　　看着母后雍容华贵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我的恐惧也越来越大。“母后！母后！母后！！”不断嘶喊，希望能把距离拉近一些。
　　撕咬着钳制我的士兵，用我薄如纸片的指甲撕抓士兵没有被盔甲遮挡的双手“放开我！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丢下王后不管！我命令你去救王后！我命令你们!”士兵不理会我的挣扎和血肉模糊的双手，这些人是铁了心的助我逃亡，我早知道。“求你救母后！母后肚子还有个王子！你们不能偏心只救一个，不能。”他已经八个月了，再不到两月就能见到他了，两个月而已。
　　“求你放开我，我要去见父王，让我最后见一面父王！一面，只要一面，我愿用我一生的幸运来换，只求一面。”可惜没有这种交换，如果有，我或许会得寸进尺要求换更多。
　　看不到母后的身影，看不到居住了六年的寝宫，熟悉的景物倒退倒退再倒退，越退越远，直至消失视野。
　　出了这个王宫，一切对我来说又是陌生的，未知的，无法预测的，这种感觉比初到这个世界时，要来得更强烈，更鲜明。
　　六年的幸福，命运施舍给我的，大的惊人，短的可怜。

　　宫门就在眼前，抱着我跑在十几人中间的士兵停了下来，向后退了几步，身旁十几人一半贴身把我们护在身后，一半迎向宫门处的数十名官兵拼打起来，那些官兵有着我国兵服的，有着异国军衣的。
　　刀剑挥舞，每每落下都是由一个血肉之躯斩向另一个血肉身躯，这是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责任，他们的眼神告诉我无怨无悔，他们的表情告诉我除之而后快。
　　士兵把我的头护在胸前，在外面的救援赶到时逃出了王宫，把我交给了以前在朝堂上见过的大将军赤有为。我问他你要去哪里？士兵跪下来，如往常一样恭敬的回道：“微臣是军人，军人不能离开战场，国家有难，微臣逃不得。”
　　赤将军面露动容，扶起士兵“伊国有尔等忠军爱国之将士，是国王之兴，是国家之福，更是本将之骄傲！”
　　士兵拜了拜，我对他说：“活下来，将来的伊国，需要你们。”
　　士兵抹掉未成形的热泪，足气且坚定的说：“遵命！”

　　赤将军一句：“主公，失礼了”，便把我的衣服扒掉，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破旧衣衫。
　　被赤将军抱着从小路逃跑，路上还是遇到很多阻碍，将军艰难克服，途中伤亡惨重，多名士兵倍上性命，将军也右臂中箭。
　　翻墙逃进一户农院中，在里面是等待我们的太守柳仆宗。未作片刻停留，我又随柳太守从后门避开耳目，乘快马潜逃。
　　因为马速太快，柳太守双手要顾着缰绳，便用布单将我紧紧系在怀中，马不停蹄直线狂奔。

　　几经波折，天色已进黄昏，身体年幼，再加一日中过度惊吓，过量泪水，大悲大哀起伏，就算意识再怎么想支撑，累倦还是如潮涌般袭来，让我招架不住。
　　等马停下来时我强撑着意识看了看，前方有三条岔路，似问非问：“此乃何地？”
　　“主公，这两位是赤将军之子赤蓓和今科亚魁孟舟，他二人会护送主公逃离伊国国境，前往厉国投奔大公主。”
　　我目光随着柳太守的介绍看向两人，赤蓓英俊魁梧，手边拉着跟我差不多大的孩童，孟舟却是女装扮相，看上去到真像秀丽妇人。
　　二人单膝跪地，齐声“参见王子殿下”
　　我说：“勿用多礼，起来吧。”
　　看着跟我平头的孩子，我问柳太守“他呢？”
　　“主公，请将衣衫退下，时不待我，追兵马上就会追来。”柳太守说着跪地动手帮我解衣带，那边的孩童也由赤蓓把罗衫脱了下来。
　　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你们！”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们。“你们是要让这个孩替我送死？”
　　“主公，这也是权宜之计，我等必须分散敌人的注意力，敌人奸诈，不追到主公誓不罢休。孩子的爹娘已经同意，能牺牲一个孩子助王子尊驾逃出伊国，这孩子也算是死有所值，他日伊国复兴，国泰民安，幸福的孩子就会有千千万个。”
　　看着柳太守，知命之年，慈目善眉，怎么从他嘴里就能轻易扼杀一个六岁孩童的生命价值为他人代死？
　　“他看不到伊国复兴，看不到国泰民安，他更看不到明日的朝阳！眼前这个孩子我尚且无能保他活命，又怎能给千万人幸福平安？！
　　你身为伊国太守，如此草菅人命，涂炭生灵，将不幸强加于一个六岁的孩童身上！你枉为百姓父母官！你失职！失德！失——”啪的一声让我愣住，脸被用力打向右侧，未等我反应过来，左脸火辣辣的烧痛了起来。
　　“孟大人！”柳、赤二人同时惊呼。
　　“你可知你身上背负了多少条性命，国王、王后、忠臣、百姓和数百名官兵将士。”孟舟手紧紧的捏着我的右膀，拉着我转向刚才走过的路“你睁大双眼看看！你能平安走到这里是用多少具尸体和鲜血换来的！”又甩着我转向柳太守“你口口声声失职的柳大人！他的儿子现在就躺在那些尸首当中！”把我扔到赤蓓身边被赤蓓小心接住“赤大将军现在也是生死不明！只怕也已为国捐躯！你一句一个大道理说给我们听！你惜一个孩子的性命，你可知这孩子若不死！你辜负的可是千百人的性命，他们将白白牺牲！如此！你比我们更要草菅人命！！”孟舟越说越大声，刺人的话说他嘴里说出来，与仪静体闲的外表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会下地狱的，会下十八层地狱的。”左脸痛，心更痛，就像一只大手狠狠捏着我的心脏，很快就会被捏碎一般的痛。
　　“主公不会下地狱，该下地狱是那些奸臣贼子们。”孟舟平息了语调，帮我继续脱刚才没脱完的旧衣衫，换上了原来那孩子身上宝色罗衫。“敌人不追到主公，杀戮永远不会结束，这孩子救的不止是主公，还有无数的黎民百姓。他是救人的活菩萨啊。”
　　孟舟帮我整理好衣冠，不再似原来那么狼狈。
　　他更是救我性命的活菩萨。

　　“等等！”再他和赤蓓要抱起我走的时候，我说。
　　我停下来，本来预驾马离开的柳太守老少二人也停了。
　　我看向来路，似是看到了父王母后、士兵赤将军他们就站在马路的另一头，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这份恩情我还不起，就算再给我十世我也还不起，我伊恩何德何能，居然能有兴得到这么多人的呵护，甚至为渺小的我失去那么多宝贵的性命。不顾赤、柳二人的阻止，为那些亡灵，为这片土地，为深爱的父王母后，重重的磕上三头。
　　回头拉着与我同样大小的双手，跪在他面前“大恩大德没齿不忘，请受我一拜。”
　　赤、柳跪着阻拦：“主公！万万使不得啊主公！”。
　　“这一头他当的起，你们既已跪了，就跟我一起吧。”
　　重重一头磕在那孩子脚下，就算是这样，依然不能减轻我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