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血孩子 “我的血… ...
-
(三)
无边的黑暗与绝望,无边的痛楚。他在不知名的世界里一直下沉,血液从身体的各个裂缝中汩汩涌出。这又有何意义。他自嘲地想,想要轻笑一下,却忽然发觉全身的神经都已麻痹,没有一处的肌肉与皮肤再受他控制。放弃吧。他轻轻地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都不会再醒来,本就不是该留恋的地方。一阵疲倦袭来,空虚继而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整个世界。
忽然一双有力的臂膀扯开那些黑暗硬生生插了进来,于是从这个空间向外渗出红色与黑色的血液。手臂一把抱住他坠落中的身体,顿时温暖的气息如潮水般包容了他的全部,并将他轻轻拉出这个寒冷恐惧之地,疼痛与哀伤同时消失。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触感,让人迷恋迷醉不愿醒来。
是谁?是谁的泪水苦涩芬芳。
是谁?是谁的气息急促起伏。
是谁?是谁在耳边低声呢喃轻声呼唤。
“寂……醒醒……醒醒……”
他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眼前的事物模糊不清,隐约中一只手温柔地拨开挡住他脸颊的乱发,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又做恶梦了?”面前的男人见寂已醒便站起身重新踱向门边,黑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月亮在房间里投下一大片银白的亮斑。月光下的他神情柔和。他把风衣挂在架子上,又转身取来一条毛巾递给寂。他看看桌子上和脚边散落的无数酒瓶烟蒂和精神药物,无奈地摇了摇头。
“隐?”寂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拷贝擦了擦脸颊和头发,又扭头看身旁被埋在烟蒂中的手表。那表盘是十字架的形状,沉重肃穆,散发的金属光泽在只有月光的房间中格外显眼。“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隐回到桌子旁边点燃一支蜡烛。微弱昏黄的气息开始在屋中弥漫。他知道,寂的屋子里是从来没有灯的。“你让我晚上到这儿来听你新录的歌。可我来了之后敲门却没人答应。我推门,发现没锁,就进来了。然后就看到你睡在这里,眉头拧成一团。我说你呀,不点灯也就算了,干嘛把头发弄成白色,还在胳膊上缠那么多绷带……做了什么奇怪的梦么?”
寂低下头,眼睛突然黯淡下去。他并不理会隐的责备,只摸索着去寻订头衣服口袋里的烟盒,隐帮他把烟点燃。于是氤氲的朦胧云雾便与先前那柔和的昏黄光芒纠缠环绕在一起,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渲染地或明或暗,不可捉摸。沉默片刻之后,寂才缓缓开口。“肢解。”
“什么?”隐把刚送到自己嘴边的打火机又收了回来。
“是肢解。白与黑的玫瑰花中,父亲将我的身体撕碎,然后用流出的血把所有玫瑰都染成了血的颜色……”寂只顾低着头回想当时支离破碎的画面,没有注意到隐夹着烟的左手猛然抖了一下。刚被点起的香烟,烟灰落下来,掉在隐纤长的手指上,又打着旋儿坠落尘埃。
“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寂发出的声音仍如同梦中呓语,喃喃而诉,“而且,为什么梦中的画面和情景让我感觉如此熟悉,好像与我之前丢失的那部分记忆有关,好像……”
“呃……还是听歌吧。”似乎发觉了横亘在空气中的压抑气氛,寂向后拢了拢头发,从床边站起。可这突然的动作却让他眼涌起一片黑暗的潮水,身体瘫软无力,站立不稳,踉跄了一步,又跌坐回床上。
隐抱着双臂站在窗前,看到寂痛苦地用双手抓着头发,他忽然一步跨到桌边,猛地把上面或空或满的酒瓶全都推到了地上。
玻璃与地板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突兀出现又戛然而止。满地的支离破碎。液体流出,在碎片之间蜿蜒穿梭,以一种奇异的姿态于地板上肆意漫延。
寂抬起头,刚才的症状还示完全消失。眼前,景物仍然模糊不清,他看不到隐的表情。洒到地上的那些液体散发出浓烈辛辣的气息。这一切都让他疲惫不堪,想要沉沉睡去。仿佛那里有一个召换般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一次次迫使他逃离,又一次次指引他回归。
“你必须节制一下烟酒了,还有这些药,再这样一去”,隐的声音像冬日久久未化的积雪,冰冷,听不出感情起伏,“你会死的。”
“死?”寂重新站起来,抓过一把吉他。“难道你会怕死么”,他抬起的目光漫漶迷惑,之后却落在隐略带愠色的脸上。他笑起来,笑容肆无忌惮。他用一种轻蔑的声音开口说道,一字一名:“你以为。你有资格这样说我么。”
隐低着头,正好躲开蜡烛微弱的光亮,脸被埋在一小片阴影里。“寂,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们在什么地方相遇又在什么地方分离,还有……”隐停顿了一下,好像正在进行艰难的思考,“之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吉他声喧嚣轰鸣,很快涅没隐的低声质问。寂手指上下移动,旋律自指间缓缓流出,流动的呻吟着圣徒与魔鬼,无望与恶梦相互对峙的金属之路。铺陈于虚无之上的彼岸之路。通向何方。
你将带我去往何方。寂。是你引我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吧。我知道,你现在就站在旁边,隐匿了身体与灵魂,只留下对这个俗世凡尘的冷漠还有对生命救赎如死般绝望绝决的虔诚与执着。可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信仰。不是。不是释放了痛楚与欲望的满足,不是麻痹了肢体与神经的安慰,不是得到了解脱与原谅的谎言。你依然无言观望,亦无言以对。向我伸出的手温暖如血,如在血光渲染笼罩下圣母慈悲怜悯、救渡众生的微笑。可是为何我一脸倦色满身尘土。为何,为何面对你,面对你的声音,一直心有余悸。
这就是你刚写的旋律吧。
这是你的魔术吗。这条路的尽头会有什么我已不再关心,因为路的两边是你的气息,甜美浓郁,充满诱惑。路的两边是世间最美丽的风景。白色与黑色无限漫延,挡住了地狱与天堂的界限。是玫瑰。白与黑的玫瑰。白色如死神晶莹剔透的颅骨,黑色如天使铺天盖地的血液。寂,你站在路的远方,伸开双臂,是在迎接我的到来吗。还是,你一直都在等待这一个瞬间。我已开始奔跑,无论前方如何,无法停止。
“锵”的一声,空气被声音扭曲,发出沉闷而极不和谐的悲鸣。之后“嗡嗡”的金属回音便如同某种钢铁巨兽碾过大地一般,在耳膜中喘息不停。
“寂?”隐方才如梦初醒,面前吉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着地的尖角有碎裂,最细的那根弦从中间断开,在音响嘶哑的余音中孤零零地颤抖。
“寂!”隐急忙跨过满地杂物想要扶住寂,可是在两人将要碰到的一瞬间,隐停了下来。他看到寂,看到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寂,他开始怀疑自己身处的地方。到底是现实,还是刚才那个由寂用音乐做出的幻境。亦或者,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生死随缘都是虚假,只有那短暂显现却又漫长无边的金属道路才是真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隐看着寂的双眼,那你玻璃珠一样毫无生气的瞳孔下在渐渐变灰。房间里感觉不到除自己以外的呼吸,如坟墓般死寂安宁的世界。尸体。那是只有死人才会有的眼睛。隐只觉得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他从那睁着的无焦点的瞳孔里读不出生命的迹象,看不到向生的希望。他想,也许这个人早就死了。他的心倦了累了也支离破碎了,所以身体于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装错了线的木偶,等不到罪孽被救赎的时刻,亦无法往生。寂,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在我们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像……就像那些事情都是真的,都是发生过的……”寂忽然开始说话,声音缥缈虚无,恍如隔世。断断续续并且含糊不清,是未经过任何介质直接从心底深处涌出充满恐惧与无助的哭泣。
但是隐听到了,那些浑沌的语句,听得字字清晰,他愣了一下,继而立马明白过来寂是接着刚才未说完的话。
“不!那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寂突然痛苦地抱住头,双膝跪倒在地,不断发出尖利的嘶喊,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暴风雨中枯萎死亡的花瓣还来不及为短暂的生之岁月作最后一次祈祷与祭奠便补碾得粉碎。“死了……死了……早就死了……”他双手在头发之间狂乱地撕扯,银白的发丝与青筋暴露的手臂狠狠纠缠在一起,绑在双臂上的绷带也微微有些松,从一头极不自然地垂下来。那如兽般痛苦的悲号似乎变成了嘤嘤哭泣,但睁大的眼睛却是空洞而干涸,流不出一滴眼泪。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扯着胸前的衣服,另一只手摸索着寻找刚才掉到地上的针管和药。
“寂!你用的药太多了,不能再这样下去!”隐踢开就要补寂拿到的针管,一把攥住他没有温度的手,然后用自己的双臂紧紧箍住那个逐渐濒临疯狂的身体,不让他有危险举动。
“药……给我……给我药……”寂根本听一到隐说了些什么,他嗫嚅着低声呻吟,大滴的冷汗顺着脸颊没落下来,他在隐有力的臂膀束缚下只能徒劳地将那两只颤抖茫然的手伸向前方,伸进无尽的虚无。
“寂,听我说,冷静下来……”
“滚……放开我!不要碰我!”寂忽然挣扎起来,用力将隐打翻在地,他双手在玻璃碎片中穿梭找寻,很快便被划得血流不止。可他一心只想找到被隐扔出去的针管,全然没有察觉,仿佛世界和生命于他就只剩下这唯一的目的。
“寂!”隐不顾一切冲过来再次按住了他。那个之前还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的身体此时却像被魔鬼附身般充满了邪恶与破坏的力量,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玻璃狠狠刺向隐的胳膊。隐慌忙躲闪,可手臂还是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艳夺目。他只觉疼痛,不自知已放松了胳膊的力度,让寂趁着这个空当挣脱出去。
隐心说不妙,眼看寂又要拿那支针管,他大步跨到寂的身后拎起他衬衣后领向后拖去,然后一脚踩在针管上,将它碾得粉碎。
“混蛋!……给我……给我……”寂的声音已经嘶哑,他狂吼着一把抄起刚才摔在地上的吉他,挥舞着砸向屋里的一切摆设。瞬时间,各种材质物体相互碰撞碎裂的声音与寂歇斯底里的狂吼声掺杂在一起,恐怖的混合听得人毛骨耸然。隐几次想要阻止却都被寂重重打住,脸上被他用指甲抓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像一只陷入绝境而垂死挣扎的野兽,发泄着他的痛苦与憎恨。
一阵折腾之后,本就虚弱的寂终于体力透支,重重地摔在地上。
“寂……寂!”隐终于有机会接近寂的身旁,他想扶他起来。可是他却艰难地用手勉强撑起身子,并不让他碰到。
“寂?”隐疑惑地看寂。那双眼睛前面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雾,可眼泪却仍是流不出来。白色衬衣上血迹斑驳。他用双臂紧紧环绕住自己,指甲用力地似乎要陷进皮肤里面。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头发和衣服全部湿透,原本精致漂亮的五官也被拧成一团。他就那样趴在地上不停地干呕,嘴张开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隐在一旁看得心疼,他不明白寂为什么不想让他碰触。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想要把他拥进怀里的冲动。仿佛那是很久之前便应做的事情,然而直到此时才卸去重重枷锁。
是我害你这样的吗,寂。如果我刚才不拦着你,你现在就不会这样难受了是吗。
这一次,寂没有抗拒,也有可能是再也无力抗拒。他的头靠在他胸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微闭,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沾湿不住颤动。脸上是倦极了的表情,让人心痛欲裂。
“爸爸……为什么……不要这样对我……”寂断断续续地呻吟,似乎又再陷入了那个无限循环的恶梦。隐抚了抚他的后背,他便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服。不再用力,只轻轻捏在手里。唇齿间偶尔出现的字词无法连接成为完整的句子。
“冷……好冷……全身都痛……你又要……杀死我了……我……早就死了……”
隐下意识地抱紧了这个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孩子,他的泪早已流干,不知何时何地又为何人。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再抓住了儿时的梦想,虽然那是如此缥缈而虚幻。这个动作如同生命的羁绊,本该早就实现的夙愿却在灵魂深处埋葬,最后成石成灰。
隐低下头看寂逐渐平静下来,发现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臂上,绷带已经全部开了,于是他把它们拆下来。他却忽然愣在那里,也终于明白寂为什么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身体。以前总觉得那不过是个人嗜好,可是……隐忽然浑身打了个冷颤,既然这样,那他身上缠的……难道也是为了……他慌忙把寂的向西稍微扶正,脱去他的衬衣。绷带上竟然从赶时髦向外透出一种夺目的红色,渐渐晕染开来。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在覆盖物完全蜕去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惊心动魄。怎样用语言来描述。
红色伤痕与青色血管纵横交错,红与青的生命序曲,青与红的绚烂挽歌。希望与绝望的色彩同时上演,同时刻画曾经鲜活生动的梦想,同时记录仍然罪孽深重的命运。□□与灵魂相互观望,你与我彼此对峙,红与青的深深浅浅,青与红的断断续续,终成一张网,一副枷锁,一个记过无法抹去的宿命的烙印,那源自灵魂最深处华丽而盛大的终结之舞,用来祭奠死亡向世界展示他惊艳面庞的瞬间。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当他把手放在寂身体上的时候,掌心的触觉却化作阵阵锐痛直击穿他的心脏。全线溃败。竟有液体从眼睛里涌出。他微微错愕,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从一开始,不管经历什么,他总是最坚强最坚硬的那一个,这一度让他以为自己没有眼泪。然而此时,心已冰冷,泪却灼热。仿佛许久以来压抑感情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完全释放。
“你们……都想让我死……”寂身体上那些新的伤口在刚才的撕打中又再度裂开,而此时毒瘾的褪去让这些疼痛异常清晰。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不,你不会死的。只要我在。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将你杀死”,隐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包括你自己。”
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已无路可退,今生今世无法逃离亦无处遁形。他明白,那网,是束缚他的网;那枷锁,是为他准备的刑具;那烙印,是牵绊他灵魂的痛楚。他已被囚禁在此,从今以后甘愿褪尽亵衣赤裸相对。他再也不会离开他。再也不能离开他。
血液不断渗出,美丽而芬芳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如此熟悉,竟忍不住向前俯了上去。仿佛那是他不断需求着的美丽毒药。嘴唇与之接触的瞬间。他的欲望在燃烧。终会焚烬所有的清醒与理智。日思夜想的芬芳馝馛,可望难及的遥远歌吟。欲罢不能,欲语还休。当温润腥甜的液体在唇齿之间弥漫,当血的瑰丽染红两具苍白的身体,无数记忆的碎片便如风雨歘至,倾刻袭来。
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事情?……隐呢喃着吐出他还能控制自己时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怎么又这样!把身体弄成这个样子……
“又?难道我以前也经常?我们持续这个状态,有多久了?
“我的血……很有诱惑力吧。你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我,最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