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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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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是桃之的生辰,自从八岁时入府,每年生辰都是由慕容恪父子在府中设宴,为她庆生,年年如此,最初,桃之失去双亲不久,再见这一家和睦的景象,心下不胜感动,却窃以为这只不过是安抚她幼年无依无靠罢了。后来年年如此,桃之对慕容恪更是感激不尽。
“恭贺桃之生辰,过了这个生辰,桃之便是大姑娘了。”清晨,云夫人便带着小丫头和蔼的笑着走进了鸣茵园。“我也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做贺礼,便挑了你喜欢的蜜合色给你做了件衣裳,您试试看?”
“多谢姨娘。”桃之细细的抚摸着新衣上的锦织密纹,笑颜如花。“姨娘真是有心,知道我不喜欢浓艳的颜色和图案,每每做出的衣服都最合我的心意。”
“还有这个。”云夫人从另一个托盘中取出一枚绣着几支碧桃,缀着璎珞的香囊。“这是柳丫头上次拜托我做的香囊,这次一并送来了。”
桃之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绣的真好,我真应该和姨娘好好的学学。”
“桃之嘴可真甜。”云夫人的儿子太过寡言自律,所以格外喜欢会讨人欢心的桃之,从桃之入府便将桃之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疼爱,连带着扶柳都多宠了三分,听到桃之毫不掩饰的赞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行了,府里还有事等我处理,我先回去了,等忙完了再来看你。”
“好。”桃之起身亲自将云夫人送出园门,才回来将云夫人送来的衣衫打开来看。
刚展开一半,扶柳便发出一声惊呼。“咦?这衣衫好奇怪呢。”
在榻上已经展开的是一件交领细锦上衣,绣着浅浅的团蝶纹,还未展开的是一件流云纹的下装,衣摆宽大,还有一件是天水碧的及踝斗篷,空山新雨后的颜色,领口绣着一圈柔软的兔毛,洁白如雪。
“这……是……骑装?”桃之不解的拿起衣服左右端详。
“是啊。”慕容楷好像忽然出现一样斜倚在门廊边,笑着为桃之解惑。“爹说过了今日你就十五岁了,也算是大姑娘了。今日让我们兄弟带你出去走走,等你许了人家,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大哥……”看到桃之绯红的面颊,慕容肃不赞成的出声提醒。“你更衣吧,我与大哥在马厩等你。”说完不等桃之回应便强拖着慕容楷离开了。
“呵呵。”桃之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他们兄弟两人虽然年纪相差不多,但性格差异极大,一个快意恩仇,一个寡言自律。慕容肃虽是弟弟却远比慕容楷更像一个兄长。
“姑娘更衣吧。”扶柳说着便将展开的新衣一件件为桃之穿上,在挽起一个简单的流云发髻,简单的用一支簪子束起,看起来多了一份飒爽的英气。
带着扶柳赶到马厩,看到的两匹骏马并排站在门前,桃之认得那两匹马,红色的是慕容楷的回风,黑色的是慕容肃的惊雷,这两匹马是慕容恪在他们兄弟二人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特地寻来送给他们的。
“来了?”慕容楷走近,“看那边。”。故作神秘的用马鞭向马厩里一指,桃之顺着马鞭的方向,才看到马厩里还系着一匹白色的骏马。“这是承望送你的生辰礼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呢,当时他驯服了这匹马。我找他要了好多次,没想到他居然送给你了。”
“这样难得啊?”桃之也微微震惊了一下。“它叫什么名字?”
“踏尘。”慕容肃不自然的避开桃之的目光。“走吧,大哥说他知道一个好去处。”
四人就这样驰马出府去了。
“这里真是漂亮。”四人出了东门,纵马不久,便绕进一个山坳,远远便闻得一阵清香,淡淡的却十分清冽,萦绕在鼻尖,若有似无。向前几步便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梅林,红花点点,在枝桠间开的浓烈而肆意,一眼望不到边际,仿佛连成片的云霞一般。
“不错吧。”慕容楷下了马,用马鞭指着这一边梅海。“这是我以前的马受了惊吓带我来的地方,当时下了雪,很美。”
“嗯。”桃之翻身下马,徜徉在梅林之中,随手折下一支梅花的纸条拿在手里。“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我从前从不理解故人以梅花比喻君子坚贞品德,如今见了这样轰轰烈烈的花海,才有所领悟,傲雪欺霜,果然名不虚传。”
“肃儿,你看,桃之妹妹又说些咱们兄弟听不懂的东西呢。”慕容楷将马放开,由着它们随意走开,与慕容肃并肩跟在桃之身后,不时的开一两句玩笑,每当这时,桃之都会红着脸躲开,而慕容肃也只是抿着唇不语。寂静的只能听见三人的脚步声。
走到梅林深处,慕容楷意外的看见了一座木屋,木屋看起来年久失修,破旧不堪,甚至连御寒都难以做到。可更难得的是,屋中还有袅袅炊烟,竟然有人居住。
“别过去了。”慕容肃伸手拦住二人。“很奇怪。”
“嗯?”桃之不解。“为什么?”
“这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可是我之前从未见过,再说,这样的屋子,如何能主人呢。”慕容楷向前一步站在桃之身前,神色严正。
慕容肃在桃之身后站定,一前一后将桃之护在中间。“这木屋不合常理,若说是山中猎户临时的居所,未免太过破旧,就算是废弃的,为何要盖在山脚。”
正在犹疑之间,木屋中竟响起了悠长而慷慨的琴声。
“墨子悲丝。”桃之仔细的听辨,听出了曲调正是春秋战国时期鲁国墨翟所作的古曲,曲意深刻,音韵悲怆,音调悠扬,意切而情悲。
不多时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内走出一个年轻的的男子,他面色青白,隐有病容。“我听见有人说话才出来看看,几位是……”
“我们是邺城来的赏梅之人。”慕容楷微微躬身,抱拳施礼。
那男子同样还礼。“在下贺连,燕郡人氏,来邺城访友,没想到还未到邺城便生了一场大病,走走停停,这两日银钱散尽,见这屋子无人居住,才暂时借住在这里。”
“银钱散尽?”慕容楷并未因他的坦诚而放下防备。“那刚刚的琴声是?”
贺连涩然一笑。“这琴是家父留下的,他曾是宫中乐师,在下即使衣不避寒食不果腹也不敢用此琴换取银两。”
“原来如此。”慕容楷有些尴尬。“抱歉。”
“不知者何罪之有。”贺连侧身。“只是在下身子尚未大好,吹不得冷风,几位不妨到屋里来聊吧。”
话音未落,一声利器破空而来的声音便远远传来,慕容肃长剑一挥,一支羽箭段成两段,箭头狠狠的钉入地面,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的震颤。
桃之还未从这偷袭中回过神来,贺连已扯去了他伪善的面容,一把闪着青光的匕首直直的向慕容楷的方向刺过去。
“大哥小心!”慕容肃被不知从何处落下的刺客缠斗着,还要分身保护桃之,早已自顾不暇,只能眼看着慕容楷被人袭击而无法脱身。
若说苍白虚弱的贺连竟然有能力行刺已经让桃之很是震撼,慕容楷的反应却更是超出了桃之的想象,只见他灵活的侧身避开刀锋,须臾几个闪避之间已经将自己的佩剑刺进了贺连的下腹。温热的鲜血随着剑的拔出洒落在地上,鲜红的颜色让桃之胆战心惊,靠在一棵树上身体微微颤抖,不可控制的干呕,生生的逼红了眼圈,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
“别怕别怕。”慕容楷将桃之揽在身边。“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桃之可有受伤?”慕容肃一脚踢开横在身前的尸体,快步走向桃之。
“我没事,没有受伤。”桃之瑟瑟的摇头。“为什么会……有……刺客……”
慕容楷狠狠的瞪了一眼满地的尸体。“不知道,我会让人调查的,我们先回家。”
“不用查了。”慕容肃翻过一具尸体,仔细查看着他手掌中兵茧。“是苻坚派来的刺客。这些人的路数,像是秦军的骑兵,应是大哥每年来此散心,让他们的探子抓到了弱点。”
“我们走,否则天色渐晚,就更容易遇到危险。”慕容楷四下扫视了一圈,将桃之扶上马,疾驰回城。
回城的路上飘起了小雪,洁白轻盈的雪花一片接一片的落下,不多时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雪。想必过不了多久,大雪便能掩盖梅林深处刚发生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连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桃之用力裹紧斗篷,但还是觉得寒意从心底里慢慢蔓延出来,连四肢百骸都是冷的,冷得让人窒息。桃之抱紧踏尘的脖颈,很温暖,仿佛能透过这样的温度能感受到它因奔跑而加快跳动的心脏,坚实而有力,只有这样,桃之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桃之弯下腰,将脸颊埋在踏尘长长的鬃毛中,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