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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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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冻结,光阴不越已历万载。
密密如织的冰雨自天幕厚重的云层处飞下,化作颗颗冰豆,与沙风卷成的涡旋一同落在刻有佛陀法旨的天锁之围内,雷声激烈,震颤着草木无息的冻壤,发出天崩地裂之声。
山岩如锥,千层悬削,九仞之颠,宛如一把擎天之剑,直插层云。
血鸦翔集于此,喷灼出毒火,嘹嘹唳唳,在一道道电闪中穿行,有腥浓的血色自那些黑鸦的躯体中汩汩迸出,又沿着那高崖处的玄冰之瀑,奔流直下,饲喂着那崖底饥肠辘辘的鸦灵。
这是冥崖最稀松平常的光景。
然,在那冰珠飞卷处,天幕竟没来由地破了一个巨洞。
白炽的雾霭,缭绕升腾,带过刺眼的星光,劈开了血鸦喷出的黑雾,周遭的冰珠顿时融作了一条雨河,自漠漠浓云中飞流直下,血鸦背羽处的毒火,噗噗熄灭,坠入山壑中,那冰火交汇处凝聚的氤氲,也纷纷化作雨气,在萧风中四散开来。
“雨水,竟是雨水!”一只拖着狐尾,青面獠牙的猴子,倒挂在霜枝上,伸舌舔了舔,吱吱喜叫着翻身跳下,往前奔去。
“左季,又不是赶去投胎,还是稍安勿躁!”
冰壤中钻出毛刺林立的藤蔓,倏地绊倒了那只往前奔跑的猴子,一朵颜色冶丽的芙蓉迎风而绽,洒下一串不怀好意的笑音。
“芙颜,把你的毒枝从我身上拿开,你不过是五百年的道行,左某已修炼了八百年,若不想尝尝我那狐链的厉害,还是收敛些为妙!”
青面猴头咬牙切齿,身后倏地钻出了九条蓬松的狐尾,左右摇摆间,已化作了九道银链,朝那花瓣袭去。
“该死的猴子,你差点就毁了我的花颜!”
花精轻一闪,立时现出了袅娜的身形。
只是“呀”地一声,惊喘自她霜白的唇际溢出,冰镜处现出了一张皱纹遍布的老妪脸孔,害她一时怒不可遏。
随着那茜色的石榴裙一转,一张俏若三春的美人面再度现于冰镜处,说不出的冰肌若雪,而那怒色狂狷的芙颊上,电目光艳,只微微一看,便可摄去人的三魂七魄。
“咯咯——,芙颜,比起饮那天雨,你还是多食些驻颜珠为妙,那天雨是左某最先瞧见的,自没有你的份儿!”猴子取笑了声,又跃起了身形。
只是一只巨大的鼠足挡住了去路,那上方冷森森的虎钩压住了他的尾巴,害他动弹不得。
“哼,凭尔等这些无用之辈也想取这天幕上的雨水,我司莜雀这一千年的道行,岂不是要因此蒙羞了?”
嗤地一声冷笑,一只白冠巨翅,浑似锦鸡的怪鸟,轻一展翼,霞光璀璨,率先穿过霜华遍布的枝头,朝那黑崖赶去。
只是她终究慢了一程,一声婴儿般的啼音,回荡山谷:“琯罗已在此幽禁了两千五百年,算上那前程逍遥的两千五百年,如今已有五千岁的道行,尔等加起来也不及我琯罗一半,还是好生歇着!”
锋利的犀角上闪过一道寒光,转眼那巨大的苍兽已跨过了山涧的巨石,腾身而去。
“晚了,琯罗,那雨住了!”
飘渺不定的声音,依稀自身后传来,凝结成一霜白的光躯,飘渺地立于远处,夹杂着一记喟叹,“何必舍近求远,不如以冥火融些冰珠,暖暖身子为妙!”
“呃——”狐尾青猴左季闻声攀上了冰树,抓耳挠腮地失望道:“瞧,那天洞也不见了!”
话音才落,那身躯庞大的犀渠亦闷闷落回了原地,发出天崩地裂地一声巨响,花精芙颜于霜壤震动时,惊惶地环住了那怪兽的颈项。
“芙颜,为何你总是香喷喷的,那冰虱却从不扰你?”犀渠琯罗的鼻翼喷出一缕白气,懊恼道。
“冰……,冰虱?”花精芙颜定定看着那对环睁的牛眼,于娇俏的干笑间松开了臂膀,闪身而逃。
一只鬿誉飞降在那苍兽身上,虎爪一挠,捉出不少冰屑一般的虱子,放入嘴中,闷声道:“这冰虱我已吃了五百年,真是食难下咽!”
“司莜雀,你若吃厌了,便赏我两只吧!”左季望着那银白的冰虱,兀自吞了记口水。
“哼——,赏你,只是别忘了去帮商君搬运冰料,他要推算天时,我可不想老死于此!”
几只冰虱丢了过来。
“为何又是我?”左季不悦。
“因为你只有八百年的道行!”风中落下司莜雀与琯罗的讥笑,又一下寂去了。
“八百年……,八百年……”
青猴左季现出獠牙,受辱间愤然嚼碎了那些冰虱,吱吱沸叫起来,不过眼前的冰虱味道不差,在一瞬的转眸中,他安静了,再一瞬,他屏住了呼吸。
冥崖之颠,有一枚冰珠在那暗云昏惨的崖顶,闪烁出了荧惑一般的光亮。
冰虱自掌中颤然坠落,左季扬起狐尾,眸光精灿地朝那光亮奔去。
冥崖处盘旋着密密麻麻的血鸦,这令他有些烦躁。
眼见为首的一只血鸦羽翼一掠,从上方俯冲而过,猴子的眼中诞出了一丝冷茫。
他展开了巨大的狐尾,于陡峭的石崖斜坡处咚咚敲打,于是轰地一声,那枚烁亮的冰珠,自那冥崖之颠滚了下来。
左季尖着猴腮,在血鸦喷吐毒火的间隙,发出喜不自胜地叫声,追逐着那枚冰珠而去。
树影憧憧,在他打跑了那些欲抢夺冰珠的树怪后,霜枝分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道路,那枚冰珠已现于了脚下。
只是那并非什么冰珠,而是枚结了霜华的桃子。
在幽禁此中的三百年中,对于青猴左季而言,已好久没吃过这般鲜美的桃果了!
一滴滴涎水自他獠牙贲张的口中垂淌,落在了那挂霜的桃子处,闪出诱人的光芒。
在他伸出毛手的一刹,那个桃子打了一记喷嚏,发出了细弱的声音,“好……,好冷……”
左季惶张地收了手,凝神围着那桃子转了三转,不敢妄动。
这颠沛可怖的一日,未曾踏云逐月,唯有黑障弥漫,桃仙紫玥觉得她的骨头都快酥了,而周身湿冷的感觉更让她聚不起一丝力气。
“该死的猴子!”
想着那偷吃蟠桃的泼猴,她咒怨着睁开了眼,却因目光触及一张雷公脸,一下子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