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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一顿饭的工 ...

  •   一顿饭的工夫,江面上又已是月凉如水。银辉点点,洒落在这静谧的夜,竟然觉得有几分清冷。
      卢青禾脸含微笑,脸上的疲倦却又显而易见,说道:“阿莲,我怀了孩子!”
      李易莲一听,也代她高兴,不禁连声道喜。虽然疲倦,卢青禾心中的喜悦也是显而易见的,回忆起往事,她只是淡淡说道:“谁曾想到,当年那个桀骜不驯,歇斯底里的恨着自己母亲的女子,如今也会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试图将沧桑的往事埋藏在眉眼间:“说真的,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嫁作人妻,如果不是因为君槐,我说不定早就自杀了!阿莲,都是因为你姐姐,我才会活到现在……”
      听她这么诚挚地忆及往事,一股时移世易的感觉爬上李易莲的心头——十年了,这么多年来,他不曾见过自己的亲人,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异地逢家乡客,这情绪自然是十分激动,然而总盼望听到更多亲人的消息。数十年前,他们都还很年幼,李易莲在病榻之上,孱弱的脸颊,深陷的眼窝,苍白的皮肤,在微弱的阳光之中,总能给他以欢喜的,除了姐姐的悉心照顾,还有眼前这位义姐坚强的笑容。
      一转眼,竟过了十年。
      这十年中,前三年在因缘际会之下治好了自己的病,也有可爱的人儿陪在自己身边,可是,远离亲人的伤痛从不曾消泯,孤寂感千丝万缕,在自己的成长轨迹上留下纠纠结结的伤痕。后七年,连身边唯一的慰藉都离自己很远,再也看不见,在伸手不见阳光的地狱之牢里,每天萦绕在耳边的,不是疼痛不堪的呻吟,便是埋怨苍天不公的怒骂。希望在哪里呢?明天在哪里呢?李易莲从来不知道,支持他坚持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已经全然不是数十年前那个在家族里受尽压榨的庶出的小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人生,有了自己的幸福,甚至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多好啊,他衷心地笑着,甚至觉得今晚的月光也是如此的美。

      月光。哦,月光。
      就连卢青禾也说:“月亮特别圆呢!”是啊,真的很圆,两人抬头望着夜空,李易莲应声道。
      “阿莲,”卢青禾转过头,认真说道,“接下来我要告诉你很严重的事情,希望你能够平心静气听我讲完,不管有多悲伤,请你一定要暂时忍住!”
      李易莲点头。
      卢青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说道:“七年前,纪红懋杀了李氏满门!”
      “什么?”这真是五雷轰顶的消息,李易莲一时无法相信,反复念道,“纪红懋,纪红懋……是姐夫吗?姐夫杀了我李家满门?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是的!”钟灵从船内走出,满面泪痕,带着哭腔说道,“当年,少爷在东海迷失后,姑爷陪着小姐找了你整整三年,再后来,一夜之间,突然连姑爷也不见了,后来我陪着小姐回家,却发现满门皆被斩首,大厅上,留下了姑爷常用的大刀,墙壁上用鲜血写着‘纪红懋’三个大字,血迹淋淋,显然是刚写下不久。小姐惊吓过度,一病不起,差点命丧黄泉,后来被人救了,从此心灰意冷,不愿再理世事,自己一人徒步走到五台山,我要赶过去,小姐不让,说要我继续找少爷。再后来,我碰到了青禾姑姑,于是在她照顾下仍然在找你,今天终于找到少爷你了……”
      钟灵言辞简短地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故意省去诸多细节,免得李易莲伤心,然而往事伤害实在太大,她每说一句,心中的伤痛不免再加一分,因此,整个过程都是哭哭噎噎着讲完的。
      李易莲虽是七尺男儿,然而听了这丧失人伦的惨事也不免要落泪。然而见其余两人哭得伤心,不免觉得自己有义务变坚强起来,强抑着心中的苦痛,说道:“青禾姐,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先去五台山一趟!”
      卢青禾说道:“我也去!这么多年了,我总归是要去见一次君槐!”
      钟灵抹抹眼泪,勉声说道:“夫人,你如今怀了孩子,舟车劳顿毕竟不大适合,还是我去吧,就算再不愿见我们,这次少爷都回来了,她总该会见一次的!”
      “可是……”卢青禾虽知巨齿鲨事务缠身,然而还是不愿妥协。最后还是李易莲说道:“青禾姐,你先待在这里休息,我会把你的消息带给姐姐的!”
      毕竟不是一个人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来去自如了,卢青禾最终还是败在现实面前,嘱咐钟灵道:“灵儿,那就辛苦你了!见到君槐的话,一定要告诉她我很好,很挂念她!”
      钟灵点点头,哭着说道:“夫人,你放心。”
      卢青禾说道:“好,那就这样决定了。明天我让三哥送你们上岸,时间也不早了,大家赶紧回房休息吧!”
      虽然心中的悲痛尚未散去,但是还有明天,还有身边的人,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怎么可以让自己就此倒去,要振作,要振作!
      众人往船内走去。月光之下,船顶之上,俨然一道黑影肃立。夜风吹来,衣裙翩飞,有道道泪光如群星闪烁。

      到了大厅之内,众人已经散了。只还有些小厮在地上东倒西歪沉沉睡着了。只是像还未尽兴似的,连梦里都在喊“酒,酒”,仔细看过去,嘴里还似乎流着哈喇子。
      卢青禾见状,心中十分不喜,提脚踹了身边一名小厮,只等他醒了才骂道:“作死啊,这么不成规矩?赶紧都给老娘滚起来!”
      这些个小厮本都是要在船上巡夜的,卢青禾一时放松,他们便多喝了酒。夫人脾气暴躁,说一不二,他们都是知道的。那小厮被一脚踢醒了,顿时清醒了许多,虽然受了皮肉之痛,但自己理亏在前,也不敢埋怨,只得跑到一旁,将其他几位兄弟或扯或拉,都弄醒了。
      众小厮醉眼朦胧中见了帮夫人的身影,顿时清醒了大半,俱都站直身子,大声喊道:“夫人!”
      卢青禾右手扶腰,左手食指指着他们的鼻子,口中骂道:“终于醒啦!……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贼厮子,还不快去船边给我守着,这船上少了一样东西,别想我饶过你们任何一个!”
      众小厮振作了精神,麻利地呼喊了一声“是”,便向四周散去。
      李易莲看着众小厮穿堂出门,其势迅速,有条不紊,不禁对眼前的这位义姐产生钦佩之情。只见卢青禾淡淡道:“这些王八蛋羔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好啦,时间不早了,灵儿,你送阿莲回房休息吧。”
      得知这么多事情,李易莲只觉心绪烦乱,并不想入内,因此坚持道:“灵姑娘还是照顾青禾姐吧,我想随便走走……”
      钟灵不便开口相劝,看向卢青禾。卢青禾看了一眼李易莲,心下了然,点点头,算是应允了,对李易莲说道:“那我们先回房了,你自己也当心点!”
      李易莲道了声“是”,卢青禾便转身走了。钟灵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未说出口,便抬脚跟上了卢青禾,一把扶住了她。
      没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李易莲,李易莲点头,对她笑笑,她这才放心地转过头去。卢青禾像是对钟灵说了什么话,李易莲没有听清楚,但只见钟灵点了点头。
      李易莲等他们折入房内,便大踏步向船头走去。

      船头。月下,一袭青衣玉立。
      崔俨莲回过头,跟李易莲打招呼:“李公子!”李易莲心下一动,心跳蓦然漏了一拍。刚回过神来想要回应,却只见崔俨莲已经转身抬头看向了高空中的月亮。
      李易莲默默走过去,和他并排在一起。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明月高悬,江面上平静无波。
      不知过了多久,崔俨莲再回头时,只见李易莲提了两壶酒过来。李易莲右手一扬,酒壶便抛向空中,他对崔俨莲喊道:“接着!”
      崔俨莲身子以右足为轴,滴溜溜转了一个圈,再伸出右手时,酒壶已稳稳当当落在右手的纸扇中。李易莲一脸钦佩,啧啧赞道:“崔兄实在是身手不凡,举手投足间真可谓滴水不漏!”
      崔俨莲却并不谦虚,秀眉一扬,嘴角一钩,反说道:“还有呢!”
      转眼间便见纸扇一抖,酒壶被斜斜抛入空中,洒出了一些酒水掉落在甲板上。只听崔俨莲口中叫道:“一敬天!”
      酒壶尚未落地,便被崔俨莲用脚背兜起送至过头顶高处,他左手抚背,右手将纸扇缓缓展开,整个动作柔和流利,神态也极为潇洒自然。酒壶落在扇面上,崔俨莲右手轻掂,酒壶又被斜斜抛入空中,酒水又洒出了一些。崔俨莲口中喊道:“二敬天!”
      不待酒壶落下,崔俨莲又像踢毽子似的将酒壶高高抛起,他以腰为轴,上身向后倾斜,酒壶从空中掉落,滴溜溜在他左右两臂转了一个圈。最后他用左手握住酒壶,右手中的纸扇一扫,酒壶便直直朝李易莲飞去。
      李易莲一怔,接住了飞过来的酒壶。崔俨莲左手抚背,右手轻摇纸扇,口中淡淡道:“三嘛,自然是敬李公子!”
      李易莲一愣,回过神来,口中叫“好”,想也不想,拿着接过来的酒壶“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一口气喝完壶中的酒,便顺手一摔,酒壶在船板上应声碎裂。酒入愁肠,李易莲瞬时觉得痛快了许多,很多话充溢在胸中恨不得哗啦啦一气全都吐将出来。
      “莲,明天我要和你分开走了!江湖路远,望你多多保重!”李易莲尚未开口,远处幽幽飘来崔俨莲的声音,李易莲以为自己喝醉了,听错了什么,一抬头,却见崔俨莲明眸如常,而自己的身子却仿佛不听使唤似的,眼皮也越来越重,最后,一瞬间天昏地暗,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次日清晨醒来,李易莲兀自觉得脑袋沉沉的,正在努力回想昨天倒地发生什么时,只听得曹可颐一边推开房门,一边喊道:“大哥!”
      李易莲见他仍然咋咋呼呼的,沉不住气,似乎是还未受到教训,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问道:“什么事?”
      “小虹……哦,不,杨虹他们走了?”曹可颐的态度扭捏,似乎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是吗?”李易莲心下疑惑道,竟觉得一丝丝遗憾,一手撩开被子,却见自己衣冠肃整,稍一思索,便想起昨晚好像是崔俨莲扶自己进房的,李易莲不相信自己竟如此酒浅,但太阳穴的疼痛似乎铁铮铮地告诉了他这一事实,他只能扶着额头,说道:“大概吧!”
      “什么?”曹可颐一激动,袖中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李易莲用眼角余光看到的似乎是一封信笺。
      “该不会是那边传来的密件吧?”他心下思量,便忍不住撇过头去看清楚,只见信笺是浅浅的蓝色,信封上写有几个工整的小楷字——曹公子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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