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暮雨朝颜

3、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天是上元灯节，这无疑是所有女孩最期待的节日。因为在这一天晚上，她们可以走出家门，看到外面的天空。我也为这一天计划了许久。马车早已停在府前，夏菊扶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匆匆上了马车。我隐在侧门，眼瞅着大伙的视线都被那马车吸引过去时，我一个闪身，溜了出来。马车里的小姐自然不是我，而是秋竹。而到目前为止，我的计划都进行的很顺利。低头看看身上的乞丐服，这可是我特地央秋竹从外面给我寻来的，顺手从墙角抓了一把灰抹在脸上，我笑着奔向了外城。自由，我来了！
　　果然很是热闹，我走在人群里，随着人流东张西望，第一次感觉到府外的世界是如此精彩，自由的味道是如此美好！我停在一个小摊前，被一个小小的白玉钗吸引了目光。玉质很普通，样式也很简单，但上面雕的一只展翅飞翔的小鸟让我再也舍不得放下。要是我是这只鸟该多好啊，我就可以在整片蓝天上自由自在的飞翔，而不用再透过小院子看头顶四方的天空，因为它和我一样压抑。正自出神，一只手粗鲁的夺去了我手上的玉钗，另一只手同时把我推到了地上。我抬头，看到摊主正恶狠狠的看着我，嘴里一面骂着：“臭乞丐！没钱就不要乱摸，小心弄脏了我的钗！”乞丐？我一时没回过神来，再低头看看身上的乞丐服，方才反应过来，我现在可不就是个乞丐吗？可是，这摊主未免也太“狗眼看人低”了吧？我以手撑地，打算站起来再跟他理论，毕竟，他在上，我在下，无形中就矮了他一截。恰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我从地上扶起。然后，一个声音响起：“老板，这位小兄弟只是看看，你也不用如此欺负人吧？要知道，这可是天子脚下！”他的嗓音很清朗，大约十六七岁，却有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摊主在他的威慑下垂下头，唯唯诺诺站在那里。我抬头，月光下，灯影里，他一袭竹青长袍，身形挺拔，面目俊秀，隐隐透出一股贵气，而他的眼睛，细长清亮，却又是墨黑的，似乎要把我的灵魂都吸进去。我傻傻的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他，才是我眼中唯一的风景。直到手中被塞入一个东西，我才猛然清醒，“小兄弟，你不是喜欢这个吗？送你了！”他看着我笑说。而我手心里，赫然躺着那枝白玉钗。“谢谢！”我朝他一笑，却见他呆站着只是看我，半晌，他方道：“你笑起来真好看！”说完，自顾转身去了。
　　我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忽失笑摇头：我这是怎么了？平日的矜持、冷静哪去了？不过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罢了，以后能否再见都是未知之数，我现在这样看着他又有何用？定了定心神，我继续随着人流前行。
　　咦？前面怎么围了这么多人？莫非有什么好玩的物事？去看看！凭借着个矮的先天优势，我成功的挤到了人群前面。但见正中央搭建了一个高台，上面铺了红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儒雅男子站在高台中间，手里捧着一柄青色的剑。那剑样式古朴，剑身无一丝奢华装饰，但愈是这样，却愈显出这剑的不同凡响。因为，最平凡的往往是最不平凡的。随着围过来的人逐渐增多，那男子缓缓将剑举过头顶，然后一把将剑拔出。伴随着铿然一声龙吟，一道银色的光脱出剑鞘，宛若长虹贯日，又似蛟龙戏水，剑身尤自颤动不已，月光映照下，只觉满目光华。全场早已震住，一时鸦雀无声。半晌，一个颤抖的声音叫道：“是……是勾践！”“不错，正是越王勾践剑！”男子微微一笑，还剑入鞘。“此剑乃是家父所有，家父临终时，遗下一条上联，言称谁若能对出下联，便是与此剑有缘，即以此剑相赠。”他话音刚落，底下顿时一阵骚动，人人都紧盯着那男子，只待他说出上联。“上联就是：走马灯，马灯走，灯停马止步。还望在场诸位赐教下联。”说完，那男子朝场下众人拱了拱手。场下一片嗡嗡之声，大家开始交头接耳，但半天无一人上前。既然如此，我向前一步，朗声道：“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蒇身。”众人都惊讶的看着我，那男子也是一脸惊奇。片刻后，他跳下台，仔细端详我半天，然后双手捧剑递予我，我恭敬的双手接过。“小兄弟，还望你珍惜此剑。”说完朝我深深一揖。我欲待扶起他，他却微微一挣，自起身去了。我隐隐听他喃喃念道：“天意，天意啊！”什么意思？我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再回头时，人群早已散去，唯有一人立着未动，一袭竹青长袍沐浴在昏黄的月光下。我心头一动，迎上前去。果然是他！先前所遇的那个陌生少年。我们迎面站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突然起了风，满街的花灯都随之轻轻摇曳，看着隐在斑驳灯影中的他，我心里渐渐生出冰凉沁心的欢喜来。我拿起刚得的剑，递到他手上，他一怔，却未伸手去接。我望着他漆黑如子夜般的星眸，缓缓吟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说着，将剑塞到了他手里，转身离去。
　　回到家里，一切正常，看来应该没人知道我曾一个人偷溜出去。我悄悄潜回我的闺房，发现秋竹和夏菊早已等在屋里，两人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怎么了？”我好奇的问。“哎呀！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夏菊夸张的扑上前一把抱住我。“回小姐，老爷来了好几次，说是想看看您今儿玩得怎么样。奴婢们实在没办法，只好说您今天玩累了，所以一回来就歇下了，总算是把老爷哄走了！”秋竹在一旁解释道。“那阿玛信了你们的话？”我有些疑惑，记忆中阿玛似乎是很难骗倒的。“应该是信了。”两个丫头小声回道。是吗？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风平浪静，阿玛见着我，也没再提起上元灯节的事，我也乐得轻松，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我每天上午照旧和哥哥们去书房读书，下午阿玛则带我们去郊外骑马，晚上回来后就练练古筝，或是看看诗词歌赋，一切都没有改变。“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的确，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那就是我的心，它自作主张地在里面藏了一个着竹青长袍的陌生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