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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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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男子下了马车,径自往台阶走去,他抬头随意一瞥那朱红色的门匾,黑底红描的司马府三字像是由血写成,活像他此生走过的路。思至此男子表情显得愈发清冷,他甩袖跨入府内,即刻有一少年迎面而来。
“父亲!”那少年神情激动,声音虽小却着急的惶恐道:“父亲,你去哪里了?这些天朝廷上下到处在找你!”
“阳翟,钓鱼。”男子惜字如金,语气稀疏平常,“我不过是一介太傅,朝廷能有什么事找我。”
听到阳翟二字,少年脸色有瞬间变得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父亲……陛下他,龙体抱恙,急召父亲入宫议事。”这话声音极轻,想来消息还未传开,但仅从这几句便知,常年抱病的曹丕怕是命不久矣了。
“陛下派谁来找的?”
“华歆华大人,人还在客室等着呢。”
男子听后沉默了一会,虚空看着院中榆树的目光转到眼前少年身上,右手在袖中不断抚弄着左腕,问道:“昭儿,你来说说,陛下这次召我入宫是谓何事?”
司马昭斟酌片刻,小心回答:“陛下怕是……要嘱托后事了。”
“哦?那你认为,我该去吗?”
“父亲当然要去!”少年眼睛忽的亮起来,其中闪烁的全是志得意满的光芒,“咱们一族隐忍多年,可算到铲除异己的时候了!”
不想听到这里,那男子却发出极为不屑的哼声,“我儿愚钝,朽木不可雕。”
司马昭不明所以的被讽,哽住声音拱手喃喃道:“儿不懂,请父亲示下。”
“你想铲除异己?”他的父亲——司马懿瞪着他笑道,可眼里只有寒光,“殊不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哼,仔细被陛下当成异己铲除了去吧!”
“当今陛下虽然不成大器,可你别忘了,他终究是先王的儿子。”顿了顿,接道:“也是那个人的弟弟,你切不可轻视了去。”
“说是病重,但依我看,离死少说还能再撑个半年。且我朝兵权尚牢牢掌握在曹氏宗亲手中,铲除异己的时候还早呢。”
“我司马氏与曹氏的争斗,也还远远不到结束的一天。”
司马昭低头想了想,抬头问道:“那父亲,朝廷那边咱们怎么回复?”
司马懿闭了眼晃晃脑袋,一摇一摆的往前走,背对着司马昭说道:“我年岁渐大,今年以来一直抱病,恐已不能为陛下尽忠了。你就这么去回了华歆吧,以后再有人来请,也一并用这个理由回了去。”
“但是如若陛下内侍陈大人来访。”他转头睁开眼,沉声说:“你必马上通知我。”
少年弯腰称是,司马懿点点头,回过身继续向内走去,对他的儿子摆手,“时运未到,静待天命吧。”
“司马昭,你记住,我司马仲达一辈子都忍过来了,不过区区三年,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他的声音冷淡无奇,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右手仍不断抚摸着左腕,“从今往后,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别总愤愤不平的。”
“是、是,父亲教训的是。”
“……我累了,晚饭叫他们送到禅室吧,今天不要打搅了。”
等司马懿走远,司马昭才敢直起身子,望着远去的玄黑色背影擦擦额上冷汗。自三年前那天后,他的父亲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很多,明明还正值壮年,却常显出残烛般的老态,曾经英俊的相貌也依稀辨不出多少,遗留下只是环萦不去的沧桑。
司马昭自认不是蠢笨之才,但对于自己常被司马懿训得一文不值的事多少有些郁闷。他的父亲,缺乏对他以及他母亲最起码的喜爱,只是单纯把他们当成下属。即使如此,司马懿依旧是司马氏唯一的希望。虽未有一天忘记,无意将那人的存在付诸于口,心情毕竟是沉重的。面朝即将消失的背影又是一揖,司马昭转身找华歆去了。
*****
华歆在客室同样坐立不安,他听说外出疗养的太傅今日归来,忙急匆匆赶来求见,却被晾在客室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他年岁已高,近些日子以来大小病事不断造访,可他不听家人劝告,仍残喘着在为朝廷鞠躬尽瘁。相较之下,司马懿小他近三十岁,一直称病不出,这使他十分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司马懿有大才,此乃得到先王提点的不争事实,适时放眼天下能与诸葛亮抗衡的人也只剩下他,这般才华,理应为陛下和朝廷分忧。可看看他呢,辕武长公主死后就一直推诿病重修养在家,欺我魏朝无人,摆明一副坐地起价的模样,如此险恶用心连华歆这样的高龄老者都想要破口大骂。
若律将军和长公主还在……
唉,华歆再叹一口气,忍不住深深后悔,当年他也是力主弹劾二人的元凶之一。以前的事想想都要捶胸痛惜,他和陛下当时怎么就魔着一样了呢?
岂有不知律枫不死,司马懿不抱病,又哪来他华歆的出头之日?
人上了年纪,对于权力的看重似乎也不比当年,华歆起身来到窗前,望着满园翠绿不禁陷入沉思。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小瞰了某些人的狼子野心。但他都到了这把年纪,早就无力回天,相比正值中年气血正盛的某人,除了继续装傻拖延,他还能怎么办呢?
长廊穿行而来的正是司马懿次子司马昭,老者收拾起悲愤,抖抖衣袖对少年作揖,“昭公子。”
“华大人。”司马昭回礼,“在下刚刚去见过家父了,他调养归来身子却仍不太好,怕是不能随大人去见陛下了。”
不算意外的回答,司马懿不是第一次拒绝曹丕的召见了。
华歆闻言一晒,他知道自己费再多口舌也是无用,“既是如此,还请太傅大人好生静养,老朽会回去禀告陛下的。”
“只是公子别忘了。”他转身要出门,临了不甘心的回头说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陛下一直挂心着太傅大人的身体。”
“陛下天恩浩荡,臣等临表涕零莫不敢忘。”司马昭朝着皇宫方向行一大礼,华歆见此惺惺作态冷哼一声,在家仆的搀扶下杵着拐杖离开。
司马昭一路送到大门口,目送着老者行驾远去。他回身进府时随意一瞥那朱红色的门匾。
庄严而沉重,黑底红描的司马府三字像是由血写成,活像他们此生走过的路。
*****
司马懿的禅室与主屋相距甚远,位于司马大宅一角榆木林间,外设长亭走廊,除了司马懿本人外不准任何人接近,仆人也只有一个哑奴在此侍奉。而原本只做炎夏时节乘凉之用的这间屋子,如今已成司马懿在家时待得最多的地方。他进屋后挥退哑奴,自行洗脸更衣来到内室。
司马懿盯着正中央的祭台,表情自回府后第一次柔和起来。他左腕置于胸前,右手仍在上面不停轻抚。他本就不信什么佛祖神明,所谓禅室内的祭台上自然未见佛像贡品,两缕青烟间高挂的月白色绢帛之上印着的,也不是已故亲人的画像。
那是一个巨大的悔字。
可这一个悔字写得堪称绝妙,字形疏朗不失娟秀,笔力遒劲淋漓,落墨飘逸,收笔利索,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
“……你说你呀你,胸无点墨的一个人,竟也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司马懿抬头轻叹,语气甚是亲昵,与他刚在外和司马昭说话时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写个什么不好,非要给我写个悔字。”他上下仔细瞧着那幅字,话中全是抱怨,眼中满是迷恋。
“可明明是个悔字,你又写得这般潇洒干脆,叫我如何能悔?”
“这哪里是悔罪自新的悔。”
“分明是落子无悔的悔啊。”
寥寥数语,无人应。
但说话的人大概也不会在意这些,他一个人自说自话的日子太久,久到他早已经习惯了。
“我啊,又到阳翟去垂钓了。你说会不会在哪一天,你化身的鱼精被我钓上来呢?”
“都说逝者入梦,可我却从未梦到你。”
“你会不会,还活着呢?”
司马懿的表情愈发温柔起来,他依然在轻抚左腕,上面缠着一块黑布,右手下怀抱的仿佛是自己心爱之人。
青烟浮动,一室寂静。
苍凉。
那天晚上,司马懿照例宿在禅室。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日思夜想的那人,低沉清亮的声音,娓娓道了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