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手》姒非

6、5

　　5
　　那时
　　堡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和乐，一派歌舞升平。自己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东瞅瞅西看看，只恨不得把这漏看十多年的景致统统塞进脑海。这是一只手拉住了他，“小七，还在这偷懒？父亲回来，看不好好整顿你们一番才怪……”这是五……少爷的声音。还来不及辩驳什么，就又被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唤住：“小七小七，快来这边，看，我特特给你留了好座，晚了可就什么都吃不到了……”本不爱说话的他却不知在那时是怎样做到唠叨不休的，但无疑这道声音仿如解开了久封的魔咒，绞拧着自己的心脏，绞拧得快喘不过气来，想要向人求救，顾野四望，周围却再没半个人，连先前叫拉住自己的人都不见了，下人席上淋漓的血肉仍在翻飞，脓腥横淌。
　　“小七，你可知为何仍在此处？”那唠叨的总是让人恹恹欲睡的声音突然森冷下来，一向爽朗无心笑着的嘴边却是挂着无限的嘲讽，鄙视，还有残虐的笑意，那昔日温和的眸子仿佛正在凝视一堆长了蛆的尸肉……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已经在飞奔，惊恐的听着近在耳边得狂笑，他听到自己的皮肉正在被割裂，筋肉寸断的声音一道道回响。不，不要这样，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惊惧失神间，已置身于生活了十二年的荒僻小院，长满长草的庭院在幽冷的月光下格外静谧，看着熟悉的这一切，狂跳的心也渐渐平和下来，这里，是自己的家啊！
　　这时，一阵风吹过，隐约传来“褶褶”的衣袂声，仓皇转目，陡然失色，那院墙上竟不知何时立了一道浓墨似的长影，他飘一样落在地上，情形极是鬼魅，自己却再没唤人的冲动，只是呆呆的看着他。看那人从墙边的阴影中缓缓步出，披撒着一身月光，黑色的长袍拖曳在地，如蛇的长发在风中飒飒，整个人与月下的夜色融融，冰冷的袍角在地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越来越近了，近到，他向他伸出手，声音仿若天籁：“，跟我走吧，小七，我是……”他悚然动容，他看到了他细长的眉眼，那里面有这和他话语截然不同的冷然。却是有一阵大风吹过，不仅淹没了最后几个字，再睁开眼，就连面前那人也不见了踪影……
　　一晃，周遭繁复华丽，三层楼阁，正好眺望楼角的澧江，那人双目清明，口角春风，笑觑着他们：“只不知用了几缸子醋……”
　　语毕却又身在那噩梦般的温泉池边，风吹在皮肤上飕飕的凉。他一个劲地告诉自己，别怕，这只是做梦，就是梦而已，还有什么能比那更痛的，他明明确确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手脚都在颤抖，可是挣不开，更叫不出声，他绝望的看着他对他微笑，握着他的手欣然的嘱咐他，不舍的松手，去替那人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事，而一夜过后的自己，仿佛已不存在般，他竟半眼也没看过来，就那么视若无睹的噙着自己从没见过的神仙似的笑，一步步，一步步地从视野中离去……
　　“不……”一个跟头起身，终于能够动弹，举目四望，哪里有什么庭院，什么温泉，盲了的双目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无穷得黑暗，身下草席破毡，分明还是在磨盘口的小屋里。“哈，哈……”大声喘着气，冷汗淋淋的满头都是，叹一声，怎还会记起这久远之事，自己孑然一身，再无旁物，就连这眼这腿都不复存在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值得怕的。有些释然的笑笑，举袖擦擦汗湿的头脸。估摸下时间，是时候吃晚饭了。翻身下床，伸伸懒腰，从旁边的小柜里拿出一块粗制的点心，就这么边嚼边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