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真本纪》姒非

1、最初的最初

　　１．

　　《东陆部族史——罗真篇：夏颜》有记：“历前177年，西境灾荒，饿殍遍地，流民肆野，竟至人肉相啖。故祭司永夜悲悯，亲至，济人无数。一日，大雪，救一弃女于路，怜，以为其女，赐名夏颜。颜者，时三岁，稚弱可怜，而其传奇跌宕一生际遇伊始……”

　　直到光阴流尽，她也不会忘记那个飘雪的黄昏。她是这样认为的，至少当她睁眼看到那张温润的脸时她是这样想的。当时的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人将在自己生命中留下怎样深重的印记。
　　他说他是在雪地里拣到她的，那时她眼看都已没了气息，却又在转瞬间活了过来，只是她自己对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一无所觉，自己是谁，之前做过什么，又为何独自晕倒在雪地……
　　茫然……
　　年仅三岁的她只一味的摇着头，什么也不记得了。那仙人似的男子叹息着揉揉她的脑袋：“怕是脑子烧坏了吧……”

　　眼前这个拣到她的男子，有着风一般的发丝，浮云般的面容，仿若隔着一层雾般飘缈。他，真的很好看呢！自醒来并没见过几个人的她没来由的在心底这样想。
　　“颜儿，该上车了。”清泉样的声音催促着，该出发了。

　　醒来的那天，她有了新的名字。虽说她没有了以前的记忆，过往种种，但名字肯定还曾有过的，只是都湮没在那场饥荒中。“见到你是在雪地中，只是我却希望你有如同夏天般绚烂的笑颜，你就叫夏颜罢，从今以后，就是我的养女了。”那天这人是这样告诉她的，唯一一次擅断只是为了一个名字一个名分，而这没询问过对方意见的决定也让人在日后扼腕，即使她当时年幼。

　　“夜，这次又去哪？”虽说是名义上的义父，可当她第一次怯怯的叫出那两个字时，却见那人眉头似乎跳了跳，挤出一个不同平日的僵硬笑容：“想我翩翩一代佳公子，正是风华正茂，颜儿你何其狠心，竟忍以父相称？”言下竟似有万千委屈，啧啧两声：“我永夜一向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就赐予你称我‘夜’的荣幸罢！”于是，从那以后，他叫她颜儿，而她称他夜，渐渐的，也习惯了他东奔西走，居无定所，常年不回家，年纪渐大的她，也开始帮着她照顾病人，开始跟他学些医术，当时她以为他是医生。
　　而当时她只觉似乎有什么在幻灭，倒没注意他异常认真的神情，直到她第一次跟他回家，才知道，以那人身份，有些东西原是应被“赐予”施恩的。

　　那人一贯的很是温和，对她也很有耐性，总是笑笑的，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也不放在心上，渐渐的，她冷漠没有表情的脸上也染上了两份笑意。第一次看到那微翘的嘴角，永夜的神情有些怔愣。她倒有些好笑了，其实也没什么，没有表情只是因为没有可以引发她兴趣的东西或者说情绪，以至于最初那人老拉着她的面皮哀叹倒霉捡到张棺材脸，行动间却愈发温和体贴。察觉到他的愣神，几不可觉得加深笑痕：“可是很丑？”“……不，虽说我一向有先见之明，不过这回却是连我自己都服了自己，你真的有如同夏天般的笑容呢！呵呵，颜儿，再笑一个给为父瞧瞧……”别过头，不理那人兴致所至的戏谑，只有自己知道，这有如远山般的男子偶尔有着怎样与外表不符的恣意与恶劣性格。这样想着，心底却同时蒸腾着暖。
　　她已经六岁了，跟在这人身边三年，期间仅 “回去”过一次，那是在二人又一次无偿救治一位老婆婆，已经两手空空山穷水尽的时候，那人蹙起好看的眉，低低一声叹息，仿若在片刻间下了无比重大的决定，“也是时候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家了，颜儿，可愿跟我回去？”自第一次取名那回没征询过她的意见以外，之后无论决定去什么地方或要做什么，只要她也在，他便必会问她的意思，只是，那人也知道，当他用这种淡淡的仿若商量的口气跟她说话时，她，便从无拒绝的余地。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仅仅是不愿拂逆他。他也是知道的。
　　于是，她跟着他，坐了整整半个月的马车，来到一座山脚，然后弃车上马，她坐在他身前，随着他刻意放慢的速度，看着一路走过的翠林奇石，花妍鸟飞，虽然随他走过不少山岭丘壑，却从不见如斯飘渺仙境。便是一路走，一路慨叹惊羡。最后二人一马停在一处轩昂楼阁，那人轻快的笑随着胸膛的起伏传递到她耳里，“这便是家中外院，世称迎仙阁，”指着迎出来的两行人又说：“这些都是你的叔伯阿姨……颜儿，此时此境，可有成仙飞升众卿来贺之感？”知他在和“迎仙”二字，乖巧的和众人打着招呼，再不理会那随兴而来的调侃。那一天，她始知这整日在外晃荡与己厮混的青年是大家口中的“祭司大人”，似乎是个很大很了不起的官，当时并不了解这四个字含义的她，却也敏感得注意到了当自己称他“夜”而那人介绍自己养女身份时众人压制下的惊异。
　　真的是神仙福地，真正进入神殿时，那宏伟的气派，座上庄严的石祖宝像，无一不让她眩目，好奇的 “探索”了好几日，才渐渐平息下内心的激动，看来，这位养父真的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呢，虽然偶尔惫懒一些，以大欺小一些！

　　“唉，为父这回麻烦大了，”坐在驾车处，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执起马鞭，为人所敬爱的游医开始诉苦：“你白荇伯伯来信说族里有大事，须得我亲自回去处理，却不说是什么，为父也很为难啊 ……呃，你说他不会是给你找了个养母吧……”
　　听他又提起标志着调侃开始的“为父”二字本不予理会，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忍不住轻哼一声，还养母呢，谁不知道祭司终身不得嫁娶，却又来扯这些：“不想回去就不要回了嘛，反正你也没当那是家！”
　　那人不顾飞奔的马转回头来：“哎呀呀，难道是我的教育失败？怎会给我的小颜儿这种不爱家的印象呢，虽说地方偏僻了些，高寒了些，清苦了些……但是，家就是家，无论外出多久多远，那都是永远无法替代的，”勒一勒缰绳，眨眨眼继续：“这次是真逃不了了，信里特地交待，你那玄极伯伯会在七天后于迎仙阁‘恭迎’我俩大驾，唉！命苦哦……”春日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马车疾驰，车上一人长吁短叹，另可见一小女孩不住的白眼望天，是为当日一大奇景。
　　开始懂些事情的夏颜知道，永离西陆的部族间一向不论男女，只要符合资质条件，都可以出任官职，享有同等地位。而身为古老部族之一的罗真部神殿除了祭司，一共有神官四名，三男一女，其中白荇最为忠厚老实，而玄极最为冷酷严厉，说一不二，神殿日常事务一向由他打理，最是不通人情，连永夜都忌他三分，既然他说了七日候驾，那就非得在七天后看到他们的人，否则神殿的戒律也须认不得人。看来的确该快马加鞭了。可怜的夜，就这么被下属吃得死死的。

　　这一日傍晚，二人宿在相识的人家，说是相识，也不过是多年前永夜随着他的师傅，上任祭司大人游走医治过的人家，因为囊中羞涩，二人一路上可谓风餐露宿，破庙山洞都不是没待过，好容易快到炎龙山脚，永夜说什么也要找地方梳洗一番，“免得明日被青若他们嘲笑……”他是这样说的，至于当年医治过的老人家已于去年仙逝，咳咳，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虽然他儿孙并不识得这位昔日恩人……
　　总之，他们住下了。

　　等永夜梳洗完毕，一身清爽的素衣白袍回到人家好容易腾出的小屋时，夏颜清秀的小脸洗去多日风尘，早已憨甜入梦。
　　春寒料峭，伸手替她掩好薄被，拨拨她额头的发丝，轻轻撕开一角肌肤，露出左鬓眼角的颜色藤蔓纹路，虽不是第一次见，但内心仍是为之一震，左眼角藤蔓纹路一直以来就是各部神殿祭司的专用图腾，身处神殿，或重大典礼上，祭司都会细细描上，神殿所用器物也都有类似印记，可是，却都是庄重的苍黛色，记得自己在雪地初次见到晕倒在地的小女孩时，他便是被她艳丽的绯色藤蔓所惊，而救治好她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她覆膜掩住并不得对外人提起，否则以这般行事必会引起惊天波涛，因为世上唯一一个用过同样色泽图案的只有两百年前天狼转世的百优罗——那个浴血而行，雷厉天下最终尸骨无存的本部祭司。只有那个人特立独行，嗜用红色藤蔓，红藤胜血，每一次那个神秘尔强大的人出现都必将引发一场腥风血雨，这已成当时大陆共识。即使是在拿人消逝两百年以后的现在，提起这个以祭司之身疯魔一时的枭雄师都不免心有戚戚，避之，乃至灭之，当初不就是在各部隐晦的推波助澜下才使那人消亡的？如今又出现这么一块殷色藤蔓，更何况是天生的，却又让世人如何自处，又叫夏颜如何自处，这，可是天罚到了？
　　打个寒噤，随即镇定下来，重新以药膜覆之。不觉又想起之前推算的结果，想必其他各部祭司也都注意到了天象异常吧，却不想当年被自己遇上，眼里不觉闪过一缕深思……罢罢，是福是祸，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就是石祖大神也不能事无巨细一律顾及到，更何况使自己呢。无奈笑叹，一切，就看你造化吧。
　　春日傍晚的残阳透过窗扉，眷恋的停驻在他如玉的侧脸上，随着窗外树梢跳跃，舍不得离去。素衣长立，深褐的发色与如血的光辉相映，使那俊颜愈加的白皙，只静静立在那，便自成一道风景。刹那，恍若天人。

　　潜现身屋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如画，美得惊人，让人不忍打扰，不愿惊动，如之前二十年一样，便只能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双素日凌厉的眼中却一片沉静安然。
　　恍神间，那人却悠然朝这边粲然一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二人退至院后。
　　“怎得今日出来了，不是不愿在人前出现么？”永远和煦的声音难得有一分责难。
　　细细打量眼前的人，似乎瘦了些，精神却一如既往的好，“大人的女儿很可爱，但作为神殿传人，大人难道不准备让她修习神之术法吗？”虽有询问，却仍恭谨谦卑，完全符合二人的身份
　　忍不住上三圈下三圈的打量这总是一身漆黑的人，他们应该是最亲近的人了吧。明明是最为缄默硬朗的人，现在在自己面前却永远东拉西扯，迟迟不愿进入正题，不禁有扶额长叹的冲动。说起来，自己这二十年的潜移默化，孜孜不倦，究竟是自己的成功还是算失败呢！低首轻笑，“潜，你确定你要继续转移话题，不断试探下去吗？我可不敢保证会有耐性听你说完，呵呵，现在倒真有些怀念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你了。”
　　“可是大人……”
　　“你确定要继续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潜？”

　　名为潜的黑衣男子心头一震，抬起低垂的眼，寂然惯了的眼里平添一丝无奈，这样的对话方式似乎已成了两人相对时的惯例，“好吧……夜，我是来告诉你明天正午之前必须赶回神殿，换上大礼服，梓阳部十七王子将于午时抵达迎仙阁。”
　　点头沉吟：“梓阳部十七王子？就是这次和议的梓阳质子吗？据我所知，梓阳王有五女十七子，这最小的一个似乎和夏颜同岁……是当年梓阳宫变的主导者君遥之的外孙，君氏王妃的幼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