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小雨细细

48、巧遇

　　越临近出发，翟蒙越发的烦躁起来，干脆一个人去市镇闲逛。中午，翟蒙腹内饥饿，想起连早饭还没吃，见不远处有一小酒馆，遂走了进去，寻了个空桌坐下。这酒馆虽小却收拾的整齐干净，翟蒙一进门便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之感，自己也觉得好笑，大约是这段时间忙于习武，久未沾酒的缘故。小二利索的端了壶茶倒上了，问道：“客官您来点儿什么？”翟蒙抬头才要作答，那小二看看他却惊呼一声，扑通跪到了地上。翟蒙一惊，好笑道：“这是什么礼数？我又不给双份的钱！快起来！”那小二竟抽噎起来，边哭边道：“少爷当真不认得小的了么？”说着把头上帽子一摘。翟蒙仔细端详，惊喜道：“福生！你怎会在此处！”忙把他拉了起来坐到桌旁。福生拿了毛巾不住的擦着眼泪，道：“那日少爷出海，回来的人说船翻了，我只道少爷遭了不测……还好老天有眼，又让我见到您了！”翟蒙哈哈笑道：“这是我对不住你，想来也是后怕。可巧被人救了，才不至葬身鱼腹。我以为你必是回了家里，哪能想到你在此地！”

　　福生叹气道：“我把少爷丢了，哪里还敢回去？一路流浪到了此处，还好这店主很好，不但收留了我，还……”说着脸上一红，认真道：“我没经少爷允许就娶了亲，少爷要罚我也无话可说！”翟蒙板着脸道：“自然是要罚……罚你喝一大杯！”忍不住笑出来，又道：“打今儿起，你就不是我的小厮了……”“少爷是不要小的了么？”福生差点又要哭。翟蒙笑道：“咱们往后就是兄弟，别跟我讲那么些个虚礼！人家店主还把你招了当女婿是也不是！”福生大喜，又摸摸头，奇怪道：“少爷怎么知道的？”翟蒙道：“你脸上写了‘入赘’两个字啊！”福生还真当了真，拿过毛巾就擦，皱眉道：“是谁这么坏心，往我脸上写字，准是趁我睡着的时候……”翟蒙笑的腹痛，忙止住他，道：“我跟你说笑呢，都成了亲的人了心眼儿还那么实在！”福生方知又被他戏弄，也不生气，憨憨一笑，道：“福生是什么样的人少爷还不知道？对了，我让浑家也出来认认少爷！”说着就去内堂喊人。翟蒙才要喊住他，福生却早进了里屋，不由得苦笑。

　　不多工夫，福生携一女子走近。那女子一身簇新的水红袄裙，头发盘起，鬓边斜插了支红花，含羞带笑，一望便知是新婚不久。那女子冲翟蒙福了福，两人互一打量，都是吃了一惊。翟蒙站起来，道：“你……你是小云么？”那女子也颤声道：“翟大哥……”

　　原来福生新娶的媳妇竟是翟蒙寻医落难时所遇到的酒馆老板之女。翟蒙叹道：“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你们怎会遇到一处？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了！”他乡遇见故人本就很是欢喜，更何况是这样巧的缘分。

　　当日小云遭恶霸调戏，被萧萧出手相救之后，便与爹爹连夜逃出城去，到南边来投靠亲戚，见此地尚能安居乐业，便拿出积蓄又开了间店。那福生跟翟蒙失散后也不敢回去，盘缠用尽落拓街头，沦为乞丐。一日流浪到此，生了重病，又被街上孩子欺负，小云实在看不下去，便吆喝了几声驱散了孩子，还给他端了碗饭吃。见他病的厉害，小云与爹爹商量了让他住在柴房养病。福生大为感激，病好后就立誓做牛做马报答恩人。彼时店中正缺人手，小云他爹见福生忠厚诚恳，于是留了他当小二。这福生干活勤快，人又憨厚脾气也好，倒为店里拉了不少的客人。时间一久，小云和福生暗暗生情，店主对福生也很是满意，索性招了赘养老，就是不知道原来是前缘早定。

　　翟蒙听了这中间曲折，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成了你俩的媒人了！若非我当日执意去忘忧岛，也不会害福生流浪到此，还有小云，如果不是我得罪了那坏蛋，你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总之，你们是欠我一桌子谢媒酒！”福生连声道：“少爷不嫌咱们店小，尽管在这里喝！福生能再见上少爷一面，怎样都成！”小云道：“翟大哥怎会到这里来？那位萧萧姑娘呢？”翟蒙顿了顿，道：“这说来话长……”只略略说个大概，便叉开了话与福生喝酒。小云去厨房好生整治了一桌菜肴，几人直喝到天色擦黑。

　　翟蒙看看时候不早，起身告辞，福生夫妇苦留不住方送了出来。翟蒙见他们夫唱妇随，日子虽然平凡却过的恩爱快活，心中也有几分感触，独自骑马回来，看着远处炊烟袅袅，只觉一丝悲凉。萧萧……若是萧萧在身边该有多好……

　　翟蒙回去时已是夜里，见门口坐着一人，近了方看清是傅烟霞，知道她在等自己，倒过意不去，忙下了马道：“今日有些事情耽搁了，害你还要等门，抱歉的很了！”傅烟霞笑道：“现如今说话都跟我客气起来了，可见生分！反正我也睡不着，等你又有何妨！”翟蒙笑了笑，牵了马进去拴了，道：“明日就起程么？”傅烟霞点头，道：“说是越快越好！”翟蒙哦了一声，坐到马棚前。傅烟霞见他闷不吭声，于是坐到旁边，道：“这几日你都不多说话，也不知是怎么了……是在想她么？”翟蒙回神一笑道：“我只是在想报仇的事，也不知道有无把握……”傅烟霞轻叹道：“我知道萧萧在哪里。等报完了仇，我带你去找她好么？”翟蒙站起来，冷冷的道：“我不想见她，更不会去找她！既然她能不辞而别，想必我对她而言也无甚重要，我又何必……”傅烟霞冷笑道：“明明自己心里想她，却要勉强说这种话，不觉得难受么！”翟蒙道：“她担不起责任，竟而弃我独自逃走，我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傅烟霞忙道：“萧萧走是因为……”翟蒙摇头打断道：“你别再说了，明日出发，早些休息。”说罢掉头而去。

　　行了两日，翟蒙始终觉得似乎有人跟踪，可这感觉隐隐约约并不真切，是以也没告诉众人。苏州离的不远，为了避免遇到官府中人，几人只得在外露宿。这日轮到翟蒙守夜，他走远了些坐下，忽感身边不远的树丛晃了晃，一边警觉站起低声喝道：“是谁！”一边慢慢走近，猛的拨开去看！只见一紫衣蒙面女子站在不远处。翟蒙一楞，道：“冷月宫主……你怎么在此地？”

　　冷月宫主也不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翟蒙。翟蒙了然道：“是了，你定是来责骂我不守信用没跟萧萧练好剑法。可萧萧走了，我不知道去哪里寻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寻她……你指点指点我好么？”冷月宫主只是不做声，又向四周看看，似很是着急。翟蒙见她久不开口，心中起疑，走近了道：“你是宫主么？”冷月宫主听见他走近，忙又站开了几步。翟蒙更是怀疑，厉声道：“你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何人！”附近趴在草丛中的滟滟立时就要冲了出去，泠泠忙拽住了，笑着摇摇头。

　　翟蒙右手扣了她脉门，左手一扳那女子的身体，顺势扯了面纱下来。月光清澈，只见穿了紫衣的萧萧一脸惊恐的站在面前。翟蒙手一松，惊道：“萧萧是你！”萧萧低声道：“翟大哥……”翟蒙冷道：“你不是走了么？为何还偷偷跟着咱们！”萧萧低了头不敢说话，翟蒙气道：“你为什么要走！安心要急死我么！现在又不声不响的跟着，这算什么！”萧萧道：“我……我只是想让你安心跟傅姑娘练剑，所以才走……你别生我气……”萧萧又哪里能说是傅烟霞跟她的交换条件呢。翟蒙心中欢喜，表面却冷冷的，如今见她楚楚可怜，又不忍苛责，只得道：“武功那么差还装成冷月宫主，也不怕别人拆穿……”

　　“她就是冷月宫主，何来拆穿一说？”泠泠现身说道。翟蒙看看萧萧，道：“你是冷月宫主，那你娘……”萧萧流泪道：“她已然亡故了……”翟蒙心里难受，轻轻揽住了她。萧萧收了泪微笑道：“娘走的很安详，她说是去找爹爹了……我把她葬在爹的身边，也算完成了她的心愿了。”

　　见两人久别重逢，泠泠识趣的走远。良久，翟蒙道：“你以后……都不会离开了罢。”萧萧轻轻推开他，咬了下嘴唇，缓缓道：“我……原本不应该见你的。”翟蒙奇道：“这是为何？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如今连面都不肯一见！”萧萧道：“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不好……小若……她还好么？”翟蒙道：“她早被柳志明接走了，你问这作甚？”萧萧急道：“柳志明待她不好，做什么让他接了去！”翟蒙道：“柳志明是她相公，小若要跟了去，我有什么理由拦着？再者，我瞧那柳志明如今是真心悔改，不似作伪……”萧萧气道：“他作不作伪怎又瞧的出来，你不是说过要照顾小若一辈子的么……”此语一出，两人都是一惊，萧萧深悔自己口没遮拦顺了出来，翟蒙是奇怪自己跟小若的私语怎会被萧萧所知。两人同时道：“你……”又都觉尴尬，待了半天，翟蒙方道：“你是为了这才走的么？”萧萧不语，翟蒙道：“小若是我以前的意中人，我始终放不下对她的牵挂，那种感情很复杂……我说句话你别气恼，先前我答应跟你成亲，也是为了忘记她……可是等你走了之后，我才发觉你对我有多重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就算我说要照顾小若一辈子，我也不会再对她有什么男女之情，你明白么？”

　　萧萧眼圈又是一红，低声道：“可我不好，什么都帮不上你……傅姑娘秀外慧中，才是你的良配。”翟蒙笑道：“怎又扯到她身上？因为她能跟我练剑么？这只是要去报仇，并没别的意义……”萧萧道：“可她喜欢的是你，咱们这样对她不公平！”翟蒙捉着她的手道：“可我只愿跟你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萧萧，你愿意么？”

　　萧萧深深看着翟蒙，心中幸福之极，仿佛世上只余了他们二人，可心中却微微刺痛了一下，抽出手来，摇头道：“不不……这样她会很伤心，我知道的，对着一个自己喜欢却又不能去喜欢的人，那该有多难受……”

　　翟蒙笑道：“这倒是你多虑了，你以为都象你一般的傻么？傅姑娘精明干练，哪里会看上我这个无才无德的小子呢！我们已经都说清楚了，她待我只有兄妹之情，这下可放心了罢！”
　　萧萧想起傅烟霞那坚定的神情来，摇头道：“可是……”翟蒙佯装生气道：“还要可是……难道你心里除了担心别人，就从不想着我么！”萧萧低头一笑，不再言语。过了阵子萧萧又道：“也不知道小若过的怎样了……”翟蒙轻叹：“只愿她能快乐安稳的生活……你又担心别人了！敢不听我话……”萧萧忙赔不是道：“翟大哥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 两人低声笑语，四周静悄悄的，远处荷塘里偶有几声蛙鸣，风吹的树叶哗哗轻响。

　　“小姐，”翠儿拿了把扇子跟出来，“夜深了，还不去歇么？”小若扶了她坐下，微笑道：“相公才睡了。天热，外面凉快些。”翠儿轻轻扇着扇子，道：“姑爷倒真是转了性，待小姐真好，虽说现下的日子比不上他做官的时候了，可我瞧他更快活了！”小若抚着自己渐渐隆起的小腹，慈爱的道：“也许这个孩子给了他很大的安慰……他本就不适合做官，如今虽然粗茶淡饭，却不用疲于奔命。”翠儿想想道：“翟公子待小姐是最好的，那日小姐为何不留下呢？”小若摇头笑道：“你说这话可是痴了，他心中只有萧萧姑娘，我又怎会留下？再者……”眉头轻皱，不欲再说。翠儿撅着嘴问道：“之前傅姑娘悄悄跟小姐说了什么，当时小姐的脸色都变了！”小若叹气道：“我没想到萧萧姑娘是因为我才离开的……只愿蒙哥哥能及早解释清楚……”待了半晌，翠儿忽道：“小姐的心里，还是想着翟公子的，是么？”小若闻言，呆了一呆，旋又微笑道：“是与不是，原也没什么重要……”转头看看那尚有微弱烛火跳动的卧房，道：“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