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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恨交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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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晚上,潘旭辉每晚都会过来见我。我们有时在医院一起看潘伯伯,有时到外面散散步聊聊天。这段时间,我渐渐发现原来潘旭辉的生活很枯燥,每天9点上班,6点下班,下班就到医院去,日复一日,也没有新朋友,他是如何挨过那两年的?后来我再细想,我跟他的生活居然很相似,每天上学,回家,普通朋友也没有。我的生活圈就只有爸妈、任海明和读书,居然过了12年。
随着秋风加强,大二的学习也紧张起来了,有几门课程的理论课已经上完了,要转入实验室继续实践课程。而高志翔的课,还是一贯的周一三五下午2点。每次上他的课,我会提前15分钟到达,选一个我认为最安全的座位坐下,确保点名时他能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但无法清楚我在做些什么。有几次他提问我,都被我简短的回答过去,不会跟他多说一句。也没再在校道上见驾驶银色轿车的他。
今天,我照常早到15分钟,选了个合适的位置,把课本放好。接着进来了一些男同学,他们说着笑着向我这边的座位走过来。只听到其中一个说,“听说周二上课的一个师妹向高教授表白。”
这种人也有人表白,这个师妹肯定是瞎了眼。
另外一个接着说,“这件事千真万确,我也有个认识的师弟就跟她上一个课时的,当时高教授恰恰提问到那个女生。那女生竟然大声说喜欢教授。当时可轰动了。”
“那高教授怎么回应”
“听说教授马上说他也很喜欢她,他喜欢在座的每个学生。”
这是个什么世界,将严肃庄严的课室变成求爱场所。
接着又来了一班人,竟然也是在谈论同一件事,渐渐课室吵闹起来,大家都在满心期待男主角的出现。我真想马上离开,这里的人究竟是要看八卦还是要学医?
千呼万唤始出来,当高志翔出现的一刻,全场起哄,“教授,是不是有事要交代一下?”
高志翔却毫无表情,拿起麦克风,“安静一下,现在先点名。”他不理学生的起哄。
“陈永成”,“到”,“朱志国”,“到”…….“张晓枫”我讨厌他叫我的名字,不知怎么,就是不想回应。“张晓枫”,他喊,语气透出紧张。眼睛扫视全课室。
“到,”我有气无力的回复。可能声音有点小,高志翔还是听不到,他又喊,“张晓枫,来了没有?”
我嗖的站了起来,“来了,看见了吗?”
他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难不成他以为我也要表白?“好的,你可以坐下。”他接着点其他名字。
他的课还是讲的很好的,只有专心上课的90分钟,我才能忘了他是高志翔。一下课,我根本不想看他一眼。我不是小器记仇的人,但一见到他我就觉得讨厌。当我收拾好东西,课室的同学几乎走光了。我注意到讲台上的那人还在,心里有不详的预感。我赶紧提起包包,往后门走去,不要和他正面交锋。
走在秋风吹拂的校道上,感觉真舒服,两边的槐树悠然的飘出落叶。
“张晓枫,”我听到高志翔的声音,赶紧加快脚步。“张晓枫,”他还在喊。
我停了下来,转个头去,高志翔也跟着停了下来。“请问教授叫我有什么事?”
“我们可以谈谈吗?”
“如果是课程以外的话题,我觉得没有必要谈。”
“一餐晚饭的时间,给我个解释的机会。”他几乎哀求。
“我不明白教授要解释什么,我对你的私事没有兴趣。”他不会以为我刚才点名的表现是在吃醋吧?
“你对人都这么冷漠吗?”
“我对人就这么冷漠,我心里只想自己的事,对别人的事都没有兴趣。”我把任海明形容的自己告诉高志翔。
“我只想好好的跟你说句话。”高志翔已经将自尊放下。
“就在这里说吧。”我还是硬不下心肠,姑且听听他说什么。
高志翔向四周看去,校道上全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到我的车里讲可以吗?”他是副教授,顾忌也多。我只想他快点结束,那我以后可以专心的听课,免却他三番四次的烦扰。
他驱动了轿车向校门驶去,车上播着王菀之翻唱的“如果这是情”。 “如果这是情,我竟不清醒,莫非真的爱,从来未说明…….”他也喜欢王菀之?
“可以讲了吗?”我依旧冷淡的说。
“我们先找个吃晚饭的地方吧。”高志翔出尔反尔。
“谁要跟你吃饭?”我真的生气了。
“饭还是要吃的吧,我保证,9点前一定送你回家。”他是无赖。
我一直坐着不作声,如果不是听着王菀之的歌,我根本不能冷静。
“人生似为情,究竟应不应,遇到心所爱,如何又冷静……”高志翔深情地跟着哼了起来,还不时向我投来温柔的目光。“很喜欢这首歌,百听不厌。两个月前,我还不明白歌词的真正意思,但现在,刻骨铭心。”
我没有心思听他说些无谓的事,只想快点到吃饭的地方,算是我欠了他的。幸好潘旭辉今晚加班,去不了我家,要不真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
我们上了环城高速,往南面驶去,一路上经过了几个市中心方向的出口,但不见他有动静。他究竟要去哪里?终于我们在一个偏僻的出口下了高速,一下高速不觉一片漆黑,路的两旁种满了高高的杉树,空气出奇的清新。很快便看到不远处有灯光,高志翔驱车向灯光处开去。
“这是哪里?”我忍不住问他。
“好地方。”他故作神秘。
“现在7点半了,”我提醒他离9点不远了。
“放心,快到了。”
刚才看到的灯光,是来自一间筑在鱼塘边的小农庄,农庄外停了很多小轿车,生意兴隆。我们在不远处停好车,走进了农庄。农家打扮的侍应把我们带到最近水边的房间,高志翔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侍应便识趣的出去了。看来他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这里的小菜很出名,我很久没来了。”他看着窗外被微风吹起涟漪的鱼塘,深深的呼吸。
我却看着远处天边刚升起的弯弯的月亮,久违了的月亮。
“你还在生气吗?”他扭转头看着我,又随我的目光向月亮看去,“你跟它很像。”
我没有回应,还是静静的看着月亮。还记得,我刚住进任家时,小区前面还只是一块很大的空地,我房间的窗口可以看得到月亮。那时候,我最喜欢坐在窗前期待月亮升起,向月亮诉心声。可惜几年后,前面的空地高楼拔起。挡住了美好的月色。现在又能见到它,有种重逢的感觉。
我陶醉在月色中,也没留意高志翔离开了房间。当他再次进来时,带来了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厨师服,大约35岁,看起来很憨厚,女的打扮得很艳丽,比男的年轻一点,身材却很明显是因为生过小孩而变得臃肿。女人首先看到我,快步来到我身边,扭头问高志翔,“老弟,还不介绍给姐认识?”我连忙站了起来。
“姐,姐夫,这是张晓枫”,“晓枫,她是我姐姐,姐夫。”
“你好,我叫高志萍,这是我老公叫林磊。”高志萍补充了一下。
“你好,萍姐,你好,磊哥。我叫张晓枫。我是教授的学生。”我不能让他们有半点误会。
“哈,你叫志翔教授?我还头一次听别人管他教授,他自己就一个大小孩,还为人师表。”高志萍拉着我的手坐了下来,“他平时上课是不是很凶?别管他,他那些招数是吓不了人的。”
我笑了一下,“他不凶,不过招数的确很多。”
高志萍也跟着笑了起来,“今晚就好好吃他一顿,报报仇。”高志翔在一旁,只是微笑听着我们讲话。林磊向我推荐了几道小菜,我对吃不太讲究,都听他的。不一会,小菜就上来了。席间,我了解到,这个小农庄是5年前林磊夫妇开的,林磊以前在广州的五星级酒楼做过总厨,后来他们存了些钱,就在这里开店。高志翔偶尔会过来光顾。林磊夫妇有一子一女,儿子8岁,女儿6岁,都在广州读寄宿学校,高志翔也会偶尔去探望他们。
“晓枫,以后有时间多和志翔过来吃饭。我现在要见弟弟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他一天到晚的都在搞什么研究。反正是听不懂的东西。”高志萍真把我当他未来弟妇,但她是个好人,对着好人,我会撒善意的谎言。
“好啊,还有其他好吃的我都还没尝过呢。只怕你下次见到的不一定是我。”
“晓枫,告诉你个秘密。他没什么女人缘,这里开了5年,我盼了5年,就是不见他带女孩过来吃饭。我还在担心,这个弟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但今天看到他带你来,我真特别高兴。”
我用眼角偷瞄了一下高志翔,谁知道这家伙居然死死的盯着我,面红耳赤。
“好了姐,别说太多了。晚了,我还要送她回去。”高志翔恨不得马上离开。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觉得很好笑。
“姐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你就知道催着走,人家晓枫比你成熟多了。”高志萍扭头白了高志翔一眼,转过来又温柔的跟我说,“他要是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萍姐,你真好,我要是能有个像你这样的姐姐,那该多好。可惜,我就只有一个哥哥,他老是欺负我。”
“这孩子嘴巴真甜,下次见面姐请你吃饭。”
我们再闲聊了一会,时间也晚了,告别了林氏夫妇,便驱车向广州市中心驶去。
一路上高志翔和我都沉默,DVD机继续唱着“如果这是情”。
“刚才谢谢你。”高志翔忍不住,打开了话题,“你和我姐聊天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我头一次感觉到你离我很近,不再是天上的月亮。”原来他说我跟月亮很像,说的是距离感。
“我也很想有个姐姐,总认为有姐姐的弟弟妹妹特别幸福。”
“我知道姐姐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她。只是对他的弟弟没什么好感。”
“又来了。老是破坏好气氛。”
“对着三番四次不守承诺的人,没什么好感好言。”我指的当然是他今天骗我上车,骗我离开广州市区,骗我9点前回家这几件事。
高志翔被我这么一说,马上看看车上的时间廊,已经10点。我们离广州市区还最少需要30分钟的车程。
“你还未说你住哪里,等下要是过了出口,就不能埋怨我了。”
“东山区淮海路淮海花园南区。你也有事未说吧?”折腾了一个晚上,他说要解释事情提都没提过。
“我姐不是帮我说了吗?”
“你姐帮你说了?”
“我姐不是告诉你,我五年来都没有女朋友吗?”
“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等等,请你先搞清楚,你过去,现在,将来有没有女朋友,跟我都不会有关系。”
“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高志翔被我刚才的话刺激到了,居然突然在高速上刹车,我整个人都随着惯性向前冲,很快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额头立刻冒出了冷汗。幸好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很少。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鲁莽,马上重新发动汽车,迅速加速到100公里。
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这家伙竟敢在高速上玩命。“你总是用这些招数来恐吓不顺从你的人吗?”
“就如你说的,我招数很多。”
我不作声,看你还有什么招数。高志翔见我一直不搭腔,又说,“以后来上课,坐近些吧,坐太远我很辛苦才能看见你。”
“不要。”我很享受自己选择的座位,那是最安全的。
“张晓枫小姐,你就不能将就一下吗?”
“我去上课,是为我的医学学位,不是供人观赏。”
高志翔也没再说什么,他用力踩着油门,汽车在黑暗中飞驰。终于,来到了我熟悉的淮海路。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潘旭辉,他下班了吧,“喂,辉哥。”
“喂,睡了吗?”他的声音很有磁性。
“还没,我今天晚上出去了。”
“你去哪里了?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我坐朋友的车,快到家了。我到家后再给你电话,好吗?”
“好吧,要注意小心。拜拜”
“拜拜,”我挂了电话,眼角余光瞄到高志翔脸上的不快。
“是谁?”他以为他自己是谁才对,竟敢用这个口吻问我?
“谁不好?”
“追你的人可真多。”
“你不是说我跟月亮很像吗?”
高志翔苦笑了一下,向左打肽盘,转入淮海花园。车子缓缓的停在南区的大门口。终于到了,我兴高采烈的冲下车。
“等一下,”高志翔迅速的下了车,“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那还得了?“不用了,我已经在这里住了12年,哪棵树什么时候种的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高志翔认真的看着我,“就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好吗?”
我知道不让他送他一定不死心,也不再推辞,与他并排的往家里走去。
“听说你是被收养的,是吗?”他对我的事情似乎很了解。
“是的,我8岁那年被爸妈收养,就住进了这里。”
“那是怎么样的感受?会害怕吗?”
“一开始是有点害怕,渐渐发觉他们比我更害怕。他们怕做的菜不合我胃口,怕买的衣服我不喜欢,怕哥哥欺负我。”
“看,他们把你惯成这样,事事专抬杠。”
“那只会是对我讨厌的人。”
“你养父母都是医生吧?”
“是,他们是很好的医生。”
“可是,很少女孩子选心血管外科。他们没有给你建议吗?”
“他们尊重我的决定。但是,我听说我们学校听你课的女生也不少。”
“她们很多是选修的,来了基本都不是认真听课。”
“那你要检讨一下。”
“关于女生表白的事,你都听说过了吧?”
“那是个疯狂的行为。她脑部充斥过多的多巴胺。”
“她叫林妙,读高中的时候,我做过她的补习老师。那时我正缺钱,同时兼职了好几份补习老师的工作。她父母在她读高一的时候离了婚,她的成绩也跟着下滑,原来在班上前5名,到了高一第二学期末,她跌倒了35名。她父母很愧疚,于是四处找补习老师。后来经别人介绍,他们找到了我。”
“你帮她补习,她就喜欢上了你?”
“大概是这样吧,当我察觉到不妙时,已经很快终止了补习。后来她考进了这所学校,每节选修课她都坐在第一排。”
“所以你就意乱情迷了吧?”
“没有的事,我一直没有理会她。后来她可能是无法忍受我的冷淡,才,才……”高志翔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应该跟她来个了断。这件事上,虽说主动的不是你,但你也有责任把它搞清楚。如果你真不喜欢她,要直接跟她说。女孩子很容易误会很容易有幻想。”
高志翔惊讶我说出这样的话,他走到我面前,张嘴想说句什么,顿了一下才又说,“跟她说清楚?”
“跟她说清楚。”我已经可以看到自己房间外的小露台了,指指前面的黑色大门说,“我到了,你也快回去吧。”说罢就开锁进门去了。
这道门仿佛是隔着两个世界,一进门便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离高志翔远远的。
洗完澡已经11点半,要给潘旭辉回个电话。手机那边响了一下,他便接了,“喂,晓枫。”
“辉哥,不好意思,我洗完澡才给你打电话。”
“累吗?”
“有一点,”从下午到晚上,几乎被高志翔缠得透不过起来,怎会不累?
“我想见下你,又怕累坏你了。”
“现在吗?”
“会不会太晚?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辉哥,明天一早有课,我想早点睡。”
“我,我已经在你楼下。”潘旭辉来了多久?来了也没有给我电话,一直等我回他电话。
“等我5分钟。”我匆匆披上薄外套,便赶到楼下。潘旭辉就站在那棵他平时停车的榕树下,修长的身材,笔挺的西服,月光洒在他身上,就像是天上派来拯救我的天使。他向我微笑走过来,慢慢的伸开双臂,趁势用力的将我抱起,在空中转了两圈,眩晕中我被他的吻封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