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幸福》田永心

1、烦恼与重逢

　　20年来，我一直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我来自一个广州的医生家庭，养父任山，是呼吸内科主任医师，，养母梁美玲，是妇产科专家，自他们收养了我，便成了掌上明珠，大家都争着宠我爱我。他们只有一个儿子，我的哥哥，任海明，他是Z医科大学的大四学生，而我，张晓枫，也是Z医科大学的大一学生。我坚持不改姓，我姓张，当然他们没有勉强我。
　　立秋这天，高温不减，反之连一点风丝都没有。知了也许喊累了，整个下午，静得两耳嗡嗡响。这等天气如果不开空调，肯定汗如雨下。
　　离大二开学还有20多天，转眼暑假已经过了一大半。这个暑假，我要认真思考医科选科的事，选定后，一开学要马上选好课，不能落下更多的课程了。医科选科是件大事，选了就是终生的事业，大一一年似乎不够我对任何一科产生足够的兴趣，现在头可大了！
　　想当初任海明选科的时候，坚定自若，他一直就想当个广州版的程至美，毫不犹豫就选了神经外科，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脑外科。当然，以他的能力，神经外科当然很需要他。我呢，我这个一直以这个医生家庭为荣的人，勉强考上医科大学，刚刚够的分数，只能说是幸运之神眷顾这个挂名的医生世家成员。呼吸内科，妇产科和神经外科，它们都离我很远。
　　正在苦恼之际，手机响了起来，正是任海明，“晓枫，我今晚要继续值班，告诉妈不用等门。”我正想说句话，咔一声，挂线了，估计他是抓紧机会打的电话。妈大概也是在忙着看症，接不到他的电话。当医生可不是个轻松活。
　　暑假开始，任海明就到与学校挂名的Z医院实习。实习医生是最辛苦的，老接专科医生的手尾工作，被呼来唤去，连午饭都没有时间吃，还需连续值夜班，最可怜的是努力安抚病人却不被病人信任。想想我也会有这么一天，心里是万般的不愿意。
　　任海明连续多天的晚班，害得我想找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和爸妈讨论呢，他们官腔得很，说什么我选哪个科他们都会支持。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父母这个表现也太差劲了。找学校的同学呢，我大一专业班的同学，算我在内，就只有三个女生，其他两个是什么官二代富二代的，她们哪有什么心思在选科上？男生呢，名字我还分不清，电话号码当然也不可能有。天啊，我需要建议，建议！想想大一这年，真是笨死了，也不懂好好巴结一下任海明的同学，好好认识几个学姐学长的，现在那用烦恼？头发都要掉光了，怎么办？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响了好一阵，都没有人去应门。我一边心里嘀咕爸妈怎么不去开门，一边跑下楼去。门铃一直急速的响着，看来门口那个人等的很焦急。我三级变作一级的跳到楼下去，用力按了按门锁的开关，啪的一声，门开了。迎面是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强烈的男性气息。由于门口路灯的关系，他处在背光位置，我没法看清他的样子。他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应该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
　　开门的一刹那，他伸手使劲摇我的肩膀，“任，任，任山医生在吗？我有急事找他。”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在吗？我，我爸出事了，他在不在？”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声音判断出他的焦急和沮丧。
　　“他在，他在，我，我带你上去。”终于，我反应过来了，马上带他上楼。一边上楼，一边喊：“爸，爸，有人找你，急事！”
　　喊了半天，没听到爸的回音，男人更加着急了，他腿可长了，也三级变作一级的向上跑。到了二楼，我四处打量过，确定爸妈是出去散步了，而且手机也没有带。
　　男人显得更加失望了，他跌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这时，我才有时间看清楚他的脸。这个男人看起来大约30岁，整洁的衬衫，由于跑步赶来而有些凌乱的头发，眼神虽然落寞，但配合高高的鼻梁和倔强紧闭的嘴唇，居然显得那么好看。下意识，我仔细地打量他的手指，很修长很干净，没有结婚戒指。打量别人的手指，这是所有医生的职业病吗？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
　　男人很快察觉到我毫不掩饰的痴望和傻笑，马上尴尬站了起来，“既然任医生不在，我也不打扰了。”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的失礼，脸不由自住的红了，连忙说：“他们很快就回来，要不你等等他。”
　　“时间也不早了，我不好意思打扰的，这是我的卡片，任医生会知道我找他的原因的，麻烦你给他一下，让他联系我就好了。谢谢。”他从裤袋中取出卡片，递了给我，说罢就下楼去了。
　　我看着手里的卡片，“永兴银行广州办事处，投资部经理，潘旭辉。”一字一句的念着，他爸是我爸的病人？如果是病人怎么不是在医院？怎么找到家里来了？一串串的问号在我头顶打转。
　　我盼星星盼月亮的，过了大约半小时，爸妈终于回来。可能是被潘旭辉感染了，我也用焦急的语气告诉爸：“刚才有个人找了，找得很急，说是他爸爸出事了。”一边说一边将卡片递给爸。
　　爸仔细看了看卡片，面色霎时青了，马上对妈说，“美玲，我要出去一下，老潘出事了。”
　　妈听到老潘出事了，她也露出讶异的神色，连忙说：“你一个人去可以吗？”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说罢，爸连忙去找车钥匙，匆匆出去了。
　　只有我一个人愣愣的在一旁，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妈见我呆呆的，推了推我的肩膀，“怎么了，傻丫头。”
　　“妈，老潘是谁？没听说过的呢。”我趁机问妈。
　　“你看你，就是一个八卦妹。”妈脱下了外套，往卧室走去。
　　我马上跟上去，“妈，老潘是谁呢，说给我听嘛。”
　　“老潘不是你叫的，要叫潘伯伯。”
　　“那潘伯伯怎么了呢？他支气管有事，还是肺气肿？”我对呼吸科的认识仅限于这两人人体器官。
　　“都不是，他是有心脏病。”
　　“心脏病心脏病怎么是找爸呢？爸又不会接心脏起搏器。”
　　妈没好气的说，“你不记得潘伯伯了？等你爸回来，你问他吧。”妈就是不肯告诉我。说完，妈把我赶出了卧室，她要洗澡睡觉了。明天还有很多孕妇等着她。
　　我睡在床上，静静的想着潘伯伯心脏病的事，脑子越存越多疑问，一直到凌晨3点多，才听到爸回来的声音。爸肯定很累了，还是留到明天再问吧。
　　第二天，爸妈都要回医院，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差不多10点才醒来，空荡荡的屋子，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整个暑假都是这样。
　　我的选科啊，昨晚竟然都在想别人的事情，自己的选科大事竟然给忘了。今天一定要去任海明实习的Z医院找他，问问他的意见，要不然，开学都选不了科。
　　12点，我来到了Z医院，这个时候大部分医生都下班了，医院的门诊部终于得到片刻安静。我打通了任海明的电话，他在那头冲我喊，“我在排队打饭，有什么事等我吃完饭再说，饿死哥了。”
　　“我就在你医院的门诊，我有事找你啊，急事呢，你一边吃一边听我说就好了，拜托哥哥了。”我说着说着就往医院的饭堂方向跑去。
　　“美女，你有15分钟的时间，快来，逾时不候。”说罢，他挂了电话。
　　任海明是个很好的哥哥，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很善良。他跟爸妈一样疼我，有时候还会任我放肆，他很信任我。他有很多朋友，男女都很多，人缘非常好，当然也跟他的高大帅气和大方诚恳有密切的关系。不过，从来不听他提起女朋友的事。这个人的要求估计是高到天上去了，他要找个仙女。
　　到了饭堂，果然排队的长龙见首不见尾，骤眼看过去，很大一堆是实习医生。想想也对，只有实习医生才肯在医院饭堂吃饭，正式医生都到外面吃牛排去了。
　　很快，在不远处的四人桌，任海明向我招了招手，“晓枫，这边呢。”
　　我连忙冲过去，“总算见到你了，这个星期我可想你呢。”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留意到旁边还有另外两个男的实习医生。他们马上反应过来，使劲推任海明，“海明，好啊，有这么正点的女朋友也不介绍来认识认识。”
　　被他们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意思了。
　　倒是任海明，自顾自的在吃饭，也不解释清楚。
　　见他不作声，我忙解释说，“不，不是，我是她妹妹。”
　　这么一说，旁边两个人显得很高兴，推着任海明的肩膀，“你妹妹啊，怎么没听你说过，好啊，这次可要介绍给我们了。”
　　“她找我有事呢，介绍的事我会安排的，哈哈。”任海明完全没有理会旁边的我，竟然马上拍拍胸膛答应了别人的要求。说完，他叫我坐下，“有什么事啊，跑过来了。”
　　“还不是选科的事情，烦死了。”我托着头，作苦恼状。
　　“你这个人，早说你了，大一第一学期就应该选定啦。说什么用一年时间了解一下，我看你了解了什么。大一一年选科没搞好，连个男人也没捞到。”这个家伙，我跟他说选科，他跟我说男人，气死我了。
　　“任先生，男人这个话题我们留到下次议程好不好？这次的议题是选科。”
　　“你到了实习那年再选定具体哪科也可以的。你现在只需要选一个大概的方向，也就是内科还是外科。”他大口大口的吃饭，看他样子憔悴了很多，黑眼圈和胡须茬都跑出来了，一定是一整晚都没有睡觉，病人见了他一定会被他吓到，他中午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另一边我却在想，这个人不当医生浪费了。
　　听完他比爸妈更敷衍的回答，我翻了翻眼睛，“心血管外科，你觉得如何？”
　　他顿了顿，接着若无其事的继续吃，“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很好。哪里来的灵感？”
　　“爸妈和你选的专科，都不是我考虑的范围，我是不可能比你们出色的了，”我对自己的能力很了解，“心血管外科呢，我可以自己去闯闯。”
　　“心血管外科不比神经外科容易。看你三心两意的，还是再考虑考虑清楚好。我怕你笑着进去，哭着出来。”他吃得很快，“妇产科会更加适合女性。”他这句话算是给了建议了，“这次医院的实习生里，心血管外科和神经外科实习生最少，分别只有两个，都是男的。妇产科最多，有8个实习生，全是女的。”
　　听着他这么说，我的心又动摇了，难不成跟着妈混饭吃也不错。
　　他见到不作声，知道我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嘲笑，“看看看，你这个人，就是立场一点都不坚定。被人说几句话，马上变卦。”
　　我不服气，但是偏偏给他说中了心思，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我听说昨天晚上来客人了。”他幽幽的转了话题，我是被他看扁了。
　　“你在家里装了摄像头吗？家里来过什么人都知道。”被他这样一问，我好奇得不得了。马上反应，任海明肯定认识昨晚的潘旭辉。“你知道有个潘伯伯吗？好像爸妈的朋友。昨天来的是他的儿子，叫潘旭辉，你认识吗？”
　　任海明放下了碗筷，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看我，“你不认识吗？”
　　“我哪里认识啊，就昨晚见了一次，他来找爸了，说他爸爸出事了。”
　　任海明没有我想象的意外，他好像知道了一切，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有点愕然，他也认识潘伯伯， “就是说心脏病，具体情况怎么样，我还未向爸了解。”
　　“他有心肌梗塞几年了，最近几天还并发急性心脏衰竭，还处于昏迷，住在ICU病房，情况很危急。”他知道得很详细，这令我更加好奇了。
　　“这个潘伯伯是谁？怎么你们都这么紧张，就我不知道了。”我用抱怨和哀求的眼神看着任海明。
　　“你这个没心肝的家伙，就知道想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全然不记得了。”任海明收拾好碗筷，站了起来，看看表，“好了好了，15分钟已经过去了，我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医生，不要妨碍我救人，我走啦。今晚回来再说吧。”
　　我见他要走，马上紧跟着他，“说清楚才走嘛，你这样算什么，喂喂。”这家伙就会吊人胃口。
　　任海明哪里管我，自顾自离开了饭堂，往住院部跑去了。
　　我停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这个家伙闪人了，想来想去怎么都亏了，问选科问不出个所以然，问潘伯伯的事情也问不出苗头，只知道他病得很重。
　　我垂头丧气的走出了Z医院，迎面的人都报以同情的目光，他们大概是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
　　这个秋天来是来了，但它还没有能力挤走炎热。
　　12点45分走在广州街头，那是什么样的热啊？！不行，我要找个地方吃饭，休息一下。隔远看到对面街得M记没多少人，好吧，就去买个薯条顶顶先。
　　突然，一个大约40岁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40度的街头，他还能西装夹履。他看着我，笑盈盈的说，“小姐，你好，我姓林，是我的卡片，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被这个男人的举动吓了一跳，马上跳开三步，“我没时间，我没时间。”
　　中年男人不放弃，“小姐，我是美洛模特公司的业务经理，你叫什么名字？我觉得你很有气质，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到我们公司试试？你放心，我们是有规模的公司，你可以网上了解下，我们为很多时尚杂志提供模特儿的。你可以带上亲人或者朋友过来我们公司了解下。”
　　这个男人一下子说了很多，不管他是骗子还是真正的模特公司经理，又热又饿的我根本听不进去，为了他不再继续烦我，我顺手接了卡片。“我姓张，有时间就上去吧，谢谢你赏识。”说罢，我急急的想M记冲去。
　　“小姐，请等等，你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如果有适合的模特工作，我会找你的。”中年男人还是死缠不休。
　　为怕他一直跟着我，我不耐烦地把手机号码给了他，他满意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