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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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碧螺凉夜
纵酒漫步繁嚣市，掩卷沉冥静雅斋。这大抵是绝大多数文人所向往的生活模式。
夜幕下的小城依旧繁华若锦，固然不若秦淮河边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却也沉浸在热闹喧嚣的气氛中。大红的灯笼悬在河流两岸，映照着乌篷的小船半明半暗，模糊不清。临水的茶楼二层出挑，露台上年轻的歌伎露出纤细的小臂，青葱般纤长的玉指划过琵琶绷紧的弦。
初春日渐长，桃李枝头难压海棠，梨花香，红杏成浪。迎春边，翠竹旁，樱吹雪沧沧。烛火阑珊窗，闲坐独酌松挽纱帐，琴弦响，长歌未央。待伊人，到天长，迷失在他乡。
吴侬软语道出女儿家淡淡的惆怅，叫人顿生怜惜之心。然而亚瑟不懂，即便他勉强能够听懂一点点软糯的歌词，也无法理解歌中若隐若现的哀伤。倒不是因为亚瑟不具备普通人类的感情，而是单纯的由于文化的差异。
英格兰的姑娘们才不会对着盛开的花朵，哀怨地感叹种种琐事。这难道是哲学范畴的理论？亚瑟不懂，他想，就算在这里停留得再久，他也不能体会这个年轻女子的愁肠。
一声轻笑让他猛然回过神来。
同来的青年右手端着茶盏，左手轻晃着盖子以撇去浮动的茶叶碎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亚瑟茫然不解的表情：“方才看阁下面露难色，难道这曲子不甚悦耳，搅了阁下的雅兴？”
这个家伙……看着自己迷茫的表情觉得很开心吗？真是性格恶劣。刚开始还以为他只是个纯良忠厚的普通书生，亚瑟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并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这位唱歌的女士好像不太开心。”
“噗——”青年发出略显夸张的笑声，引得亚瑟不悦地皱眉。他连忙解释道：“并非如此，在下只是觉得阁下的想法很善良罢了。这个歌伎所唱，无外乎悲春伤秋，只是抒情而已，并非真的遇到了难过的事。”许是注意到亚瑟更加不解的表情，青年连忙转移话题：“阁下的茶想必是该速速饮下了，这碧螺春凉了可就错过最清雅的味道了。”
所以说……悲春伤秋难道指的不是难过的事吗？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在无病呻吟，真是太做作了。亚瑟不禁有些愤愤，他的同伴不仅什么都没有解释清楚，还让这个疑惑变得更加深重，最后居然做出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
显然这个话题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那么不妨听从青年的建议，趁茶水凉透前仔细品尝。
亚瑟并非第一次尝试这种名为绿茶的饮品，在英格兰某贵妇的下午茶时间中，他曾经体验过这种神奇的液体。明明是干枯的绿色叶子，加入沸水后居然把清水染成了黄绿的颜色，带着有些苦涩的淡淡气味。印象中那位贵妇不停地在茶壶中加入沸水，而同座的宾客则跟着不停地赞叹这种液体的美味。直到十七八遍以后，所谓的茶水已经完全与普通的沸水毫无区别。这时女主人捞出已经寡然无味的茶叶，伴以果酱，黄油等作料，夹在两片切好的吐司片之间，分与宾客大快朵颐。
亚瑟觉得着荒唐透顶，因为那所谓的茶叶非常的苦涩，而所谓的茶叶三明治也确实难吃得无以复加。因此亚瑟对于茶，产生了浓重而诡异的心理阴影。而现在的他正坐在大明帝国江南的一座小茶楼里，和刚刚结识的友人，按照中式的方法，品味名为碧螺春的绿茶。
亚瑟有些不情愿，但是看着青年略带期望的眼神，又不好拨他的面子。无奈之下，亚瑟只得学着青年的样子，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好苦，这是亚瑟的第一反应。然而紧接着一种悠然的甘甜从口腔深处安逸地涌来，在浓浓的苦涩中，浅浅地刺激着味蕾和神经。
亚瑟想到了家乡村庄里悠闲的农场，蓝天白云下，青翠的草木反射着太阳明媚的光芒。在异国的土地上，体验着异国的饮品，却让亚瑟怀念起家乡的景致和生活。
劳累而温馨的日子们。
这简直是太违和了，亚瑟不禁感叹起来。茶果然是神奇的饮品，苦尽甘来的味道的确让人无从忘怀，看似矛盾的双方以微妙而精巧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浓缩成小小的一盏茶水。
违和得叫人意外，意外得叫人感到十分惬意，而在惬意的时候，违和感就荡然无存了呢。
“……茶水的确不错，如果不这么苦就更好了。还有，你别老叫我阁下，亚瑟就行了，阁下和在下什么的我不是很能分清楚。”
于是从那晚开始，亚瑟爱上了茶叶，在青年的带领下，他在三天的时间中陆陆续续地尝试了4,5种绿茶，而后又接触了乌龙茶和极少的红茶。亚瑟对这些茶也有了自己的评价：绿茶的味道很干净，就是太涩了；乌龙的汤色饱满，入口时还是有些太苦；而红茶的苦味少了很多，也很厚重，说不定加上砂糖和牛奶会更加美味。
每当亚瑟品尝不同茶叶的时候，那青年都会带着近乎宠溺的表情，温和地注视着或深或浅的茶汤，仿佛对待挚爱的情人，又像是面对自己的孩子。关公巡营，韩信点兵，便是标准的功夫茶流程。而饮茶时，青年右手拇指与食指呈环状捏着杯沿，左手平伸托着杯底，小小的杯中，黄绿色的茶汤微微摇晃。三口饮下，茶杯随即轻轻归入盘中，未了长舒一口气，浅浅地眯上眼睛，露出满足幸福的样子。
如同一只餍足的猫，或许这个国度就是如此让人着迷，这是神秘与直白共存的地方。
今天的青年一袭浅青色长衫，领口与腰带处缀着白绸的滚边，更显得他气质出众，清雅脱俗。同样为浅青的发带看似随意，几绺乌发任性地垂在额前，让青年看上去十分随性。
亚瑟看着自己的同伴，突然觉得相处多日，自己却一点都不了解他。这个青年真是叫人捉摸不透：说他文质彬彬，注重礼节，却又经常恣意大笑，随性洒脱；说他随遇而安，生性淡泊，却又在许多细节上有意外强烈的坚持；说他性格老实，心思单纯，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又总是深不见底，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总之是个奇妙的人，如果亚瑟是个普通的英格兰青年，一定会乐得与之结交的。然而亚瑟是英格兰本身，不应该过分地干涉普通人的生活，他的存在对于青年来说，只应该是一场烟云，散去后不留一丝痕迹。
可是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在拿到青花之前，亚瑟还是很愿意和青年待在一起的。青年的家中有许多藏书，虽然亚瑟完全看不懂方方正正的汉字，却从青年的转述中听到了许多有趣的事。比如一个人做梦时变成蝴蝶的故事，比如海中巨大的鱼类变成同样巨大的鸟类，并在空中飞行的故事。他不禁感叹于这些东方人丰富的想象力：一切都那么光怪陆离，却在作者的组织下顺理成章。
所有书中，亚瑟最喜欢《道德经》与《庄子》，也就是那两个故事的出处。当然除此之外，一本名为《茶经》的书也引起了他的兴趣。这本书成于近千年之前，详细地记录了有关品茶的各种讲究。虽然茶道听上去过于繁琐复杂，亚瑟却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于一向怕麻烦的他，产生了亲自体会的想法，虽稍纵即逝，他的确有过这样的打算。
那套传说中的永宣青花，若是茶具就好了。亚瑟如此期待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