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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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1583年明万历十一年间）
一雨前初见
四月的江南，总是飘着细密的雨丝，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街上的行人撑着花色各异的油纸伞，穿行在高地迥异的楼阁之间。雨水从灰黑的泥瓦隙间汇成细细的溪流，沿着高高翘起的飞檐，划过微微晃动的柳枝，坠落在青玉色的石板路上。不远处小河在城中汩汩地流淌着，精巧的石拱桥安详地静立一方，显出这座古城的宁静安逸。
连绵的梅雨着实让人觉得有些沉郁，文绉绉的读书人把这种感情解读为怅然，普通的住民则称之为烦躁。不过潮湿的气候并没有减缓人们日常的步调，就算漾着浓浓的水汽，城市的一切仍旧正常运转，生活也将继续，应有的娱乐也是不可或缺的。城中大道边的茶馆依旧人来人往，说书的先生手执醒木，口若悬河，一段段过往的故事仿佛从沉睡的历史中复苏，活在人们的眼前；跑堂的伙计腰间悬着抹布，端着茶壶和茶碗忙得不亦乐乎；而四下里的茶座上，文人墨客也都各个呈羽扇纶巾状，或一盏雨前龙井，或一壶黄山毛峰，谈古论今，舞文弄墨。
这的确是个悠闲而充满生机的小城。亚瑟·柯克兰仿照着本地居民，撑着纸伞，路过茶馆门前。纸伞有着骨节分明的竹柄，摸上去凹凸有致却不棱角毕露。十二根纤细的伞骨之上，薄薄的伞面呈雨过天青色，显得简洁而不失淡雅。
周围路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亚瑟的身上。这也难怪，毕竟大明万历年间的江南小镇中，金发碧眼的西洋人还是第一次出现。无论是白皙的皮肤，金色微翘的短发，还是翠绿的双眸，稍嫌粗浓的眉毛，在小城的住民中都是奇异的风景。
亚瑟无视周围好奇的打量，拐过茶馆前方的小巷子，仔细地数着路旁垂柳，叩响了一扇不甚起眼的乌木门。不久，一位青年打开门栓，用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亚瑟。
“叨扰了，我是来自英格兰的亚瑟·柯克兰，请问您是孔先生吗？”
不算流利的中文，腔调也有些怪异，然而对面的青年沉思顷刻，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您就是那位来买青花的西洋人？官话真是讲的很好。孔先生乃是在下家师，因为急事现在出行在外，只能有在下代为迎接了，如有不周之处，请多多包涵。”
青年的语速很慢，而且吐字清晰，像是为了能让这位异乡人能够更容易听懂一般。面对青年的赞叹，亚瑟只是谦逊地微微一笑。自从开放了英格兰与大明帝国的贸易，不少英国人都在这条漫长的旅途中发现了大量的利润。大明的茶叶，瓷器，丝绸甚至部分香料，在英格兰贵族中都是十分抢手而昂贵的热销货，甚至许多贵妇人都以用茶叶来招待客人为荣，彰显自家的显赫地位。因此参与这种贸易的商人渐渐增加起来，懂得中文的英国人也不在少数。
当然亚瑟·柯克兰不同，他并不是个像普通商人一样简单的角色。事实上，他并不存在于任何档案的记录中，也没有明确的身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国家的证明。他不会变老，也不会死亡，只是如同记录者一样，见证着英格兰的流转变迁。
亚瑟·柯克兰就是大英帝国本身，他具有所有英国人的典型特征，也拥有最显著的英国性格。然而他没有满足于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许多时候他会参与到历史长河的流淌之中。他曾经跟随着亚瑟王的战马，奔走在战场的前线，也曾在百年战争中目睹了英国的先胜后败。然而如同巧合一般，他在所有的历史事件之中，都是不足轻重的小角色，不会成为某件事的发起人也不会成为某件事的导火索。他悄然地出现，又默默地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从未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其实这并非偶然，而是一种潜在的规则。作为一个国家的意志，亚瑟·柯克兰的存在意义，只是对历史的记载，而非对历史的创造。因此他无法作为关键性的要素，存在于任何一个故事之中，只是混进普通的民众里，见证历史洪流的一点一滴。
现在的他，正以贸易的名义，不远万里来到这个被称作大明帝国的国度。而来到这个低调而悠闲的小城，是为了购买一些东方的瓷器。
贵重而精美的青花瓷。
小镇与景德镇不同，没有名震天下的瓷窑，甚至并不产出瓷器。况且对于外销瓷而言，福建，广东沿海地区才是主要的产地，普通来讲，是不会有西洋商人到江南来采购商品的，不过亚瑟的目的当然不是单纯地收购昂贵的瓷器。比起这些奢侈的玩物，他对这个神秘而遥远的东方国度显然更有兴趣。
青年把亚瑟迎进院中。不大的小院四四方方，周围是低矮的建筑，有着青黑色的瓦片和微微沁湿的白色粉墙。院中植有一株茂盛的桃树，嫩绿的新叶之间残存着粉红色的桃花。照壁上镂空的方窗呈现出精美的纹路，被斜飘的细雨打湿，竟也显出斑驳的模样。
一方石桌，几尊石凳，一丛翠竹，几株幽兰，唯此足矣。
青年礼貌地静候亚瑟充满好奇地打量着小院，半晌亚瑟回过神来，发现青年带着不卑不亢的笑容，沉静地望着他。
青年清秀的脸上带笑，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没有不耐，也没有自满，亚瑟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稍稍赧然地开口。
“虽然我事先联系过孔先生，不过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向你确认一下。上个月在广东遇到了一位姓孟的男士，他告诉我这里的孔先生拥有十分漂亮的永宣青花。”
青年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稍纵即逝：“确是如此，既然阁下已经与家师谈妥价钱，在下理应将青花双手奉上，但是尚有一事不明。为何阁下一定要执着于这套永宣年间的茶具呢？若是寻常商人，沿海的瓷器应有尽有，数目众多。然而阁下千里迢迢从广东来到江南，却是为何呢？”
的确，普通的商人是不会做出这么不划算的事的，毕竟对于英国的消费者来说，拥有大明帝国的瓷器便是地位的象征，具体是什么种类倒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看来需要另寻借口了。
“其实是家父叫我来东方寻找永宣青花的。家父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宴会上见过一套非常美丽的瓷器，他对此很是着迷，后来找了各种瓷器商人询问那套瓷器的来源，也想寻找一套同样精美的瓷器。可是在英国销售的瓷器多数都不能满足家父的需求，就吩咐我到它的故乡来‘寻宝’了。”亚瑟稍稍顿了顿：“那便是永宣青花。”
我真是太机智了，亚瑟为自己的应变能力感到庆幸。
“原来如此。”青年加深了脸上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同时伸出左手，将亚瑟迎入屋内：“是在下冒昧了。既然令尊如此喜爱青花，家师又已经答应，在下便理应将它交予阁下。只不过——”
难道成交了的生意还会反悔不成？！那岂不是一点都不绅士，亚瑟腹诽着。
“只不过，那套青花现在不在这里，在家师的祖宅中。但是请放心，家师昨日已命人速速送来，只是要委屈阁下在此等候一下了。”
亚瑟听罢，笑着说了句不要紧。事实上他的确对这神秘的瓷器感到有些好奇，而这个小城也有趣的很，反正时间对于亚瑟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倒是乐得在这个东方的国度多停留一段时间，好好看看这个未知的世界，总比留在家里整天盯着隔壁那个穿的花里胡哨的笨蛋好。
况且，这个一直在微笑的青年，也是很独特的人呐。亚瑟兴趣满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