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林花一谢

23、第二十三章 照片拍得非

　　她们到了温哥华。
　　这样的月份，温哥华的枫叶已然被浓浓的秋意染红了，林晚她们住的屋子后面就有一片小小的枫树林，在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里，林晚便经常到这片枫树林中散步。一天散步回来，就见花如期在她的房间里，手里还把玩着一枚戒指，非常简单的一枚戒指，没有华丽的宝石，也没有复杂的雕饰，真的是异常朴素的一枚戒指。
　　正是莫斐辰送给她的那一枚。
　　林晚一向把它放在床头柜里，可是今天出门之前忘记了。
　　花如期见她回来了，就漫不经心地把戒指放到了一边，林晚一边怪自己粗心大意，一边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床头柜里的丝绒盒子。花如期在旁边嗤笑一声，“这么个不值钱的小玩意，也值得你宝贝成这样？”
　　林晚没说什么，花如期就又说起了别的事情，她们说了一会儿话，花如期便出去了，出去之前，照例交代一句：别和外面联系。
　　这个“外面”，自然包括莫斐辰。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特意强调这一点。
　　其实，用不着她刻意强调，林晚也不想和莫斐辰联系上。在温哥华的这些日子，她总有些意兴阑珊。那些照片，花如期的那些照片，究竟是受谁指使拍下来的，她并不清楚，可是，总共也脱不开那么几个人，这些人中，无论哪一个，通通与莫斐辰关系匪浅。
　　花如期做出的事情，想要瞒过莫斐辰的耳目，无疑是痴人说梦。本来已是这样尴尬的关系，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林晚觉得没脸见他。
　　在温哥华住了一个多月，一天，花如期突然跟她说，可以和莫斐辰联系了，花如期还暗示她，让她把她们的详细地址告诉他。
　　林晚迟疑地拨通了电话，熟悉的低沉嗓音遥远地响在耳边：
　　“喂？”
　　林晚握紧了话筒。
　　那边沉默了片刻，突然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清子？”
　　林晚喉咙哽了一下，突然就说不出话来，电话那边却好像确定了，莫斐辰直接了当地问她：“你在什么地方？”
　　莫斐辰来到温哥华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林晚这一生也休想忘掉。
　　他说，以后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林晚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很久以后，她才忽然意识到，他这一句话，竟然也是他们之间，涉及到她这趟温哥华之行的唯一一句话。他们一起在温哥华的日子里，莫斐辰对她们这趟出行的原因只字未提，这个话题，关于花如期的任何话题，在他们之间，都好像是一个禁区。
　　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他说。
　　那个时候她只顾着点头，却忘了反问一句，他会不会让她找不到呢。
　　她没有问。
　　那个时候，这样的问题似乎不需要问。
　　莫斐辰来到温哥华不久，爸爸也来了。他刚来的时候态度已经软化，之后又和花如期单独谈了很长时间，他们两个人一起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简直已经和以前一样了。看到他们和好，林晚却很难形容她的感受，那是微妙而复杂的，很难说清楚。
　　不过父母能够和好，她总归是高兴的。
　　在温哥华的最后几天里，她和莫斐辰常去屋后的枫树林，在那里一呆就是很长时间。树林不大，可一眼望去，也是红彤彤的一片。秋日并不明艳的阳光在枝枝叶叶的缝隙中斑斑驳驳地照进来，枫叶红得透明，有点羸弱的味道。
　　枫树林最美的时刻，当属黄昏。低垂的落日、晕红的余晖、红得透明的枫叶，越是光影寥落，越是动人。
　　林晚也是在这里住久了，才知道为什么枫叶总让人联想到凄美。
　　枫树林里有一张长椅，供人休息。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来，莫斐辰从口袋里拿出一款手机，精致薄巧又女性化的一款手机，他把手机放到她手里，以后用这个随时和他保持联系，他说。
　　林晚慢慢地靠在他身上：“爸爸他很不高兴我们还在一起，他说我不知好歹，冥顽不灵，总有一天要后悔莫及。”莫斐辰的喉结动了动，林晚慢慢地微笑起来：“爸爸他是为我好，我一直都知道。”
　　莫斐辰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他想说话，林晚不让他说：“可能我真的不知好歹，冥顽不灵，”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可是，我是不会后悔的，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后悔，此时此刻和你在一起。”
　　莫斐辰没说话，他慢慢地、极为缓慢地拥紧了她，慢慢收紧的力道，后来简直让人发痛。
　　可是那一刻，林晚这一生也忘不了。
　　忽然听到咔嚓一声。
　　他们循着声音望过去，不太远的地方，有人正举着相机对着他们。
　　那人拍下了他们的照片，因为用的是立可拍相机，照片立刻就出来了。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红得透明的枫树林，落日的余晖映在枫叶上，斑斑驳驳，他们依偎在有些老旧的长椅上，夕阳在他脸上洒落了一些阴影，照片中他的脸半明半暗，可是，他依然是最英俊的。
　　照片拍得非常好，几乎能够嗅到一种名为幸福的味道。
　　他们身上没有带钱，最后，莫斐辰用他的手表换下了这张照片。她以为莫斐辰会把照片给她，可是他没有，回去之后，他直接把照片放在了他自己的钱包里，她问他要，他也不给。
　　父母和好了，事情解决了，已经没有必要再在温哥华耽搁下去。加拿大的感恩节比较早，感恩节过后，他们就都要回去了。莫斐辰要回香港，花如期他们要去日本旅行。花如期一向喜欢日本，那里有她最爱的温泉，还有她喜欢的滑雪场。
　　他们决定到北海道去。
　　本来他们想让她一起去，她没答应。一则她已经离开苏格兰太久，二则她觉得这个时候最好让他们单独呆在一起。
　　她没和他们一起去。
　　后来，林晚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她没回苏格兰去，如果她和他们一起去了日本，如果她和他们一起埋葬在北海道的冰天雪地里，带着她的爱情，和她的亲人一起离开这个世界，那她一定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罢。
　　他们一起去了机场，她的航班比花如期他们的要晚两个钟头，莫斐辰的航班比她的还要晚一点。花如期他们要过安检的时候，莫斐辰就远远地在机场大厅的另一端等候。
　　花如期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要幸福。”
　　你要幸福。
　　便是花如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飞机滑过夜空的时候，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
　　那个晚上的月亮，真的特别大，特别圆。
　　月盈则亏。
　　这个道理林晚懂得的，只是那个时候，不记得了。
　　噩耗是在七天后传来的。
　　林晚赶到北海道的时候，花如期已经躺在了冰柜里，浑身上下一丝温度也没有了。有人向她道歉，有人对她解释，她惶惑而迷乱地看着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有时候根本理解不了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有时候说起“意外”，有时候说到“雪崩”，有时候说到“野雪区”，有时候说到“晚上滑雪”，最后他们好像问她，对她妈妈的遗体，她有什么打算。
　　他们说起她妈妈的时候，竟然用了“遗体”这两个字。
　　林晚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人。
　　遗体。
　　他们说。
　　好多人围绕在她身边，每一张嘴巴都在不停地张张合合，遗体遗体遗体，他们不停地说。林晚有时候想堵上他们的嘴巴，不让他们说话，有时候想捂上自己的耳朵，不让自己听见，然后，她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身边依旧是这些人。这回安静多了，没人说话。
　　却同样可怕。
　　有一个问题她不敢问，可是大家都不说话，都没人告诉她，这些人沉默而怜悯地看着她，只有时间在空洞地流淌着，最后她听到自己哆哆嗦嗦地问：“我……爸爸呢？他也……死了吗？”
　　……
　　他也死了。
　　他们告诉她，他的遗体已经被林先生领走了。
　　林晚想了好久，才想明白他们口中的林先生是谁。
　　她回到香港，林泽家里的管家隔着门告诉她，林泽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在外面等了一夜，天空在漆黑一片中慢慢泛白，天亮了，林泽从屋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听说你想见我？
　　我想见爸爸一面。
　　他笑了笑，慢慢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大门又关上了。
　　天空慢慢地又要黑了，管家出来了，他让她回去，他说，她这个样子，林董事长在天上看着会伤心的，再说，今天林董事长的遗体已经给火化了，见不到啦。
　　已经被火化了，他说。
　　她又回到家里，管家张嫂一见到她就哭起来。
　　林晚也哭了。
　　哭完之后，脑子倒是一点一点地清楚起来。
　　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事情发生到现在，莫斐辰竟然没有来过一通电话。
　　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知了在吱吱地叫，林晚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是“砰”地一声，好像是楼下的玻璃碎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堆稀里哗啦的破碎声，有人尖叫起来，她走下楼去，客厅的油画、吊灯、花瓶……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有人拿着大棒在砸东西，有人在尖叫，酒柜碎了，茶几碎了，落地窗碎了。
　　所有可以破碎的东西，通通碎了。
　　东西砸完了，那些人吆喝一声，很快走了。
　　她走进满目疮痍的客厅，张嫂抱住她害怕地大哭起来：“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脚底有些痛，她低头看看，碎玻璃扎进脚底，流血了。
　　有人报了警，警察却姗姗来迟，第二天日头西沉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他们在现场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番，然后假模假式地遗憾道：“最近的治安是不太好，三更半夜的你们恐怕也没看清那些人的样子吧……看清了？唉，大半夜的看错了也是有的，光凭指纹可不容易破案啊……”
　　深夜时分那些人又来了，他们这回没有砸东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破碎的了，这回也没有尖叫声，没人敢出来了，她不知道那些人在楼下做些什么，只慢慢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她没有下楼去，可能他们在泼汽油，要烧房子，可是无所谓。
　　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林晚用眼睛在房间里找了找，最后发现她的手机就在枕边放着。
　　手机还是他送的。
　　那个时候，他们在温哥华。
　　温哥华的枫树林可真美啊。
　　他还在那里对她说，以后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林晚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拿过手机，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出了莫斐辰的号码，信号通了，一声接着一声，但是没有人接，最后电话里一个声音彬彬有礼地提示她，电话无人接听。
　　……
　　那些人没烧房子。
　　刺鼻的气味是劣质的油漆发出来的，油漆又是泼又是刷，弄得到处都是。白色的外墙壁上用黑色油漆刷满了污言秽语，那么难听的话，她这辈子都没听过。他们甚至把油漆大桶大桶地倒进了花圃，黑色的油漆渗透到土壤里，花很快都死了。
　　油漆还有黑色的，她都不知道。
　　泼油漆的第二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收拾了行李，没人敢再呆在这里，他们都要走了。
　　张嫂是最后一个走的，张嫂走之前给她收拾了行李，张嫂红着眼睛，让她到苏格兰避一避。她想让她到苏格兰避一避，可是苏格兰的史密斯太太也打了电话过来，她说，昨天晚上一帮人把苏格兰的房子给砸啦。
　　史密斯太太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还心有余悸。
　　张嫂的眼睛都哭肿了，她一直把她送到了机场，分手的时候她哭得要说不出话来，林晚好不容易才听懂她在说些什么。
　　她让她永远别再回来。
　　在机场的时候，朱珠打了电话过来，她在电话里大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啊？”
　　朱珠让她去美国找她，她还交代了很多事情，繁琐而飘忽。
　　机场里人来人往，林晚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莫斐辰，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个时候，她和爸爸一起，撞上了来接机的林泽，然后他就出现了，他好像是和林娴一起下的飞机，但她记不太清了，那个时候她多尴尬啊，都不好意思仔细看他……后来他竟然开始追她，她很快就沦陷了，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林晚你在听我说吗？你说话啊。”朱珠的声音在电话那端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一向明朗的声音竟带有哀求之意。
　　“朱珠……”林晚慢慢地叫了她一声。
　　朱珠在电话那端等着林晚说下去，偏偏电话里突然又没了声音，朱珠急切地追问道：“林晚，你想说什么？你说啊。”朱珠又等了等，电话那端却还是静静的，就在她又要追问的时候，林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隔着整个大西洋，听起来迟疑而柔软，林晚问她：
　　“……你见到莫斐辰了吗？”
　　朱珠痛哭起来。
　　林晚死死地忍住了，她最后一次拨通了莫斐辰的号码，信号接通了，一声接着一声，就在她以为又要出现无人接听的提示音的时候，突然，电话被按断了，一个声音彬彬有礼地提示她：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方便接听您的电话，请稍后再拨。
　　放下手机，林晚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
　　这是非常简单的一枚戒指，没有华丽的宝石，没有复杂的雕饰，在温哥华的时候，花如期还曾笑它不值钱。戒指是莫斐辰送给她的，在她去苏格兰的前几天。那个时候，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一间珠宝店，不容分辨地把这枚戒指套在她手上。
　　她稀里糊涂地做了他的未婚妻。
　　后来呢……对了，后来爸爸把她送到了苏格兰，她怕惹爸爸生气，就不要他来送，结果没过几天他竟然直接跟到了苏格兰，透过窗户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亮亮的雪地上，他冲着她轻轻地挥了挥手……后来有一个流浪汉跟踪她，她害怕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知道之后很快就赶来了，轻轻松松就把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他还对她说，有他在，她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对她那样好，她不声不响地去了温哥华，他都没怪过她，在温哥华他见到她，第一句话竟然说，以后别再让他找不到啦。
　　唉，她多爱他。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开始催促乘客登机。
　　最后一次见到他，也是在机场。
　　那个时候，她的父母也还活着，他们要登机的时候，莫斐辰远远地在机场的另一端等候，花如期还悄声对她说：你要幸福。
　　……
　　她还能幸福吗？
　　机场里人来人往，无数人与她插身而过。
　　原来他们也只是彼此的过客。
　　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乘客登机，林晚登机之前，把手机和戒指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不少人看过来。
　　不奇怪。
　　大概很少会有人在丢垃圾的时候，忽然之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