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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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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马车内。
“公子,后面还是有人在追。”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揭开马车的帘子,向后望了一眼,又胆怯地缩回头来。
是吗,果然是逃不掉的,我早该明白……
林溯溪眼底漾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很自然的将小书童搂在怀里:“小心。”
小书童有些感激的看向林溯溪,下一刻,却被溯溪点了穴道。不能动,不能说,只能泪眼汪汪地看着林溯溪。
马车缓缓停下,四周已被追者围了个水泄不通。林溯溪缓缓地下了车,立刻就有人上前来,低低地说了一声:“溪少爷,对不住了。”话虽这么说,手上却不敢怠慢,用结实的铁链将溯溪的两只手捆在身后,生怕溯溪再逃跑一般。
溯溪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笑着,看着这帮警惕的人们。
不逃了,不会再逃了,为什么还要再逃呢?
而且,自己若是真的想逃,这区区铁链怎能捆得住我?
和两个人再次坐回马车,只见小书童泪眼朦胧地望着溯溪,一副急切的表情。溯溪淡淡的吩咐一旁的人说:“帮他解穴。”
那人有些为难:“这……”
溯溪仍是淡淡的笑着,笑容中却带了几分危险:“解不解?”
“是!”干脆利落的回答。
下一刻,小书童就扑到溯溪的怀里,嗫嚅道:“公子……公子你为什么要被他们这些坏人捉住……”
溯溪有些无奈,他轻轻地用下巴抵住书童的额头,温和的说道:“不要担心,叔叔他们不是坏人,不会害我的……”
“可是……”还不等书童把后面的话说完,他就眼睛一翻,身子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竟是已经死了。
“扔出去吧。”溯溪用下巴点了点窗外,仍旧淡淡的,仿佛这一切不是他做的。那副淡淡的表情,着实让两个人心中一惊。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了林府大院之中。溯溪下了车,立刻就有仆人向他通报:“二少爷,老爷在刑房等你。”
果然是这样么……自己离开三年,今日好不容易回来,竟又是大刑伺候!溯溪啊溯溪,你原来是这么不被父亲待见啊……
自嘲的笑了笑,溯溪也顾不得仍被缚在身后的双手,迈开步子便向刑房走去。
小心翼翼地用右肩顶开破旧的木门,第一眼就看到满脸怒容的父亲端坐在椅子上。溯溪当下心中一震,就在门口跪了下去,低低地唤了一声:“父亲。”
林常啸显然是听见了溯溪的呼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脚踢了踢正前方的地面,地上,是父亲刚刚摔碎的茶杯。一地的破瓷片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溯溪微微撇了撇嘴,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也不打算赖账,只是一步一步膝行过去,默默地感受着瓷片一点点嵌入皮肤那丝丝抽搐的痛。
强忍着跪好了,溯溪不禁偷偷抬眼去看林常啸,可谁知林常啸仍是一副死人样,溯溪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挺过来的?最近过的比较好了就回来看你,谁知你却给了我一顿打!父亲啊父亲,知道的以为您在惩罚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惩罚逃奴呢……
可那椅子上的林常啸也不怎么好受:溪儿,枉我苦心对你十三载,可谁知你却一走再无音讯!你知不知道为父在这三年里是怎么熬过来的?今天为父就要治治你这离家不还的毛病!
看着溯溪在自己的脚下规规矩矩地跪好了,又看着他脸上隐忍的表情中掺杂的一丝嘲讽,林常啸的心又狠狠地疼了一下:溪儿,这三年你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当年那个倔强的溪儿到哪里去了?你……
溯溪跪好后看父亲好久都没有说话,心里又是一凉:父亲,您真的连话都不愿与溪儿说了吗?溪儿在你的眼中,真的是连儿子都不算了吗?
心中一横,溯溪跪直了身子,语调竟是出奇的平静:“溯溪离家三年未归,犯下了大错,还望父亲责罚。”
林常啸听到这句不痛不痒的话语,心中也一下子来了气:“你这畜生,竟然还知道回来!为父以为你早已忘了这个家了呢!”
畜生……?父亲刚刚说我是……畜生?父亲您,尽然称儿子为……畜生?也是,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真正当过儿子?
“是溯溪的错,还望老爷责罚。”林常啸听得很清楚,是“老爷”,不是“父亲”。
老爷?你当你是什么下人?出去三年胆子倒还长了,还敢不认你爹?
林常啸越想越气,随手拽下墙上的鞭子,就开始劈头盖脸地抽打。
那只是一根普通的皮鞭,本来抽打起来不会太疼,谁知林常啸是习武之人,臂力比一般人要大一些,再加上溯溪身上本来就有很严重的内外伤,所以还不到五十鞭,他就支撑不下去了,倒在了一边。疼的浑身抽搐。
林常啸见儿子这落魄样更是气不打从一处来。他用鞭子“咻咻”地抽着空气,口中还不忘数落着:“怎么,才不到五十鞭就打趴下了?你不是有能耐到处乱跑吗?给我展示一番啊!”
地上的溯溪抽搐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了下来,就听到了父亲那一番讥讽的话语,怔了怔,嘴角无力地向上挑了挑,竟是扬起一丝苦笑。
他用手撑着地,慢慢地跪直了身子,说道:“溯溪不敢,劳烦老爷惦记。”脸上是无尽的讽刺。
林常啸手中的鞭子硬生生的停在半空。不敢……劳烦老爷惦记?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三年前那个乖巧懂事的溪儿,那个会可怜兮兮的向父亲求饶的溪儿,说他自己不敢让我惦记?
心上一痛,手上却是更狠。随着鞭子一下一下的抽打下来,溯溪的背上迅速肿起一道道紫红色的鞭痕,那些鞭痕渐渐肿胀起来,最后竟“嗤”的一声轻响,皮肉顿时向两边裂开来,露出了里面血红色的鲜肉。铺天盖地的疼痛卷席着蜷缩在地的溯溪。他伏在地上,一直等到背后早已惨不忍睹,却再也没有听到父亲哪怕是一句责骂的话语。
是么,在父亲的心中,就算我们三年未见,他也是不在乎的吧?
身子在地上微微颤了颤,就像死人一样,再也没了反应。
林常啸打着打着突然发现不对劲:这个刚才还跟自己怄气的孩子现在怎么了无反应?莫不是长时间不挨打,晕过去了?他有些不放心,就蹲下身子察看。看到溯溪的眼睛还睁着,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情况还没那么糟糕。他站起身来,用脚轻轻踢了踢溯溪的肋骨,口中却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喂,怎么,这就不行了?起来啊,你不是有本事的很吗”
溯溪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林常啸一眼。这是怎样的一眼啊,包含着失落,绝望,甚至还有着浓浓的讽刺的意味。林常啸微微震了一下:我最亲爱的溪儿,这三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神不再纯净得像一方晴空?
林常啸慢慢站起身来,背过身去。溯溪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听到了那仍旧伤人的话语:“你这孽子,不配做我林常啸的儿子!”
不配吗?父亲……他果然说出了这种话!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现实往往是更加难以接受的。是么,我不配做您的儿子……
林溯溪缓缓支起身子,一咬牙:“属下明白。”
属下?你竟连儿子也不愿称了?真是胆子大了……
林常啸冷哼一声,绕过半跪半伏的溯溪,径自往刑房门口走去。临到门口时,像是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你今天就在刑房好好跪着吧,晚上不用吃饭了。”
“是。”仍是一成不变恭敬的话语,在林常啸听来却是淡淡的讽刺。
宽袖一挥,飘然行出,心中却仍旧不顺。
自己的溪儿,三年中到底做了什么?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受伤?强忍住折回的冲动,林常啸也没有了用膳的心情,索性穿过大半林府,登上一座小楼,轻轻拐入一个房间。
房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油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林常啸似是微微叹了口气,走了进去,独自抚摸那一尘不染的书桌。
溪儿,你是否知道,今天午时接到你要回来的消息,爹爹别提有多兴奋了,连下人都没有叫,亲自给你仔细地擦了桌子啊,看爹爹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多干净!你就不能稍稍懂些为父的心意……
林常啸出神地想着过去与溯溪的种种,不觉中已过了戌时。天色有些朦胧,暗黄的天空中不时飞过几只归巢的鸟儿,显得分外凄凉。林常啸不禁又想起了尚还在刑房之中的溪儿,在房中踌躇良久,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去看看。
自从林常啸走后,溯溪静静地跪在那里,没有一丝声息。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父亲闹翻,明明已经在路上决定好不再和父亲顶嘴了。若是乖乖地接受了惩罚,父亲会不会觉得自己出去三年变得乖一点了?会不会不再像以往那样苛刻了?
这时,一个黑衣人倏地落在溯溪的斜前方:“副宫主。”
溯溪扬头看看那人,微微皱眉,用眼睛的余光瞥了瞥后方,还好父亲不在。脸上又挂上了淡淡却有些危险的笑容:“宫主又怎么了?”心中却不平静:莫不是宫主发现了自己下毒的事情?又转念一想:应该不是,否则他就不该称自己为“副宫主”了。
黑衣人低着头,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宫主只是说要见副宫主,其他属下一律不知。”
溯溪稍稍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走吧。”他轻轻地站了起来,迅速却无声地解开铁链,微微活动了一下跪的有些僵硬的膝盖和隐隐作痛的双腕,就尾随着黑衣人一起,跃上刑房的房顶,向远方奔去。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远方的时候,从刑房边的一棵梧桐背后,走出了神色凝重的林常啸。
他本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溪儿在刑房里是否还跪得住,却不料看到了溪儿抗刑,随外人出逃的一幕。
林常啸脸色一暗,转身快步走向内院。
刚跨进内院大门,就看到大儿子林允河焦急地在院中张望,看到了林常啸,面色一喜,就径直迎了上去:“父亲,您刚刚到哪里去了,我们都没有找到您。您再晚一会儿,晚膳就要结束了。”说着,允河向林常啸身后望了望,有些诧异:“父亲不是说二弟今天下午回来么,二弟人呢?”
“还在刑房里跪着呢,今天就不要管他了。”一提到溯溪,林常啸心中就来气。
“那父亲您赶快用膳吧。”
“不了,”林常啸只觉得下午的好心情全被溯溪搅乱了,“为父今天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等那小子回来,一定要打得他几天下不了床!看他还敢乱跑,连爹都不要了!
“用不用请个医生来看看?”允河听到林常啸有些不舒服,稍稍有些慌乱。
“不用了。”为父患的是心病,治不好的。
林常啸步履有些不稳的走向自己的寝室,留给了允河一个落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