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冷月珠光殿 ...
-
今岁夏日来得格外快,去得也格外快。我偶一抬头,发现殿外已扑簌扑簌开始落叶了。
瓶里插的节令花由草石竺换成了白兰木芙蓉,今晨我见宫人捧着新摘下的木芙蓉颤着霜露,枝桠剪的简洁漂亮,亭亭枝节上立着白玉般的脸。
“拿它给我作头花罢。”我抻着双臂,宽袍广袖凉凉地贴上。我仍旧不能结簪束发,头发向两边拢开,做两个丸子在耳朵上,插上一朵木芙蓉。我揽镜一笑:“尚可。”
再有小半年,我便须行成年礼,正式及笄了。凫弋二十才能成年,我得意地笑他,他可还要比我晚一年才不必披头散发。凫弋蓦地伸手将我耳畔木芙蓉取下来,两指夹着收回袍袖,神色淡淡道:“丫头片子一个,学人插花作什么?”我原本欢欢喜喜地戴了花来给他看,委实是想来炫耀得一番赞美的,他这样不留情面,登时便让我怒了:“嫌弃你别看就是。原本又不是给你看的。”又摊手要他把花还我。凫弋眼皮微微一顿,眼风朝我一扫,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殿下可是思嫁得很。”我哼了声:“本宫思嫁什么。母亲说了,待我及笄可谈嫁娶了,怕只是我不想要的多。”近来,母亲已开始对我旁敲侧击了,我虽然这么说,其实倒不大上心。凫弋那样绝顶人物,我是嫁不得的,可若是不如凫弋,我又是不屑要的。我想了一两回,便丢开不管了。“这样说来,殿下已是有了主意?”凫弋凑近我,一双眼黑沉黑沉,我被他这样看着,有些发怔,他身上不晓得是什么味道,我觉得很好,很喜欢。我手上使力,把他推开了些。道:“你管我的主意是什么。你之前没告诉我你的主意,这回我也不想告诉你我的主意。”我私下里翻个白眼,什么主意,我自己都还不晓得我有什么主意。
一来二去,我早把那朵木芙蓉给忘了。
大约是很久以后,我还问过凫弋:“你什么时候独独衷爱木芙蓉了?”
凫弋当时伸手拂开我肩头雪花,朝我含笑,却没说什么。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中秋之前,全国照往例要秋狩。秋狩是一年中最紧要最隆重意义最重大的狩猎,中州初立时天官一度把狩猎的多少与今年的收成好坏等同,现今虽然已不如古些时候讲究,但终归是沿袭已久的习俗,又马上是万物休眠的长冬,是要多猎些肉存了渡冬。
王宫也早半月前,就分了几批到景东山上的行在去了。
正式围猎还要再过几日,我又是等一应事宜都齐备了最后一批过来的,没多少事可忙。是以这两天我不时出来蹓跶,同样没多少事的凫弋同我一道蹓跶。
听凫弋说起前两日山中霜降,一些贵族子不适应,倒是忙乱了一阵,我笑道:“所幸我最后批来的,景东冷山岂能与暖房地龙相比?”凫弋无奈道:“哪有臣民受苦,你负手谈幸的?”我忙敛色,双手作揖,道:“先生教导的是,学生身负黎民,哪有只求自己好的道理。学生下回一定赶在黎民之前受苦。”凫弋忍不住伸手将我头顶发丝揉乱:“少作怪。”我一边扒下他的手,一边笑。
我们绕着人少的小道行走,燕雀啼鸣,苍松绿木,偶尔才挤进些日光的碎屑。先头一阵,还勉力找些话说,到林深愈静时就渐渐沉默下来。我同凫弋其实从未这样相处过。年幼相处玩笑打闹,高兴难过都太直白不掩饰,后来隔断三年重逢,怎么也回不到当年时候,可是却又不知以何种身份从童年过渡到现在甚至将来。数月前波光台饮酒好像翩鸿影,醉时同交欢,醒时各分散。
这数月时日里,我们已是极少私下相处了。
我同凫弋回到行在时便碰上凫弋身边的小厮急步上来,看见我又嗫嚅起来。我挑眉:“何事有本宫听不得的?”小厮忙跪下:“奴不敢。”忙忙地道出原委,“信阳城主在小围场被野兽伤了,此时正昏迷不醒。”我心头一沉,看也未看凫弋此时该是何种表情,挡在他之前道:“还不快些指路!”我们一路往信阳的居所走去,我已是加速了脚步,只是渐渐的凫弋仍然快出了我一步去,后来我仔细回想也不知当时我是哪般心情,只记得脸上更加庄严肃穆。
到得处所,我先问住医者,凫弋却是径自往寝殿里去了。我不愿也害怕,却还是忍不住看他神色,一眼我便撑不住晃了晃身子,扶住旁侧的桌脚,道:“务必悉心照料,若有丝毫损伤本宫概不轻饶!”近乎落荒而逃地出了这里。
我早知道他们三年同袍情谊坚深,又回京这几月信阳城主不曾回封地,宿于凫弋府中的事也已成了京都妙谈。中州民风相当豪放,男女之防松得很,又十分衷爱上古神话传说,上至贵族下到平民骨子里都极是追求浪漫的,凫弋信阳这样战场每日生死相处而来的情谊根本已经触到了他们的神经,从晓得信阳是女子时起就哄声四起,后续也愈加符合民众的向往,对信阳一介未婚女子住进未婚夫家一事也并无介怀,只是叹笑:“豁达情怀豁达情怀!”
我几乎要走不动道了。痛楚从心口一直蔓延到眼睛里。
“浑账!”我咬紧牙根,骂声抵在舌尖。
数日后信阳醒转过来,只是那凶兽爪子带有剧毒,饶是清毒及时,也落下了病根。我去看她时她眼睛蒙着纱布,这双招子大约便是毁了。
“殿下果然是狠辣利落的心肠。”我让人为我汲茶退了出去,内室里只余下我和她两人。信阳声音嘶哑,却是冷冷的,带着铄骨金刀的杀伐之气。
“信阳城主也不遑多让。”我浮开杯面上的茶叶,冷笑道:“你既敢追去了战场,你既敢拿我的事做文章,我便是杀了你,又有什么。”
信阳手指轻轻碰触纱布,道:“我不像殿下,喜欢他大可豁出去寻他陪他。我即便是有心,也不曾妨害过你。他不可能娶你你也不能嫁他,殿下分明也清楚这个道理,却还是执意将他身边的人扫除清净。殿下的心思有什么难猜的,不过是怕了罢了!”我狠狠剜了她一眼,勉力克制住攥紧瓷杯发白颤抖的指节,道:“我怕甚么。左右不过杀你了事罢了。他即便是喜欢你了又如何,我也不会让你们在一起。”
信阳道:“只是可惜这回我没死成,凫三郎未必不知道是你做的。若殿下不快些弄死我,我迟早是要嫁给他的。”我道:“他既然也知道是我做的,却不曾来找我理论过,你还不死心?”信阳笑道:“我有甚么好死心的。殿下,我这回伤的冤枉,却也不是那么冤枉。”
那个男人从始至终原来没有一点曾经喜欢过她。
男子日夜守在她床前,她又愤怒又兴奋,她一直以为男子不过是对少年公主飞扬纯真的年华贪恋,却不知公主在王宫学会如何狠毒心肠。
男子却反问她:“是她做的又如何?”冷冷淡淡的,含着宠溺和无奈。在那疆场三年里,他同她提起他的意中人时总有的语气。即便是她差点死在他意中人的手下,他也还是这样。仿佛那一瞬间,信阳突然顿悟了何谓心死。
即便是……她死了,他也不会责怪于那位。
“我之前告诉过你,她性子其实不大好相与。我这样待她,她必定不堪忍受。”那三年里她刻意去亲近他,自觉不自觉地听他说起他和那位的事。即便到现在,他也不曾刻意回避过和她谈论那位的事情。那位都不清楚的事,她或许更清楚。
“你若还惜命,便好自为之吧。”
信阳闭了闭眼。
“她是一代女帝君王,她决意不能让我深埋内宫。我也,不忍她失望。”
她记起大军回拔前夜,她向他坦白,求他上表求君上赐婚,男子当时似悲似苦的神色。
他早知道那位不会轻易放过她。可他从始至终不曾过问她的安危。
信阳万念俱灰,一张脸苍白惨然如鬼。
我为信阳这样容色陡然一惊,不禁喊道:“信阳,可是又毒发了?”
信阳被我吼过神来,神色间竟是像死了一回,半点生气也无,声音飘的厉害:“殿下势必是不世出之君王,信阳祝贺殿下千秋万岁。”她突然朝我展开一个惨白的笑意,“可是当殿下独坐那高位时,必定会觉得寒冷入骨吧。彼时,谁敢把你抱在怀里?”
茶碗泼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我站起来俯视着她,浑身发抖:“本宫……何须要别人的拥抱!”我越发觉得不够,口里只不住地说:“荒谬!荒谬!荒谬也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