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的女皇》新仔

8、杯酒尽前因

　　又过了三两日，我大好。重又恢复每日上朝，父亲近来有心锻炼我，泰半事务倒都由我操持。我应付朝中一应谏官正日的弹劾，元老的互相倾轧，州郡上来的各种天灾人祸项目建设，心力十分憔悴。凫弋果然是百里难挑一的好儿郎，年少诗词射乐便无一不佳，后来行军也是运筹帷幄破敌无俦，如今进入朝堂料理琐事也很得心应手。
　　他既承诺要扶持我，必然只有更加殚精竭虑。也正因了凫弋这等妙人从旁协助，我才能还有些抱怨的余地。
　　“殿下以为如何？”凫弋微微含笑，朝我道。我执起朱砂笔，略微思索，在梁郡郡府上呈的关于城区新规划拆迁破户草棚改建砖瓦房一事上圈了一笔，“你说得不错，近年来梁郡烧瓦倒是做出了不小的成绩，只是这个拆迁一事，还须再加斟酌。郡府过于急进了，他该是哪年离任来着？”凫弋流露出些赞赏的神色，我正仔细看文书，倒也没注意。凫弋道：“大约还有两年。”我道：“他倒是一心想做出些成绩。唔其心可嘉，只是两年委实太短了些，不怪他这样急。”我抬手往折下朱砂批了一笔小字：“郡府功绩，当和生民。合时为益。”我稍叹：“我倒也想直接允了他下届续任，只是这还得父亲应允才可。况且届时换任，其中麻烦也未可知。”
　　凫弋微微点头，想到什么，方还和悦的面色便陡然沉寂下来。我只当作没瞧见。
　　这些时日里，每回我在凫弋的点拨下醍醐灌顶，我便无比确定，我做的是对的，我走的路是对的。
　　你该是一代名臣，贤臣，于朝堂于四野于疆场，都看到你飞扬的身影眼角。
　　甚至是权臣，供后人言论品评也好。
　　你在史书里，只不该是女皇身后的堂君，连名字也不能有。
　　宫人进来道该用膳了。
　　我将奏本折章堆叠好，朝凫弋笑道：“同我一道去罢。”凫弋看着我，亦是含笑点点头。
　　我吩咐将饭菜摆在波光台，波光台是王宫里夏日最凉爽的一处，原是三层舞台，夏日里搭上棚子，被我拿来当纳凉的亭子使了。之所以叫波光台，是因为波光台处在王宫最大的一处湖泊明湖中央，湖中水草沙石颜色各异，在夏日里日光投射下十分斑斓，微风过处水草荡荡波光摇摇，从台上往下看有如各郡每年呈贡而来的宝石争辉相映。因此一向有宫人私下里喊五彩宝池的。
　　我往两人杯中斟上酒，凫弋鼻翼稍动，挑眉一笑：“难为你还祭出千山尽。”我享受地大吸一口酒香，却只抿了小口，道：“此物难得，前两年偶得了一小坛，一直沉在明湖底下，现在挖出来正正好。”又笑，“横竖琅环屿没去成，这回算是给你洗尘。以千山尽赔罪，如此不怪我晚了吧？”凫弋点点头，喃喃道：“我何曾怪过你……”我没听清：“嗯？”凫弋抿下口酒，一双黑亮星眼含笑看我：“我说，我从不曾怪过你。亦永远不会。”我怔了怔，抓着酒杯，一口喝尽了。千山尽朦胧的醉意十分上脑，但又分外清醒。“千山起孤影，横舟尽远人。”我想起来千山尽的取意，不由微微一笑：“我也不怪你。”
　　终究只是我们没有那分因缘罢了。
　　少年心性，因缘巧合。
　　母亲啊，当年你是如何想的呢？
　　你同他，会和我同凫弋一样，还坐在一处喝过酒，说我不怪你么？
　　我同凫弋将一坛千山尽喝了个涓滴不剩，执著起歌，围桌起舞。不知晦朔朝夕，琴钟鼓鸣。
　　后来我想起，在我一生中，再也没有哪一次，像这一回让我觉得离他这样近。
　　那日以后，尘归尘，土归土。
　　我是他的殿下，他是我的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