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万缕的蓝》郭谷

63、仅此一回（肆）

　　007
　　夏天的暮色来临得并不早，然而我心里却像是被刻下了重重阴影。宴会还未结束，我就早早下山回到了小木屋里面，躺在潮湿的木板床上，一夜无眠，几乎连思想也惨遭麻痹，其实有多久没睡过这么质量低劣的木板床了呢？我记不清了，因为在最初流落街头的时候，我和小金别说没有木板床睡了，就连三餐温饱也是痛苦的问题，后来只能睡在工地老板的仓库里面。当然，那段日子也并非只有艰苦与难受，记忆中的画面也会经常定格在我和小金肩并肩，互相拥抱着躺在仓库比木板床还潮湿十倍的地板上，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子，什么也不用顾忌，彼此间的心灵无比贴近，后来我做梦也会经常回到这个场景当中，仿佛我俩能够这样相拥着沉睡到地老天荒。这样的感觉，很温暖。

　　一想起小金，我就更加睡不着了。其实一夜无眠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试过三天三夜没吃过饭呢，还不是一样熬过来了。小金呀，你也一定要坚持住，我一定回来救你的。下半夜的时候，我干脆挨着墙壁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仿佛与窗外死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了。没有星，也没有云，只有一块简陋的蓝黑色布景呈现出低垂的姿态，微微闪着光芒。

　　第二天早上，我又重新上山了，这次的目标是直冲司徒而来。
　　大门是打开的，连一个守卫也没有，因为这地方从来也没有人敢妄越雷池一步，我突然怀念起昨天那位阿叔刺客，他的勇气绝非正常人所能相比，可是对付司徒这一类角色，单单靠勇气是远远不够的。前院跟后院都空荡荡的，也没有看见一个仆人的身影，菊花丛中的香气却依旧沁人心脾，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狂欢的一点气息。
　　我就这么堂堂正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反正鬼影子也没一个，索性连礼貌性的通报也省掉了。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我想要从啸天寨把人给救出来，就必须接近司徒，接着取得他的信任，才可能完成我的目的，只可惜眼下我所能利用的时间实在太短！仅仅剩下四天！所以我更不得不冒险了，没想到我的冒险之旅才刚踏出几步，连前院还没穿过，菊花丛中蓦然间便飞出了十七八柄飞刀，二十五六枝弩箭，三十三四粒铁蒺藜，无一不是一击致命的上等暗器，发射的手法更加是强而有力，天呀，如果我不是蓝非蓝，不给射得稀巴烂才怪！
　　幸好我偏偏就是蓝非蓝，这一点还是值得庆幸的。

　　我赶紧错身，拧步，再来一个空中旋转的高难度动作，这才堪堪避过所有暗器的攻击。这些该死的家伙，昨天刺客来袭的时候怎么就不见得这般勇猛呢？当我身子落地脚步站稳，就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句，“啸天寨就是这么招呼来客的吗！”
　　这句话果然奏效，花丛中立马闪现出了数十条人影，每一个都是神情彪悍，急装劲服的壮汉，站在最跟前的一个小胡子目光炯炯地横了我两眼，说：“任何人都不允许未经通报就乱闯本寨。”
　　我认得这小胡子，昨天他还格外亲切地招呼我入座，想不到今天一换了身份就遭到这么凶狠的对待，看来这鬼地方的部下待人处事还真有一套。我冷笑了一声，说：“那抱歉了，我可不懂这里的规矩，打扰了！”
　　一说完我就特地假装要离身而去，果然身子稍一转动，就被这几十个壮汉围城了半圆，小胡子又阴沉沉地说：“任何人都不允许在本寨来去自如。”
　　我苦笑，摇头，“司徒呀司徒，看来我真是白来一趟了！”

　　“让他进来！”一把苍老而雄劲的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这把声音仿佛具备魔力，最后一个字说完后，所有人立马流云般散开，只剩下小胡子对着我躬了躬腰，态度又变得恭敬而庄重，“寨主有请，就让小人为在下带路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模仿着他刚才一本正经的腔调：“任何人都不允许违背寨主的命令，嘻嘻。”
　　一走进后，我这才发现啸天寨原来比想象中还要精雅气派得多，宅第连云，高墙林立，到处可见繁盛的香樟树还有形态各异的花草，只是略嫌人影太少了，周围静悄悄的，因这空旷而显得萧索。最妙的是这地方居然还有一片占地很广的竹林，竹林的尽头是一栋独立的石屋，原来那就是司徒会客的密室。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司徒了，不同的是，昨天他的一举一动都热情而温和，现在坐在我对面却是十足十气势凌人的□□老大，他的双瞳仿佛蕴藏剑锋，有一股直透人心的力量。“你是谁？”司徒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现在屋子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蓝非蓝。”我立即脱口而出。因为在这一类人面前，撒谎的最终结果只有惨遭拆穿。然而只需在谎话里增添几分真实的信息，就足够了。

　　“你就是那个蓝非蓝，听说你的弯钩使得不错。”司徒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虽然昨天灌了那么多酒，但一觉醒来他却还能保持着头也不疼，眼也不红的状态，光这点就值得佩服了。
　　“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我年轻时也使过钩，但就是使得不出色，总觉着这种兵器耍起来太费事。”
　　“还好，这需要技巧。”
　　“有机会得向你请教请教。”司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可我反而有点紧张了，因为摸不透他言辞里埋藏的目的，难道他的目的正是要我摸不透？“你老人家这话真让我受宠若惊了。”为了掩饰紧张，我只能呵呵一笑。
　　“你认为我很老吗？”司徒微微一笑，“但是我记性还算不错，所以昨天我们就见过面了，你坐在角落的位置，还跟我干过一杯呢，不是么？”

　　这只老狐狸！我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目光如炬，心细如尘。但脸上还是要保持着最平常的神色，“没错，昨天我就慕名而来了，刚好赶上您的寿宴。不过我知道您不喜欢在那种时间谈公事，所以才在今天正式与您会面。您有名气有地位，对于我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而言，就是最好最可靠的东家。”
　　司徒目光逼近，一字字接着说：“这么说，你这次就是特地来投靠我这老头子？”
　　“没错。”我微微昂起头。
　　“可是我这里从不收纳无用之人。”司徒短促地一笑，这微笑使他看上去更加深不可测。
　　“我会用行动向您证明。”
　　司徒沉思了半晌，说：“很好，那你就去帮我解决昨天那个刺客吧。”

　　“好。”其实他这句话正中我的下怀。司徒当然不会随随便便相信我的话，他只不过是想借那刺客来试探我的诚意以及实力，甚至是试探我与那刺客是否一路的，而我，也恰恰是想得到这么一个机会去“参观”啸天寨的囚室。
　　我相信在那里也许能寻得到黑无物的一点消息。

　　囚室建立在地底之下，通过石屋的暗道即可到达，一下去之后整个人就完全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司徒明显对这里的路线和设置相当熟悉，所以就算他跟我同样置身在这条黑暗的甬道中，但还是步履从容地带着我东拐西弯，越往前才渐渐地摸索到一点稀疏的灯光，然后才发现原来甬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对幽灵般的人影贴墙站立，只是我刚才一直没能察觉到罢了，这些人不仅身形诡异，就连触觉，呼吸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我想，如果真想单枪匹马来劫囚室的话，大概要比登天还难一点点。
　　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间囚房了，司徒打开了厚厚的两道铁闸，手一挥，登时灯光灿烂，我走了进去，清楚地看到昨天那位英勇的刺客此刻就像条死鱼似的瘫倒在地，身上并没有被任何绳索铁链所束缚，因为他周身都已布满触目的伤痕，呼吸微弱，眼睛半闭半合，显然已经奄奄一息。

　　“这人嘴巴硬得很，我的属下再如何严刑逼供也问不出他背后的主使，你去解决他吧。”司徒嘴角边的肌肉渐渐抽动，浮现出一丝残酷的微笑，这个笑容使我对他突然间无比厌恶。
　　我虽然喜欢把对手打倒在地，但从来都不愿意杀人，当初我学武功，入江湖，只不过是为了换另外一种方式以致更舒服地生存下去，可是现在——当然也是在我预料之中的局面，所以我从容地转过身面向司徒，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淡然地说：“这人不能杀。”
　　“哦？是不能杀，还是不愿意杀？”司徒的笑容越来越讨厌了。
　　我抑制着，尽量漠视他这副可恶的嘴脸，“我从不杀手无还击之力之人，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事情。况且这人已没有任何价值。杀与不杀，都已不再重要。”

　　司徒沉默着，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但是我还是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目光不断地和他接触。突然间，里面那位原本奄奄一息的刺客就像电击似得弹了起来，整个人凌空一纵，分别从齿缝与头发里射出了数十道寒星，这当然是超出了我的意料范围，但尽管这些攻击有多么防不胜防，但终究还是难不倒我的，当然因为空间太小的问题我已经无法往哪里闪避了，况且我身边还有一个司徒，那一刹那间他的反应并不快，看样子就要中招了，我情急之下只好再一次使出杀手锏——醉月钩的灿烂光芒从手掌中暴涨，如同深邃的海洋将所有暗器都一一吸纳，那刺客惊恐地看着我，登时瞳孔涣散，然后就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身手还不错，欢迎你加入啸天寨。”司徒拍了拍我的肩膀，淡淡一笑。

　　008
　　从早上过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司徒，他安排我住进了一间相当豪华气派的厢房，还提供了一系列完美的服务。包括美食，美酒，衣服，跟班还有女人。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但就是因为太顺利了，所以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现在除去返回一品居所需要的路程时间，我所拥有的时间只有三天！
　　又过了一夜，平静的一夜。因为在这里除了三三两两的丫环和老妈子之外，根本很难再看到其他人影，只是我知道只要一有外敌侵略或者指令下达的话，花丛中，假山后，楼阁内甚至是那小桥下的流水也会有人或者暗器以最迅疾的速度出现在你眼前的。

　　东方渐渐露出曙光，天空坦露出光滑的肌肤，太阳高高悬挂，依旧风情万种。然后，司徒召见我了，地方当然还是在竹林的石屋里面。我当然是摆出一副精神奕奕，脸上充满了骄傲与自信的样子去会见他，因为我希望他能真的以为我是一头实用能干的牛，也好过认定我是一只聪明的猪。这其间的区别，很大。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要我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对付?境亍
　　“?境兀磕?撬抵甘剐写痰哪缓蠛谑志褪悄抢瞎治铮俊蔽易龀鲆桓毖热坏挠锲??衷谑?堇锍?顺撩频目掌?故侵挥形液退就搅礁鋈恕
　　司徒沉着脸，点点头，“不错，虽然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姓黑的这颗眼中钉终究是要除之而后快。”
　　“寨主是想我把他‘带’回来？”
　　“无论死活均无所谓。”

　　“据我所知，?境匦凶傧蚶雌?觯?羰且?蛱剿?南侣淇赡芑剐璺训闶奔洹??
　　“你放心，他的踪迹我自然了如指掌，你吃过午饭后就动身吧，自会有人接应你，把你带去该去的地方。”说完后，司徒从交椅上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他的手掌出奇的宽大，接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我相信你不会令我失望。”
　　我心里顿时冷笑了一声，司徒呀司徒，其实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信任过我，现在只不过是想趁机会让一个自动献上门来的笨蛋去帮你冒险杀人，?境厝绻?懒耍?愎倘豢?模??裘皇拢?阋餐耆?梢灾蒙硎峦猓?蛭?赖哪侨吮慊崾俏野樟恕Ｖ徊还?幌肫瘘木池和司徒两人间的针锋相对，我真的觉得很“有趣”（只是这份有趣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境赝?参仪狈?剿就降纳肀撸?就接址垂?粗甘刮胰ザ愿饵木池。江湖人之间的仇恨纠纷，就像天要下雨一样，挡也挡不住的。

　　“遵命。”我欠了欠身，神情凛然。然后扬了扬眉毛，说：“不瞒寨主，其实我跟?境卦缒暌灿幸恍┕?冢?衷谀茉谡?鞯陌镏?虏??巳耍?翟谑谴罂烊诵模?还??吮Ｖふ庖蝗ツ芄凰乘忱???一瓜Ｍ??髂芏?萌肆Π镂艺乙桓鋈嘶乩础！
　　司徒问：“谁？”
　　“黑无物。”我一边说一边把随身携带的黑无物的画卷从怀中取出，接着打开，“这人跟?境赜凶琶芮械墓叵担?绻?芤运?????蔽业幕八档揭话刖投狭耍?蛭?仪宄?乜吹剿就皆诳吹交?腥讼竦哪且簧材牵?成系谋砬榫捅淞耍?鞘且恢帜岩杂醚杂镄稳莸那樾鞑ǘ??乙皇奔浔凰?庋?母丛拥谋砬樗?曰罅耍?缓螅?吞?剿就嚼涞孟癖?谎?纳?粝炝似鹄矗?罢夥???闶谴幽睦锏玫降模俊
　　“这……”坦白说，我感到慌张了，原本精心准备的答案顿时烟消云散，前面也说过了，在司徒这一类人面前，撒一个没有经过修饰的谎言的必然结果就是惨遭拆穿，看来我自己倒把这话忘了，尤其是现在一接触到他目中凝结的寒意，我就更加证实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你不用解释，”司徒缓缓坐了下去，像是被这幅画一下子推进了深渊，“画中的人正是我的儿子。”

　　“不可能！”我当场就进行了反驳，因为江湖中人都知道司徒一家一十三口在七年前就已经被仇家活活烧死了，从此以后司徒就再也没有谈婚论嫁，至今还是单身。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啊，现在怎么又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儿子！
　　“他是我的私生子，只是被七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成了残废，所以我一直没让他出来见人。可是……”司徒的语气哽咽，面容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三十岁，“两年前他就久郁成疾，去世了。”
　　一股凉意从足底一直延伸到了头顶，我整个人霎时间如坠冰窖，通身冰凉，这使我不得不把这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全部串连成线，最先是小金的失踪，中毒，然后轮到?境靥岢龅慕灰祝?俑?盼依吹搅撕诜缟剑?狈?耸?蘸蟪晌?怂就降牟肯拢?路鹈恳桓龌方诙荚诤虾跚槔淼姆⒄沟敝校?徊还?澈蟛僮菥置娴氖且恢豢床患?氖郑　??木池！他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儿子当做自己的侄子，他对我撒了这么一个毫无意义的谎言到底有什么目的？

　　再也没有任何时间容我思考的余地了，因为司徒那一双犀利的目光都快要刺透我的身体，在他有所行动之前，我当然是赶紧实施原本拟好的计划当中最最危险的一处环节，当我实施了这个环节，我顿时认定自己的勇气也同样非正常人所能相比，我用超越人类所能想象的速度把醉月钩架在了司徒的脖子上，然后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石屋。

　　好啦，真正的危险从现在才算开始，虽然我始终不明白司徒是用什么方式跟他的部下传达讯息的，但是从我挟持着他在竹林走出没两步，四面八方就陆续涌进了一堆又一堆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人影，每个人的眼睛都燃烧着烈焰，身上都挂满了装备，无论是远程发射还是近距离攻击的暗器都应有尽有。根据之前万事通给我提供的情报（此刻我更希望他所给的资料是假的），啸天寨除了驻守各地分舵的子弟外，光是留守在黑风山的这一批人数就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边走路一边还要被八百个壮汉团团围住，这种场面不仅壮观，而且好看。
　　可是好看归好看，却一点也不好玩。我的性命在这一刻已是孤注一掷了！

　　该死的！为什么这鬼地方偏偏要建造得这么大呢，从竹林走到前院，每一步都已是十分沉重，万分惊险，偏偏距离还要这么这么长，可是我还是一直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数不清的弩箭，袖箭，钢刀，利剑，在阳光下统一泛出晶莹的光芒，如同野兽口中的尖牙。司徒昂着头，面无表情，仿佛在对我说：你跑不了的。但是我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绝不会想着回头，天空还是蓝莹莹的，云朵均匀地涂抹其中，小金亲切可爱的面容渐渐浮现在我的头顶之上，我咬了咬牙，冷汗湿透了背上的衣裳，一滴滴干净利落地流下来。

　　终于到达大门口了，但是身前背后还是紧贴着八百条人影，我大喝一声：“滚开！”掌中的醉月钩配合着台词加重了力度，司徒的脖子再硬，也立马被划出了一条细长的鲜红的血痕，于是我又可以安全地走到门外，但是身后堆积的人影还是密不透风，只是他们现在可不敢再随意走多一步了，只是眼睁睁地瞪着我和司徒的身影渐行渐远，当然我很仁慈，绝不会让他们光瞪着眼又没所行动来表示忠心，于是我又回头大叫了一声：“我要一条船！两袋清水两袋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