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你》半晗

5、05 在花店买了

　　是在街尾大树荫下找到的一家十分优雅的中餐厅，她约了郑贤下午在那里见面。
　　算一下，高考之后，他们已经有五年多没见了。
　　那晚以后，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那一班同学的任何人了，就连美琪也去了武汉念书，两个人偶尔会有电话联系，却是真的没有见到过一面的机会。
　　没想到，如今竟可以和郑贤如此悠闲的，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坐在餐厅里，讲讲生活的事。
　　她坐在窗边的餐座等他，餐厅外面很安静，这种安静是相对于闹市的喧嚣而言的。
　　她喜欢这里，回来的这几天，没事的话都会来到这里坐坐，吃上两个小菜，这样一天就过去了一半。
　　这里没有多少停车位，郑贤迟到了半个小时。她看见他时，他正从对面马路跑步过来。
　　透过玻璃看去，忽地她想起了那晚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跌倒流泪，默默跟着她回家的郑贤。岁月可以作证，那个温柔的少年在那个流泪的晚上，就被装帧入她生命里最宝贵的那一页。
　　郑贤推着旋转门进来，四处张望。她朝他挥挥手，很快他就坐在她的对面。
　　“对不起，我迟到了。”
　　“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这间餐厅太偏僻了。”她说。
　　侍者过来，点单之后，郑贤才真正开始认真打量她。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他问，看着她的表情有点莫测。
　　“五年多，快六年了。怎么这样看我？我是不是变得很老了？”
　　听到这句话，郑贤忍不住笑了。“你是变了。以前的你可不会关注这些。况且你还很年轻。”
　　“我以前是怎样的，我忘记了。生活让你老，你就不敢不老。”她回答。
　　说完，她听见郑贤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说：“关于你母亲的事，你不要太难过了。”
　　她觉得很可笑。怪物离开了，她为什么会难过，她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会难过呢，黄嘉迈是这样，美琪是这样，现在连郑贤也是这样。他们是她吗，她的感觉她会不清楚吗？她只好重复她说过的话，若无其事地说：“我不难过，她死了我才开心呢。”
　　郑贤微微一笑：“你大概不知道，人总是喜欢掩饰的。”
　　她“噗”地笑了出来，“郑贤，你不要这样子，又不是哲学家。真不习惯。”
　　“哦？我倒是希望你可以一直活泼下去。”
　　她愣住了，忘了接话。
　　“听B大的同学说，你这几年改变了很多，变得，”停顿一下，大概是在努力找一个词来形容吧，最后还是词穷，“活泼了？”
　　她伸出手圈住盛满白开水的杯子，“嗯，自我突破嘛。”
　　郑贤倒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这让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真怕他会对她的大学生活感兴趣。“在B大还好吗？”“有没有找到男朋友啊”等等之类的问题都有让她崩溃的能力。还好郑贤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不过话题走向的峰回路转倒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他说：“那就来参加后天的同学聚会吧。”这个人这样明目张胆地算计她，真的好吗？
　　她沉默着，觉得郑贤的无耻比起以前是有过犹还不及啊。
　　过了好一会儿，她气若游丝地说：“我可以说不吗？”
　　他愉快地喝着新添的茶，“不能。”

　　再度见识到郑贤的无耻之后，詹舟有种人生处处都是坑的感觉。见她懊悔地扶着额头，郑贤放下手中的筷子，说：“如果你不想来的话，不必勉强。”
　　她用筷子戳着碗中的酿茄子，弄得惨不忍睹，“不是。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不好意思吧。”
　　不知为什么郑贤好像心情变得大好的样子，说：“不过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罢了。你不必拘谨，都是老同学。”
　　那是你的老同学。她食之无味地放下碗，“你说得倒是轻巧。你们经常聚餐的？”
　　“嗯。大家都在本市工作，联系比较多。”
　　好吧。那么多事情都挺过来了，见见那些年的同学又不是什么难事。她决定了，“好，我去。”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好了。

　　谢绝郑贤送她回家的要求，她一个人走在来时的道路上。大概是刚回到家，有很多事情要忙的缘故，现在竟然很少会想起他了。不知道他和芷月现在怎样，是和好了吗，还是已经步入婚姻的殿堂了？想到这里，她的心忽然抽痛一下，难受得要蹲在路边。
　　这个天地间，幸福好像跟她无关呢。
　　很多行人从她身边路过，有人疾步而过，也有人停驻，关切地问：“小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120？”
　　她摇摇头，很感谢他人的温暖，“谢谢，我没事。”

　　前方有对母女，她们手牵着手，年轻的妈妈指着一个在垃圾箱旁睡着的流浪汉，对女儿说：“以后妞妞见到这样的叔叔要关心他们哦。”
　　天真的女孩问：“如果是阿姨呢？”
　　“那就要更关心她。”
　　詹舟站了起来，看着那对母女走远。忽然，好想见她。

　　在花店买了一束百合，百般挣扎后，她还是咬咬牙，坐上开往城市西北角墓园的728路公车。
　　车子开得很稳，拉着扶手的她却不是那么舒服。她全身都在颤抖，旁边的乘客不着痕迹地与她保持距离。她苦笑，好吧，请不要离她那么近，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否得了羊癫症，还有，请不要挤坏她的花。
　　下车时她脸色苍白得像重症病人一样，看吧，这就是亲爱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进入墓园，一列列的墓碑森然伫立，四周是参天的大树，地上飘零着枯叶，一踩上去就会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她庄严地一步步走着，踏上阶梯，在第八列的位置右转，再走几步，便看见母亲肃穆的照片在碑上，狠狠盯着她。是在怪她这么久才来看她吗？

　　墓前是许久无人打理的痕迹，她把花放下，用刚才向守墓人借来的工具清扫落叶。“呵，我就知道没有人会来看你的。”
　　清扫了一会儿，墓前看起来总算是有点人气的样子。她索性坐了下来，看着那一块墓碑，看着那一张照片，墓园的寂凉萧条，她就那么定着不动，不觉也染上寂凉的色彩。
　　伸出手，她抚摸着照片上女人的每一寸，声音有点空旷辽远：“你出来啊，出来打我啊。藏在里面算什么啊，你不要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原谅你。”

　　“你肯定是故意的。父亲不要你，你就不要我了，对不对？”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就知道成天打我骂我，都忘记那些承诺了。可是我全部都记着呢。”

　　“你说要亲眼看着我嫁出去，还说到那时候你一定会哭的。现在，连看你笑都不可能了。”

　　“我，究竟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眼泪无法抑制地掉了出来，滚烫滚烫的，就像开了阀门的水流，怎么也控制不住。声音渐渐哽塞，说出来的话像悲伤的音符，不是她的，不像是她的。
　　“妈，你回来好不好？你打我也行啊，我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我会乖乖听你话的。你不要丢下我呀。”
　　她抱着冰冷冷的墓碑，把头紧紧贴着母亲的遗像，脸上挂满泪水，整个人像是个被放大的“悲”字，墓园的阴风不觉也变柔许多。

　　哭了好久，时光穿梭而过，她虚脱一般坐在地上，把百合一枝一枝地抽出来，认真仔细摆满在母亲面前。“你最喜欢的百合，这样子摆，会不会好看一点？”
　　“我留下来陪你好吗，家里好空，我好害怕。”

　　她看着母亲的照片，一场大哭后，近来烦乱的内心渐渐平静。来这之前猛烈的太阳已然西沉，温柔的晚霞爬满天际。她和母亲就那么在一起，之后沉默点点存在。直到园外马路陆续亮起昏黄的路灯，她才起身。
　　“妈，我以后会多来看你的。”
　　把一枝百合横放在墓碑上，亲吻母亲，然后离开。
　　已经是入秋的天气了，一出墓园，微冷的晚风袭来，只穿一身连衣裙的她不禁抱紧双臂。
　　从这里走去公交车站有一段距离，走走停停地，寒意如影相随。她想着要添秋冬衣物了，有很多衣服遗留在他家里没能带出来，其实是她不想带，因为它们大多数是他买给她或是他送的礼物。如今，她身边有他影子的东西，就只有大二那年他送的行李箱了。

　　回家的路途，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她几欲呕吐，有个学生穿着打扮的女孩让了座位给她，还好心给她递了塑料袋。
　　她难受得无法言语，只好用眼神表示感激。
　　那女孩无所谓挥挥手，语气老成：“不用谢了，让座的事我常做。”
　　她想笑，但在此刻笑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用力捂住嘴巴，忍住胃里翻滚的恶心，身体还在不停的抖，这个毛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啊。
　　她努力让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但不可抑制地，母亲被死死夹在车里的惨状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你还好吧？”女孩注意到她的不正常。
　　“我”字才说出口，一阵干呕马上涌了上来，世界在翻转。突然，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然后轻轻拍打，那女孩关切地说：“吐出来好点了吗？”
　　听不见车上有些人嫌弃的不满声音，听不见车子开动的马达声，耳朵的世界里只得女孩的热心和温柔。却又想起了他。
　　以前他也是这样子安抚她的。他坐在驾驶座上，长长的手臂伸过来牢牢圈住在副驾驶座上颤抖的她，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只手在轻轻拍着她，声音暖暖的，“小舟不怕，我在这里呢。”那以后，通常她可以坚持一段路程不去想那件恐怖的事。
　　现在的她终于接受事实了。
　　以后的路或长或短，都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再也不会有人温柔地哄她上车，没有人随时会注意到自己的恐惧，没有人像他那样对自己了。
　　眼眶湿湿的模样吓到女孩了，“喂，你是不是更难受了？”
　　她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这个世界真的值得感恩。

　　让她想不到的是，那女孩竟然和她是同一站下的车。那里的公车站的附近只有她住的那一个小区。果然女孩很惊喜地说：“好巧哦，你也是碧世小区的？”在得到她肯定的点头后，女孩立刻拉起她的手，说：“太好了。我家在6巷，你呢？”
　　“我在11巷，42号。”
　　“我是15号哦。以后可以找你玩吗？”女孩很自来熟地说。
　　真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她不想打击她的兴奋，“自然可以。刚才还要谢谢你呢。”
　　女孩大手一挥，爽快道：“不客气。我最喜欢帮人了。”一番交谈后，得知女孩的名字叫“齐鹂”，才明白她如此开朗的性格是从何而来的了。
　　与黄鹂相齐，莺歌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