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曲离涣

4、躲雨记

　　远处层叠着浑浊厚重的积雨云，空气也失去了流动的方向，恍若凝固，像是摩天大楼倒塌时落下的分崩离析的尘土，压得人喘不过气。
　　很快，雷声大作。
　　有人说雷声其实是天空上云和云之间的摩擦所产生的声响。原来看似柔软细腻的云朵，也能够释放出巨大得几近崩裂的轰鸣。
　　很快，豆大的雨点在地面上吟唱起淅沥淅沥的歌谣。
　　其实在很多年前，这样冰冷的雨点是绝不会光临这里的冬季。可现在变了。
　　其实在很多年前，我是不必在这场大雨中仓皇逃窜，像暴风雨中流离失所的飞鸟拼命寻找着安全的窝巢。可现在变了。
　　其实在很多年前，雨水吟唱的歌谣美丽动听，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可现在变了。
　　其实在很多年前，我会静静地站在路中央被雨水细细地洗涤。可现在变了。
　　疾速下落的雨滴落在柏油地面上，就像变成了黑色。其实它们早就失去了灵魂，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边缘巡回游走，注定永远无法逃脱。
　　我看过一部电影，那讲述了一个森林，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森林，它吞噬了不可计数的生命，风吹动树叶时哗哗的响声，足够夺走那些自认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的神智，让过去冷静自若、才华横溢的人变成嗜血好杀的怪物。
　　那些失去了灵魂的雨声在我的耳边回荡成尖锐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大声地惨叫，在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奔跑，尽管我知道我的叫声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中细如蚊呐，尽管我知道这条路没有庇难所，甚至没有尽头。
　　灰色的天际与雷声的轰鸣，就像咆哮着的死神扫荡着整个失去生命的死城。
　　一场又一场的酸雨已经把所有的生命都腐蚀掉，只剩下我这个有着人类思想的机器人。
　　当我还在研究所中，还不是这样一个成品的时候，我曾经梦寐以求当一个真正的人类。后来，这个愿望也实现了。我有着媲美人类的思考能力、身体机能与外貌。
　　人类的世界很美好，有蔚蓝的天，碧绿的柳，金碧辉煌的宫殿，洁净银白的云，清澈透明的雨。我也知道人类有一句诗，“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魂。”
　　但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美好慢慢地长出羽翼，飞离这里，飞离地球，再也不会回来。天不再是蓝的，柳不再长出油绿的枝叶，宫殿被自相残杀的人类焚烧毁灭，云朵被染上了烟尘的阴霾，雨水清澈动听的歌声被夺去了灵魂。
　　地震、火山爆发、飓风、海啸、雪崩、洪水、干旱、酸雨已经夺走了不计其数的生命，人类从最初的怜悯，到恐惧，到最终的麻木。随后，在今年冬天的第八场酸雨后，地球上最后一片陆地的最后一个人类鲜血淋漓地死在了荒芜的森林里。
　　只剩下我一个。只剩下我在第九场酸雨中到处寻找着并不存在的避风港。
　　脸上、皮肤上有着烧灼的痛感。我跌倒在地面上，绝望得看不见面前的一切。我拼命、拼命想爬起来，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神智已经慢慢模糊，几乎连雨声也听不见了。
　　突然传来的遥远的歌谣，清晰可辨。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十分潋滟金尊凸，千杖敲铿羯鼓催。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