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晚晴

11、情丝

　　除去胤祥，在这段没有胤祯相陪的日子里，芷若见到最多的人便是宜妃了。几乎每天，宜妃都会派太监过来相请，邀她过去聊天喝茶，随便坐坐，像一位母亲一般关心她的生活起居。芷若很是感动，便也用真心回馈宜妃，对她颇为尊敬。多数时候，芷若会碰上前来向额娘请安的九阿哥，话语不多，但总是用眼睛揪着她不放。偶尔，也有五阿哥夫妇、兰薇甚至八福晋的身影出现。八爷的妻子依旧傲气地对她不甚理睬，五爷夫妇是客客气气的，礼貌但是生疏。只有兰薇，与她的姑姑一样用满腔热情来招呼她，有时候与十阿哥一起过来，也是与芷若说说笑笑，很是开心。芷若与这个直肠子的十阿哥很是熟络，说起话来也比较放得开。但是有胤禟在的时候，她便会比较得沉默。因为胤禟的不言不语，总是给她很大的压力，在他的注视下，她便不敢抬头，不敢看他总是似笑非笑的眼神里，一抹不明就里的温柔。
　　今日，宜妃留她吃了午饭，却还不放她走，说是让她再多陪一会，她只好继续坐着。又待了半个时辰，她知道宜妃每日下午是要午睡的，正想起身告辞，却听门外的太监喊道：“九阿哥吉祥！”胤禟挑帘而入，宜妃立时喜上眉梢：“老九来了，过来让额娘瞧瞧！”
　　胤禟笑嘻嘻地过去给额娘行礼：“额娘瞧，我想您都想得瘦了一圈了，这腰间都松了。”
　　“你这孩子就是油嘴滑舌！”宜妃在胤禟脸上轻拍，也真得望他身上瞅去，“仿佛是瘦了些，”忙命边上侍侯的宫女，“去膳食堂给九阿哥弄碗参汤来。”见那宫女奉命而去，胤禟倒是笑了：“儿子年轻身子好着，刚是额娘要多注意身子才好。”宜妃开心地打量着胤禟，忽然往他右肘上看去，胤禟顺着母亲的视线一看，绛紫色的外袍褂子上不知何时裂了一个口子。。
　　“那帮下人们怎么在侍侯的，越来越不象话了！”宜妃皱着双眉，“且脱下来补一下！”“必定是早上与十弟打布库时扯的，回去扔了算了！”胤禟向来重仪表，见此不禁眼里起了嫌恶之色，但还是顺从地让宫女侍侯着脱了下来，却见芷若立在一侧，低着头看着脚尖，心里一动，挥手甩了那宫女一巴掌，“笨手笨脚的，别把爷的衣服弄坏了！”
　　“九爷恕罪！”那女孩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胤禟，蹲在地上请罪，一手捂着脸颊，另一手还拿着衣服。“怎么好好的又犯脾气了！”宜妃也是不明所以，等发现胤禟一直盯着芷若看，心里暗笑，挥手让那宫女下去，自己拿了袍子坐下，笑道，“这口子若补一下，也还能将就。额娘虽然年纪大，但还能补得动件衣服。”
　　“娘娘！”芷若见宜妃亲自拿起绣花针，忙上前道，“娘娘千金之躯，岂可亲自动手做这些小事，若不嫌弃，奴婢愿意代劳！”
　　“额娘何必呢！我让小高子回去拿一件就是了！”胤禟装着满不在乎，但是眼睛望向芷若，心里却涌起了小小的喜悦。
　　“这样也好，你这孩子心细，手上活儿必定不差，就辛苦你了，我倒是累得慌，就先进屋去睡会儿，你们两个这边坐坐。”宜妃见芷若自己主动要求帮忙，迫不及待地将东西交到她手上，急急地转身离去，让芷若恍惚有受了蒙骗的感觉。
　　宜妃这一走，屋里只剩下她与胤禟两人。胤禟神色镇定，笃笃地端着茶碗慢慢品着。芷若坐下来，只埋头专心补衣，一时间屋里倒是静寂无声。胤禟放下茶，悄悄起身过来，芷若一心一意，倒并未觉察，依旧手捻细针，指钩银线，手掌不停地翻转。胤禟也不说话，只脉脉地看着她因垂头而露出的一段雪白粉颈。快要完工之际，芷若无意抬头看了一看，发现原本坐于窗前的九阿哥不知何时失了踪影，没想在低头时却见到一双墨色云靴就立在身侧，惊得立起身来，手上一抖，针头已扎进指腹。
　　“啊！”她还未感觉到痛楚，手指已被胤禟夺去拔掉针头含入口中，他的另一手已扶稳了身子摇晃的她。胤禟轻柔的舌头舔触着她的伤口，一股甜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直入心扉，一时舍不得放手，竟拿舌尖轻轻挑逗起来。芷若被他惹得双颊微红，眼波粼粼，双唇不由自主地微张。胤禟看得心动，放开手指低头欲吻上那菱唇，忽地双眼一眯，觉得左臂微痛，低头一看，那枚尖针被芷若捏在手上，因为挨得近了已刺进了他的左袖里，只得苦笑。
　　芷若被他这一下弄得清醒过来，急忙拔出针头跪下请罪。胤禟倒是不在意，伸手拉她起来：“又没出血，想是没刺破皮，不碍事，倒是妨着你做事了。”这一拉，两人的手臂被那线团儿缠在了一起，一时挣脱不得。“噗哧！”芷若见他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无奈地拉扯已搅成结的丝线，竟然笑出声来，抬眼见胤禟居然未恼，倒是胆子大了些，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慢慢地抽起线头。那线儿在两人纠缠的手臂上绕了无数的圈儿，终于理清头绪。胤禟见那纤臂离自己而去，一伸手却抓了个空，心中顿起惆怅之情。

　　很多年以后，胤禟都会在夜深人静之时，从柜中拿出一件绛紫色褂袍，一个人在烛下轻轻抚着袖子上那道精心补过的线纹。他是个极要体面的人，但凡衣裳饰物有丝毫缺损，都弃之如敝，没有些许犹豫，唯独这件，自己虽然再未穿过，却舍不得丢弃，仿佛是任何人都碰不得的宝贝。尤记得当日惜若因人挑唆将它翻了出来，也被自己狠狠扇了一个耳光。难耐相思的时候，他总是想，她会不会在为夫君缝制衣物的时候，回忆起那次关雎宫里的针线纠缠。

　　“啊！”芷若眉头一紧，放下针线，呆呆地望着左手拇指上一点殷红，竟自默然不动。躺在榻上的胤祥早已起身过来，伸手将那指头含在口中。芷若心中一涩，连忙抽了出来：“不碍事！”
　　“委屈你了！身为福晋，身边没个人侍侯，还要你自己亲手干这些个活儿！”胤祥从侧面揽住她，满脸的愧疚。“哪儿的话，昌儿、暾儿都是我亲生骨肉，为娘的为孩子缝纳些衣物有什么委屈的。”芷若扯出笑容，不让胤祥继续不安下去。“那是，你曾亲手为我缝制过香囊、皮袄，我都戴在身上，记在心里。”胤祥抚着满头的乌丝，在她耳侧低语，“我怎会忘记？”
　　香囊、皮袄，芷若垂下纱翼般的睫毛，心中却黯淡下来，若不是那两件东西，又何至于让胤禟对她误会至深而松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