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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 废黜(上) 这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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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上又下起了薄薄的春雪,守在堪刑监外的宫人远远便看见解怀璧领着小金子过来,立马堆了满脸的笑意,应将上去。
“大人,人都带来了,全在里边儿候着呢,就等着您吩咐了。”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内监点头哈腰地在前边领路。
另一个看起来不善言辞的,也接过了小金子手里的纸伞,跟在后头照应。
解怀璧点点头,问道:“潘典方来了吗?”
高个儿连忙答应道:“回大人,典方大人一早就来了,戚掌律也到了。”
解怀璧“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一行四人先后穿过堪刑监黝黑的高墙和铁藜围遍的青铜大门。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堪刑监的大牢都是阴沉一片,不见半丝光亮。空气之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儿,饭馊味儿、尿骚味儿,浑浊的令人窒息。高个儿准备了一方熏了浓香的绣帕,忙不迭地奉给了解怀璧,道:“大人,牢狱腌臜,您掩着些帕子,也可避些污秽。”
解怀璧看他一眼,接过了绣帕便递给了身后的小金子,沉声道:“引路吧。”
高个儿见状,也不敢再多话,连忙燃起宫灯,在前方引路。直走几步,再转过两道弯儿,便看见前方监牢中亮起的幽幽烛光,晃映着其中的几条人影。
“下官潘明玉,拜见监正大人。”灯影一晃,解怀璧身前便站了两个瘦肖女人,打头说话的那个便是八品典方潘明玉,她长了一张容长脸蛋儿,眉目柔和,望着解怀璧的目光清澈如许,丝毫不见往日里的狠厉模样。
“这里不是地方,赶快起来。”解怀璧上前两步,亲手扶起潘明玉,道:“你我之间,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潘明玉听了不由垂首轻笑,柔声道:“大人不讲究虚礼,下官却不能不敬。”
解怀璧微一挑眉,轻声回道:“这里不是说话叙旧的地方,晚些时候我去瞧你。”
潘明玉听了,双颊一红,只将头垂的更低,惹的人心生荡漾,“大人要的人,下官都带来了。采薇单独关了一间,有两人看着她,不许自尽自残。至于庆贵嫔宫里的四个内监,臣把他们关到了一处,也有两人看守着。”
解怀璧问道:“你们审了吗,怎么样?”
“回大人,采薇还未问过,另外四个内监都审过了,骨头倒是硬的很,什么也没吐出来。”说话人穿了一身牙白长袍,长着一张瓜子儿脸,眉若远山,唇如激丹,生的十分妩媚。除了一双凤眼,每每直视,总教人无端想起丛间毒蛇,令人胆颤心寒。
解怀璧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轻笑道:“连戚掌律出手都不招吗?倒有点意思了。”
“瞧监正大人说的,好像心怡有多大本事似的。”戚心怡勾唇一笑,道:“其实心怡会的不过是些微末功夫罢了,哪里比的上大人。”说着瞥了一眼身边的潘明玉,神色甚是不屑。
解怀璧只作不见,轻笑一声道:“既如此,本官便亲自会会这几位衷心耿耿的好奴才吧。”说着,便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越是走近牢房,腥味便越重。解怀璧隔着牢门,看着里面四个并排吊着的浑身血糊糊的内监,便知道已是过过大刑的,不由眯起双眼,嗤笑一声道:“小金子,去准备大瓮、柴火。”
小金子一时答应着去了,解怀璧便领着众人进了牢房。这间牢房原不是只关押犯人的,还兼着审讯过刑之用,比起别处倒宽敞许多,也有两扇又高又小的窗子,依稀透着光亮,也是惨淡的白,好像死人的脸。
解怀璧才领着众人坐定,便有差役捧着桶凉水,一个个地把人激醒。四人幽幽醒来,只觉得身上钻心的疼。
解怀璧看着四人澹然一笑,口吻也极为温和道:“今日把四位公公请来,无非是为了宜小主小产一事。众位都是明白人,此中厉害也不必本官一一道明。眼下本官只问你们一句话,林常在的侍婢采薇,究竟有没有去过琳琅馆?”
四人一齐望向解怀璧,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内监道:“大人要问的,咱们早就招了,如今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是吗?”解怀璧嗤笑一声,道:“你们三个也是这么想的吗?”
其他三人皆神色惊惧,却也认命地点了点头。
解怀璧不由失笑,“既如此,便别怪本官心狠了。”说着,便命人将四人带到堪刑监的内院。
小金子早已命人在火上架起大瓮,瓮中的清水不断冒着拳头大小的水泡,持续翻滚。腾腾的热气直冲云上,将飘飞的雪花尽数融化。
解怀璧看着四人,轻笑道:“各位可想通了?”
四人望着眼前的景象,早已吓得两腿酸软,若不是身后有差人架扶,恐怕早就跌在地上,起不来了。
“怎么?还是不招?”解怀璧遗憾地摇摇头,道:“那就动手吧,从那个年轻的开始。”
解怀璧一声令下,便有差人上前捉住刚才那个在牢里大胆回话的年轻内监,用一杆又粗又长的木杆,横方向牢牢地绑住他的双臂,又捆住双脚,两边各有两个差人,一齐扛起木杆,将他举至瓮上。
解怀璧稍一扬脸,道:“下吧。”
话音未落,差人便放下了手中的木杆,那年轻内监的半个身子霎时浸入瓮中。
凄厉的叫声划破了雪中的寂静。解怀璧再一扬脸,差人便举起木杆,将内监从瓮中抬出扔在地上。
一股煮熟的肉香四散流溢。内监不断的高声尖叫,拼命朝着解怀璧的方向蠕动着身体。雪地上留下他爬过的痕迹,他腿上的皮肤好像煮过头的面条一样,掉了一地,还有大腿上又白又粉的肉块,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洁白的骨头好像光秃秃的树杈一样,支在外头。
小金子护在解怀璧身前,却被她一把拨开,向着一旁的差人道:“再来。”
差人得令,抓起木杆,擎着内监返回瓮上,这次,是头朝下。
再捞出来时已经听不到尖叫声了,可那内监还没死,仍在絮絮呻吟,一张脸皮像是煮熟的鸡皮,黄腻腻松垮垮地敷在肉上,滑溜的好像一扯就掉。
解怀璧站起身来,捋了捋衣摆,走到内监身边,伸手抓住他的长发,微微使力一扯,头皮就被整个揭了下来,内监的身体簌簌而动,好像濒死的河鱼。
“我还以为他有多硬呢,原来和平常人一样,也会死啊。”解怀璧嗤笑一声,随手把头皮扔在地上。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压抑的呕吐声此起彼伏。
“怎么样?有人招供吗?”解怀璧看着剩下的三人,淡淡一笑。
白雪埋住死去内监的破碎身体,只有瓮中水面上留下一层煮肉的浮油,在淡薄的阳光之下泛着五彩的光。
解怀璧将按了手印的证词收进袖中,无声一笑。之后只要再解决采薇,此事便可有个了结。
一旁的潘明玉问道:“只剩采薇了,大人准备如何教她翻供?”
解怀璧隐秘一笑,对着小金子道:“去把人领来,隐秘些。”
一边的戚心怡见状,好奇道:“大人请了什么神人来?要依着心怡说,才刚的那场好戏就该带着采薇一并看了,也能省下许多麻烦。”
潘明玉听了,冷声一笑:“大人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如何容得你来置喙。”
戚心怡并不服气,“是啊,心怡自然不如潘典方说话谨慎,办事得体,不然下官怎么干了这么些年,还是个九品掌律呢。”
潘明玉如何不懂戚心怡话里有话,可碍着解怀璧的面又不便发作,只得忍下这口气来,慢慢再算。
解怀璧在一边置若未闻,潘明玉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她心里比戚心怡更清楚。当初这个八品的典方之位本来是预备提拔戚心怡上去的,可最后却变成了潘明玉。此中经历了何种关节,解怀璧可谓一清二楚。
当年潘明玉和还是堪刑监监正的女官有染,正是因为解怀璧偶然撞破此事,那位监正大人才会万不得已地“照拂”与她,帮她除去了不少碍事的人。如今时过境迁,想起刚刚在狱中初见时,潘明玉那副尽态极妍的模样,不由暗笑,她这招投怀送抱的手段还是一成不变,毫无新意可言。
解怀璧见小金子已经把人带了回来,便挥退了众人,独自进入关押采薇的监牢。烛火一明一灭之间映出了采薇苍白憔悴的面容。
“我是不会翻供的,大人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采薇的嗓音好像乌鸦一般沙哑的厉害。
解怀璧掸了掸袖口的灰尘,笑道:“庆贵嫔还真是费尽了心思,小心翼翼地唯恐旁人猜忌,竟不叫你立时哑了。”
采薇拢了拢身后的白瓷小瓶儿,垂首不语。
解怀璧挑眉一笑,向外面看守的小金子道:“吩咐出去,把看管采薇的差人抓起来,仔细拷问,看看是谁指使他们送药进来。”
小金子闻言,在外低应了一声。
解怀璧重又看向采薇道:“你能为了庆贵嫔陷害主子,又不惜以自尽坐实林常在的罪行,想来贵嫔娘娘给你的好处一定是格外的厚重了。”
“你不必想办法套我的话,哪怕你在我身上用刑,我也不会翻供的。”
“我为什么要在你身上用刑?”解怀璧扬脸一笑,“我让你见一个人,然后咱们再谈其他,如何?”
采薇置若罔闻,直接撇头不理。
解怀璧也不恼,抬手击掌两下,便有一个穿着黑羽斗篷的人转进狱中,大大的风帽遮盖了她半张面孔,看那身量,恐怕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姐姐...”穿着斗篷的少女轻轻揭下风帽,露出一张白皙可人的小脸儿,那清秀的五官与采薇十分相似。
“彤儿?”采薇不由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在这儿!”
叫彤儿的姑娘是采薇的亲妹妹,当年若不是因为父亲不在了,只剩下母亲和幼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入宫当差的。
解怀璧看向彤儿,道:“告诉你姐姐,我是从哪找到你的。”
彤儿听了不禁呜咽出声,三两步跑到采薇身边,抱住她哭道:“姐姐,若不是这位大人救我,彤儿就再也看不见姐姐了...”说着就哇哇地哭了起来。
采薇不解其意,连忙搂住她问道:“彤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娘呢?”
“你真的以为你死了,庆贵嫔就会善待你的家人吗?”解怀璧浅浅一笑,“你真该庆幸自己还留着这条命,不然我也不会把她从暗香馆里赎出来。至于你娘,我也买了棺木,把她葬了,也算入土为安了吧。”
采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摇晃着妹妹彤儿,问着:“这不是真的吧彤儿,是她骗我的对不对,娘真的没了吗?!快说话呀彤儿!”
彤儿满脸的泪珠儿,几乎滚湿了前襟,却只能无奈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采薇见状,顿时瘫软在地,似乎连悲伤都顾不上了,就那样呆呆傻傻地坐在地上。
解怀璧也不逼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儿,等着采薇好转。不知过了多久,阴暗的牢房中始终回荡着彤儿哀戚的悲声。
采薇慢慢回过神来,一双黑瞳直直地逼视着怀璧,沉声道:“若是奴婢翻了供,大人会照顾彤儿吗?”
“会。”
“奴婢怎么知道,大人不是骗我。”
解怀璧不由嗤笑,“你下毒谋害王嗣,无论背后有无指使,都保不得命了。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啊...”采薇不由冷笑喃喃,“如今我已是穷途末路,毫无余地的人了。”
解怀璧看着采薇紧紧搂住妹妹的疼惜模样,好像有千万根银针齐齐捅进双眼,前尘往事如咆哮的江水一般灌进脑中,几乎将她溺毙。
怀璧别过头,望着牢中浮动的尘埃,艰难道:“如果你肯说实话,我会尽力保她周全。”
采薇抱住妹妹,无声地抽噎着,晶莹地泪水倏地滑过了双颊,湮灭不见。
惠王看着书案上的两张供词,面色阴沉,虎目圆睁,恨声问道:“怀璧,这些都是真的?”
解怀璧面色肃然,恭敬回道:“卑职绝无半分虚言,这些人还押在堪刑监,王上若是不信,可随时提来问话。”
“咣当”一声,惠王捶桌而起,怒道:“还有什么可问的,孤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狠毒!梁都,传孤旨意,废卢氏为庶人,监禁冷宫,永世不得复出!”
“王上息怒!”解怀璧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正色道:“卢氏绝不可废为庶人,还望王上三思。”
“你说什么?”惠王难以置信地看她,“她害了孤的王儿,狠毒至极,孤留她一条性命已是格外开恩了!”
解怀璧无奈摇头,沉声道:“王上,端氏于前朝坐大,政事艰难,卢氏父兄又依附端氏,位居要职。若真的废了卢氏为庶人,恐怕端王后必会干涉其中,前朝也绝不会置之不理啊。”
惠王闻言,一时面容扭曲,半晌才恨声道:“你说的,孤明白。可你要孤怎么做,难道眼睁睁地看着王儿枉死不成?”
解怀璧抬头直视惠王,眼中亦是阴翳沉沉,“为今之计,只有忍下这一口气,先虢夺卢氏封号,再降位次,于琳琅馆中软禁,以示惩戒。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卢氏的性命、地位,想来王后和前朝也无话可说,难以发难。”
惠王听了,态度也软了下来,只是悲伤之色犹在,“这样做固然可保前朝安宁,可孤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卑职明白,卑职一定会竭尽全力为王上和贵嫦娘娘出了这口恶气。”解怀璧态度坚定,目光炯炯,“只是,卑职希望王上明白。真正的祸根并不在卢氏一门。”
惠王眼中一颤,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情绪,厌恶、畏惧、深恨,最后皆化作一缕清明坚定之色,“你放心。他日时机一到,孤必定不会手软。”
赤熙国垂拱七年初,贵嫔卢氏降为常在,赐号慎,禁足琳琅馆,不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