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珠传》安天照

28、二十八 梁都 解怀璧站

　　解怀璧站在回廊下，默声不语，裹在玄貂斗篷里的身体，与夜色融为一体。直到听见身前传来的脚步声，她才缓缓睁开双眼。

　　“大人，”小金子走到解怀璧身边，低声道：“梁爷到了。”

　　解怀璧略一点头，看向她身后的黑影，唤了一声：“干爹，委屈您了。大夜里请您到这儿来。”

　　梁都从茂密的树丛中踱步而出，伴着银色的月光显露出朦胧的轮廓，“难为你这样谨慎用心，竟约到这个地方。”

　　回廊后的宫殿破败苍凉，曾经映着月色，莹莹闪亮的金粉匾额早已蒙了层层灰尘，结了无数蛛网。宫殿的大门半开着，散出一股股发霉的潮味儿，门前的草树疯长的歪七扭八，无人照管。

　　那座穷尽人力，极近奢靡的羽仙殿早已成为过去。现在的羽仙殿，不过是个冤魂不散的恐怖禁宫罢了。

　　梁都走到解怀璧身边，笑问道：“你不怕这里？”

　　解怀璧刻意稍落梁都半步，走在稍后，“有干爹在，女儿自然什么都不怕。”

　　梁都闻言一怔，却未回头。他与解怀璧相处的越久，越发自内心地想要远离她。

　　解怀璧认他做“干爹”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个玩笑，包括他在内，谁都没把这话当真。

　　尽管他是惠王的贴身内侍，是内宫总管，可他仍然是个阉人，不仅是地位，就算论及权势，解怀璧都有另外一个更好的靠山——穆梓匀。

　　可他后来发现，解怀璧是认真的。

　　尽管只在暗处，她却口口声声地唤他“干爹”，不论他是在老家置地、置房产，她的孝敬永远来的最快。

　　梁都除了一个外甥，再没有其他亲人或者挂念。前年，他这个不长进的外甥犯了王法，被人拿住了把柄，用来要挟自己，就在他要屈从之时，他的外甥却被放了出来。

　　解怀璧的口信儿第二天就传了过来，除了慰问、安抚，她没提出任何要求。带口信儿的人还随手奉上了两张大额的银票，用解怀璧的话，那银子是用来给“表哥”宽心的。

　　那个曾经抓了他外甥的官儿，不出两日就被革职查办，接着自尽于大牢。怎么死的，他不敢问。

　　恩威并用，他没得选，也不必选。有解怀璧这样一个干女儿，他不吃亏。

　　这些年，他的便宜占得太多了，多到他越来越害怕。他不知道，解怀璧这样孝敬他，讨好他，究竟为了什么。

　　直到焱山行围，惠王被袭，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令他措手不及。

　　他知道解怀璧身上有些骑射功夫，却不知道她原来那样精通，射向熊眼的两箭正中目标，还能一力斗熊。

　　这时他才发现，解怀璧的深不可测。

　　“干爹在想什么趣事，这样入神。”

　　解怀璧笑吟吟地站在梁都对面，蜡烛的火焰在她琥珀色的瞳孔中闪烁跳跃，梁都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没什么，只是怕王上那边不方便。”

　　“女儿已经替干爹打点妥当了，”解怀璧微微一笑，从袖口中抽出几张卷在一起的银票，“听说表哥新置了房产田地，这些是做我这个做妹妹的一点心意。”

　　梁都还来不及推脱，解怀璧便道：“听说表哥还未成亲。女儿便自作主张送了两个人过去，不为旁的，只惦记着表哥身边有人照顾，也多个规劝，干爹也能省心不少。”

　　“无功不受禄...”

　　“干爹见外了，”解怀璧盯着他，“前两日，多亏了干爹在王上面前为女儿说话。”

　　梁都顿感无力，“咱家只是实话实说。”

　　解怀璧摇摇头，“干爹还不懂吗。内宫局现由您暂令。您是内宫局管事。您说凝霜去额外要过槐蜜，她就要过。”

　　换言之，你说没有便没有。是否实话实说，要看惠王一念之间。

　　梁都看着解怀璧嘴角噙着的淡淡笑意，便明白了她的话中有话。既然明白了，这几张银票也就非收不可了。

　　解怀璧看着梁都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深沉夜色之中，脸上的笑意也随之褪去，面无表情。

　　“大人，他看着不太安分。”小金子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她身后，“槐蜜的事情...咱们这局做的并不严谨。”

　　“严不严谨有什么紧要。最重要的是惠王对端家起了戒心。”解怀璧目光阴沉，“我从未指望能靠着这事儿做掉端家。”

　　“大人的意思是...”

　　“端家一天握着兵权，王后便还是王后。”解怀璧轻嗤道：“咱们的大王对端家的事儿并不怎么上心，这一次不过是为了点醒他，他的王座长刺儿了。”

　　小金子点点头，“那梁都这边...是不是要留意些。”

　　“高城不是想当官儿吗，你这些天就给他捐个官儿做。”解怀璧望着梁都离去的方向，冷声道，“这人一闲在，就爱胡思乱想。给他找点儿事儿干，省着白费了那么多的心思。”

　　小金子心中会意，“呼”地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大人，今夜是去芳主子那儿，还是玉主子那儿？或者，回西所？”

　　解怀璧踏出羽仙殿的门槛，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疏星，深吸口气道：“去芳妃那儿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