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珠传》安天照

12、十二章 生凉 才听得殿

　　才听得殿外内监高唱，本还有零星低语的妃嫔也都收敛了声息。

　　论起出身，东珠其父不过是五品少卿；论起宫中名位，贵嫦也只是区区六品的位次；论起王上宠幸，她倒是“风头”正劲，本该由她侍寝的红烛夜，却成就了她人的良辰景。如今的琉璃苑，已成了宫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柳嫔随手捻起金盘中的樱桃，斜眼看向殿门。

　　她父亲是前朝三品护军参领，可她的位次不过比傅东珠高出一阶。更何况，她有王上宠幸，在这后宫中的身份自然比傅东珠更加贵重。可王后偏偏对她青眼有加，怎能不让柳嫔心生怨妒。

　　如今傅东珠出了这样的丑，柳嫔自然大感快意，心中憋着一股劲儿，待会儿定要好好羞辱她一番。

　　正寻思着，就瞧见殿外一女婷婷而入，正是贵嫦傅东珠。

　　只见她梳着娇俏的灵蛇髻，蝴蝶银梳篦斜插入发，莹红的晶石从蛇口处依依嵌出螺纹。粉白的雪纱交领衫上疏疏地压出朱红的樱桃果，水绿的襦裙裙裾边绣着片片于天地间翩然旋舞的樱叶。东珠行走之间，九重飞羽纱仿若云间轻雾，又如烟波浩淼，十分轻灵飘逸。

　　举手投足之间，既有见榕的清雅风流，又具芳妃的明媚娇艳，一张脸素面朝天，面不涂便白，唇不点自芳。

　　柳嫔见状一时怔愣，又发觉全殿妃嫔都在凝神注视她，心中愈发不忿，竟将手中的樱桃直直地扔回了金盘。

　　一旁的杜青衣见状面色一紧，连忙拉住了柳嫔的衣袖，连连摇头。

　　柳嫔也自知方才行径失礼，虽心中不虞，可王后还在场，也只得强压心头怒气。

　　“臣妾失礼，来的迟了，请王后娘娘恕罪。”傅东珠微微颔首，飘飘下摆。她的声音虽不似出谷黄莺般清脆动人，却如溪水般温软婉转，涓涓媚人。

　　王后见她两只手腕上戴着的芙蓉玉环映出幽幽粉光，脸上的笑容极是亲切，“琉璃苑偏僻，倒是难为你有这份心，日日来本宫这里请安。垂雪，赐座。”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垂雪将王后赐给傅东珠的椅子放在了王后斜右方的位置上，紧邻着玉妃岳见榕。

　　事到如今，是个有眼睛的就能看出来，王后这是有意当着众人的面，给傅东珠长脸，也是暗着杀杀岳见榕的锐气。

　　要是再有宫嫔明着去找傅东珠的碴，那就是摆明了和王后过不去。

　　众人有些傻眼的看着殿内风云突转，有几个不想触霉头的，和众人随意扯了两句便和王后告了乏，回去了。

　　见榕心中明白王后是冲着自己，可她不屑理会这暗箭，佯装着不懂，只偷眼往东珠那边看。

　　她知道，昨夜里王上本是翻了傅贵嫦的牌子，却阴错阳差地被自己替换了去。她心里自然是一千一万个不愿的，可是落在别人的眼里，却不定是个什么用心。

　　为何就是我呢？！

　　平白地顶替了人家，见榕心里总觉有愧，如今又见着傅贵嫦是这样一个姿容不凡的人物，心中的苦楚几乎都溢了出来，搅得嘴里都泛着苦味。

　　看着傅东珠那双剪水明瞳，见榕恍然间想起了谢怀璧凝视自己时那双明亮的眼，突觉心中一阵绞痛，眼中一阵泪水几乎就要流泄出来。

　　“我正想到分花池去瞧瞧莲花，玉妃可愿与我同行。”

　　说话的是芳妃，她站在见榕面前，飘摆的襦裙巧妙地遮住了周围人看向见榕的目光。

　　“我本也要去赏莲，姐姐如此提议甚好。”见榕感激地看着芳妃。

　　芳妃面色却是淡淡的，一手拉起见榕，二人向王后福了福身，一齐走出了凤藻宫。

　　宫外阳光刺眼，芳妃举起团扇，顺势放开了玉妃的手。

　　“适方才多谢姐姐替妹妹遮掩。”

　　芳妃闻言，看也不看见榕一眼，冷声道：“本宫突觉身上不适，不便游赏，咱们就此别过吧。”说完也不等见榕回话，领着牡丹转身便走。

　　“刚刚娘娘怎么帮着玉妃。”走了片刻，牡丹见四下无人，低声问道。

　　“本宫为何帮她。”

　　牡丹看着芳妃的脸色，“奴婢在后面看的清楚，玉妃的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时，主子就挡上去了。”

　　芳妃闻言，半天不说话，只顾着往前走。

　　牡丹见状急了，抢了两步走到芳妃面前，“娘娘又是听了那位大人的话吗！”

　　二人都心知肚明，那位大人指的，自然是谢怀璧。

　　芳妃冷冷睨着牡丹，“是又怎样。”

　　“是又怎样？！”牡丹的脸色剧变，“难道您忘了您的使命吗？！王上对您的期望，您全忘了吗？！”

　　这个王上，自然不是赤熙的王上。

　　芳妃看着牡丹怔愣了片刻，别过头。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郡主不易，”牡丹声音哽咽，“所以那位大人的事，奴婢可以不管不问。可是，您现在对她的话几乎言听计从，连王上的宠爱都拱手送给她人，您...奴婢不能由着那奸人为所欲为！”

　　“住嘴！”芳妃怒睁的双眼瞪视着牡丹，两汩清泪划过双颊，“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她语调颤抖，略带沙哑的嗓音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芳妃快步疾走，穿过重重亭台楼阁，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芸香殿，她知道怀璧正在那里等她。

　　太冷了，太冷了，芳妃感觉自己浑身冰凉，只有她的怀抱，只有那里，才是她温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