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日明》平安乡

3、初入高家（二） 此间的少年

　　走近后才发觉自己的认知多么可笑，树的作用，根本不是为了遮掩尽头，而是为了，遮盖大小。

　　整个池子大得没边，已经不能称作是池子了，俨然为一个黑色湖泊。

　　为什么是黑色的？

　　那是因为，没有一处的水不是黑色，甚至有大块大块的黑色黏滞物漂浮在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血。呵，怎么可能。

　　不过还是要赶快离开这鬼地方，这里似乎会让我想起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

　　然而我显然太过低估了这池子，原本是打算沿着边走到尽头，可第一次遇上一堵墙；返回后却发现周遭的树与起初似乎略有差别，只得硬着头皮任意挑一方向向前；最后，我终于回到原地。

　　迷路了。

　　此时的天空已经被夕阳映成半边红，而那如血的残阳也被负隅顽抗的天空吞下半轮，黑水上反射出妖冶的光，树木也尽数被笼进这种可怖的光晕中。

　　要是在日落前还走不出去，今天晚上就要露宿在这里；或许很多天都走不出去，那可就……至于水源，我望了一眼池子，厌恶地皱起眉，别开玩笑了。

　　不仅是水，连树林也如同死亡之林般，根本没有任何动物，与之前的中庭凄凉不同，此处是死一样的寂静，除了自己的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嘎吱作响，简直安静得可怕。

　　原本还可以试着钻木取火，但由于下过雨的缘故，落叶潮湿得无法点燃。而且由于走了很久，我已然口干舌燥，腹内空空，好几次甚至有眩晕的感觉。

　　再试一次吧，如若没有出路，那就先作休整，明日再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没有动物，夜晚虽然没有篝火也不会遇袭。

　　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开始走，这次倒是离池子越来越远了，走过的树上也无先前留下的记号，并且地面上，偶尔会出现几株小草，随着不断深入，已能见到连为一片的草地，甚至有几只昆虫在我经过时被惊出。

　　天空已经被涂成浓墨一样的黑色。

　　就在决定要找棵树休息时，远方突然映出一点红光，尽管十分微弱，单看上去非常温暖——夜晚温度很低——而这种时节绝不可能是什么森林大火，有人！

　　得到这个结论我立刻兴奋起来，但以防万一依旧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一块大小合适棱角较厉的石块，并用左手抓了一把湿土，这才向着火光处走去。会是什么呢？

　　不消片刻已经来到光亮处，眼前是一块被特地清理出来的空地，中间正如所料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忽明忽暗的火苗凌空跳动，从很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就能够判断火堆里的木头还没完全烧干。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正对着火焰盘膝而坐。啊，别误会，这不是夜行衣，款式与其他人的外衣相差不大，只不过颜色成了黑色而已。

　　不过也正因如此，以他的背影为界，整个区域如同被一分为二：一面是耀眼的火光带着热量四窜，一面则与天空中以及更远处的黑暗融为一体。少年盘坐的身形略显瘦削，却给人以可靠之感。从我到这后，他根本纹丝未动，只有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后，才能勉强分辨呼吸带起的微小起伏。虽说远距离本就看不清什么。

　　看上去危险系数挺低的嘛，说不定能求他带我出去，反正现在身无分文，又是小孩一个，财色一个也没有，实在不行大不了就跑路，无非变成之前那样，再者说，到真的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就这么悲惨无助地死去——那丫头某些时候也挺可靠。（某鬼在修炼中连打数个喷嚏，不知所以。）

　　打定主意就慢步走向少年，每进一步，他脸上的坚毅线条就清晰一分，火光映照之下却又带出些许柔和，最后，我在他身边站定。他依旧没有动作，大约是熟睡了，嗯，虽然扰人好梦非君子所为，不过一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被当做可疑人士可不好，更糟糕的是直接被杀，那连窦娥都不如——她好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况且我本非君子，再怎么替人着想孔圣人也不会说好养的。于是我将左手的土扔到一边，将石头放到左手，深吸一口气，作势就要全力拍下。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

　　咳咳咳，要不要这么吓人！

　　（切换一下）

　　眼前的小女孩正狼吞虎咽，嘴里被她自己塞得鼓鼓囊囊，手上带着泥又径直抓向剩下的胡饼，脸上饼的碎屑和灰土混在一处。少年并不感到诧异，他见过大多受过饥荒的人吃相甚至更糟，只是这里出现一个小女孩让他略感奇怪罢了，不过，进入此处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单纯走失的小女孩，大概，他将视线抬起，缓缓扫视周围一圈，和那个家族有什么关系吧。

　　不能杀吗，少年似是自言自语，若有所思的目光再次停留在被食物呛到而弄得狼狈不堪的小女孩身上。

　　（换回来）

　　吃饱喝足以后，我倍感满足地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这时才发觉黑衣少年一直看着我，或者说，被我吃得一片狼藉的包裹——里面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站起身，对他笑了笑表示一下歉意，“不好意思啊，实在是挺饿的。”

　　他轻笑一声，颇有兴味地看着我：“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愚蠢的人。”我愣了一下，意识到他什么意思，不怒反笑：“哦？那请问我是怎么个愚蠢法？”“这个嘛，”他稍微收拾了一下包袱，“你这种年纪的幼童，多显出可怜幼稚的模样，或者干脆哭闹着回家，这样别人的戒心才会少。”他又看我一眼，“你确实比只会哭的小娃娃强一点，但聪明的话就该知道，不合自己身份的事是决不能做的，要不然……”他摇摇头，“还好遇上的是小爷我，否则你早死了。”他拿起拾掇好的包袱，到原先的位置上盘膝坐下，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微微垂下眼帘，“一定要这样吗？”以前和朋友们一起肆意玩闹，疯疯癫癫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谁会在意你做的合不合身份，就算是陌生人，也能友好地点头问好，拍肩致意。“就不能只是相信你吗？”这样喃喃自语着。

　　少年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黑夜再次陷入属于它的静谧之中。

　　（……）

　　啊，天亮了，不行，得赶快起床，席娘又要念了。不想起……要不晚起点待会找阿娘求求情吧，唔，可是阿娘比较严厉，肯定会支持席娘，还是找阿耶好了，阿耶绝对会护着我的，只要长孙无忌那个混小子不乱掺和……

　　别装了吧——我猛地翻起身来——你现在除了命什么都没有。引入眼帘的是昨夜烧得差不多的焦黑木柴，火已经被熄灭。清晨的凉风吹得树叶又铺一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层薄布，这个布，呃，是不是很眼熟啊？让我仔细想想，这个好像是，昨天那人的包袱吧。果然把自己衣服脱下来给瘦弱女子盖这种桥段根本上不存在，不过有的盖也不错了。

　　“醒了？”黑衣少年从一旁走来，头发和昨天一样束得干净整洁，虽说昨天就觉得这人长得不错（坚决不承认他长得非常好看），白天光线充足好像俊朗了一点。我对比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双环垂髻，自我安慰了一番，好奇地问他：“你怎么没扔下我？”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手指指我身上，“我的包袱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