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谁起笛中哀》暮色渐蓝

9、换

　　赭杉军沉默不语，墨尘音也不再拿话刺激他，却是等了好半天不见那人有反应。
　　“赭杉军……”到了这个时候，一向都是干脆利落的赭杉军依旧如此犹豫，心中所想不言而喻，“你还想见到他吗？”
　　赭杉军依旧没有回头，可是细微的动摇却还是被墨尘音看出来了，“你不是说，是他的魂魄影响了我，所以我才会有以前的记忆？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的魂魄其实还在我这里呢？”
　　“尘音……你……”
　　“如果我说我是他，你不信。那我现在这种说法你信不信呢？”墨尘音咬了咬牙，“如果你想要找回他，是不是留在我身边会比较稳妥？”
　　“你……何必如此。”
　　墨尘音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你简直是木头脑袋，为了让你留下来，我只好无所不用其极了。”他揪住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卷了卷又放开，“我挑明了告诉你我就是要想办法把你留下来，那么，你愿意留下来吗？”
　　赭杉军这时才转过头来看他，这张他分外熟悉的面容上是他格外熟悉的坚定神色，恍惚间似乎又见从前，只是那一双蓝色的眼睛，却仿佛融入了墨一般幽暗晦涩。
　　“我不要你一直留在身边，毕竟你还是希望能去找他的。”墨尘音偏了偏头，似乎是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才又转过头去，“三个月，一年的时间里，你要有三个月的时间在我身边，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赭杉军不说话，墨尘音也不催他，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来来回回，最终无力的摊开了，“算了。”他叹了口气，“你……送我回去吧。”
　　“……尘音。”
　　“追你那么久真的很累，”墨尘音摇头，却看着他笑，“我不可能一直追下去，到了这个地步你依旧不愿意，我又何必自讨苦吃。”
　　“尘音，不开心你就不要笑。”
　　“不开心？我为什么要不开心？”墨尘音疑惑地看着赭杉军，“是我不该死脑筋纠缠不休，我现在想通了，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
　　“想哭就哭。”
　　墨尘音明显地停顿了两秒，然后砰的一下用力拍了拍床，反倒把自己的手震得生疼，“赭杉军，你当我是小姑娘家是不是？！什么想哭就哭，我就是不乐意跟你纠缠了怎么着了你还觉得我该哭哭啼啼缠着你留下来是不是？”
　　“尘音……”赭杉军就这么看着他，眼睛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说什么都好。”他伸手拿袖子擦过墨尘音的眼角，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都好，只要别不开心。”
　　柔软的红纱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墨尘音就觉得心头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却不知道那些透明的液体早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经滑下来了，他犹自抬着头看他，想看清楚赭杉军眼睛里到底是些什么，却被人摁在了怀里。
　　“尘音，我陪着你。”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么说，他明明应该去寻找他那位逝去的同修，他不该停留在这里，继续干扰他的生活，他却无法忍受他这样放弃的神态，在如此奋力之后选择放手的表情。不是因为那张一样的脸，他只是不希望他面前这个人，如此难过。
　　“赭杉……”墨尘音被他按在怀里，满眼皆是熟悉的赭红色，除了念着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尘音，我陪你。”

　　赭杉军送墨尘音回去村子里收拾了点东西，又跟左领右舍的人打了招呼就走了。
　　青埂冷峰不适合他长期居住，他们便在山周围的村落里寻了个地方住了下来，从盖房子到收拾家具，再来是种田种地自给自足，两个人居然也把一块小地方收拾得像模像样。
　　而到了现在，每每看着屋子不远处被篱笆围起整齐的天地和水渠，屋前围绕着栅栏的花丛草木，结实的屋子家具，干净整洁的室内，墨尘音总是忍不住想到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每天早上起来从青埂冷峰飞过来盖房子，然后晚上再飞回去的日子。
　　这样的生活，真有种恍若梦中仙境的感觉。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会看到另一个人在身边。有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出一趟远门，又或者去别的镇子集市购买必须的物品。再偶尔赭杉军会离开一段时间，或是去处理一些事情，或者是去更加遥远的地方。然而一年大半的时间，他都是陪在墨尘音身边，过着平淡和充实的生活。
　　墨尘音有时候会想，赭杉军一个修道人，过这样的日子不会腻吗？然而回头一想，自己不也是个修道人，比起这样的生活，修道的日子才是更加枯燥乏味的，也就淡然了。
　　只是他如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踏上修道一途，用以前自己修道的方法，或者赭杉军帮助他筑基，但他的身体仿佛是个漏气的气球，无论如何都无法聚集丝毫的灵气。
　　试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墨尘音再不情愿也只能放弃了。
　　赭杉军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多陪着他一些，也尽量避免再在他面前提那些修行的事情。
　　现在想起来，分歧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墨尘音开始睡得越来越不安稳，偶有几次会在清晨的时候醒来，而这个时候身边往往是没有人的。他知道赭杉军有做早课的习惯，他体贴自己的情绪，每每早课练功之后，会再回来小睡一会儿，然后陪着他醒来。这样的情况他一直都猜得到，却在见到的时候，才真切感觉到差距。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修仙的道人，也不是赭杉军那个百年同修，即便有着同样的灵魂，如今的墨尘音，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百年之后，赭杉军又要去哪里寻找？
　　然而在赭杉军看来，却是相反的情景。
　　相处的越久，他就越有熟悉的感觉，那些不经意透露的细节，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真的吗？
　　他动摇了。
　　那天赭杉军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墨尘音坐在石桌边上摘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突然赭杉军冒出一句：“尘音，我找到你了吗？”
　　墨尘音手上的活儿顿了顿，头也不抬，“赭杉军，你信我吗？”
　　“信。”他毫不犹豫。
　　“那你还问什么？”墨尘音把手上最后一根菜梗子放到了篮子里，然后把一边的盆搁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站了起来，“我去做饭。”
　　“尘音……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不是迷惑了，明明关于你的事情，我本该是旁观者清的。”赭杉军直起腰，凝视着眼前的花朵，半晌才说道。
　　“赭杉，对墨尘音而言，你已经不是旁观者了，”已经进了屋子的人这么说道，声音虽轻，他却听的很清楚，“你是墨尘音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恩。”赭杉军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墨尘音听到没有。
　　四周一时安静了下来，隔着墙，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
　　赭杉军收拾了浇花的东西，站在了厨房的窗户边上，旁边的室内，墨尘音正在准备今天的午饭。
　　“尘音，你最近……精神不太好？”他听着里面咚咚咚切菜的声音低声问。
　　屋子里的人一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两天一直在做梦，睡得不大踏实。”
　　“尘音，你是不是有心事？”
　　是，可是……
　　墨尘音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确最近有些心事，可以他的心性，这样的情绪他总是能够很好的排解，而问题的关键却不是在这里。
　　他最近总是会梦到过去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往往都是他已经不记得的部分，每次醒来他都会有一种，啊，原来那个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呢我都不记得了，这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警告，他很清楚。
　　转世投胎之后的他，不应该保留过去的记忆，无论怎样的机缘巧合，都无法违逆天道的运转，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些过去的事情全部忘记，而到了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赭杉军还会不会留下来，因为他不知道现在的赭杉军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选择留在他身边。
　　这种跟自己的上辈子争宠的感觉，真是十分复杂。
　　赭杉军没有听到回答，越发觉得担心，“尘音，若是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不要憋着。”
　　“不是的赭杉。”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记忆的事情还不能让他知道，“只是做梦做的多了些而已，大概是这两天看的书多了导致的吧，你别老担心，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晚上做噩梦吓哭去找你的小师弟了。”
　　窗外的赭杉军依旧皱着眉头，“我不大放心，虽然不能练功，但是静心的心法对你平日调理气息还是有用的，闲下来的时候还是练练吧。”
　　“……好。”
　　赭杉，我已经不记得你说的那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