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谁起笛中哀》暮色渐蓝

1、逢

　　在墨尘音死后赭杉军在深山里隐遁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记当初隐世的理由。可即便是如此，他还能记得墨尘音死时的样子，那个人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还在笑着跟他打招呼开他的玩笑，只是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嘴角还在不停溢出的鲜血。
　　那个时候墨尘音的魂魄已经受损非常严重，多次强行使用寄体之术强化法阵令他的魂魄之力衰弱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可是那个时候自己的身体还被魔化所苦恼，根本帮不上他的忙。
　　直到那天封印住他的结界被打开，墨尘音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地来见他，告诉他魔气已经成功被全部净化，他只需再调养几日便可恢复。说话的时候墨尘音笑得很开心，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他一直以来都为自己的魔化而苦恼，只是天性洒脱令他从不气馁而已。只是他终于放下了心事，笑得真正无拘无束，却无端令人一阵不安。
　　面前这个人和平时见到的一样，但是苍白的面色和略显恍惚的神态，昭显出他状态的糟糕。可是还未来得及去提醒他好好休养，就看到墨尘音带着笑容倒了下去。
　　魂魄之力急速衰竭，几乎只是片刻，就连肉身生命力都无法维持。
　　赭杉军只来得及将他那片薄弱的灵魂用道气保护起来，而墨尘音的肉身，早已冰凉地成为一个死人。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小到大从未分离的师弟是彻彻底底的离他而去了。
　　原本说修道之人修道一定境界是可以兵解肉身，锻炼元魂，可墨尘音本是因魂魄衰退而死，他的元魂根本无法继续修炼，除了让他进入轮回之外，没有第二个方法可以挽回。然而，衰弱的灵魂要等恢复成可以转世的模样还要好久。
　　赭杉军想了想还是将墨尘音的灵魂送入了轮回。
　　至少还能再见一面，有些话还没有来得及告诉。
　　他这么想着，便开始了无休止的等待。
　　同为修道人，赭杉军的功体原本便比墨尘音要深厚得多，他又本是心性坚定之人，以他如今修为，虽说不上成仙成神，但拥有的寿命却已是很长很长的了。
　　他在深山里隐遁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后来算到墨尘音差不多已经转世投胎了，才又踏入红尘。
　　赭杉军一边寻找墨尘音转世，一边四处走动。行侠仗义、除魔卫道，本就是他惯常做的事情，到了后来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红头发的神仙，普通的百姓并不知道神仙和道士有什么区别，只要是看起来特别厉害的都喊做神仙。他也不以为杵，依旧故我的沉默寡言，原本因为娃娃脸而显得有几分亲和的人却又因为这样的沉默而变得冷肃起来。
　　只是他本是和墨尘音牵连甚深的人，卜卦得来的结果也精确不到哪里去。来来回回找了许久总是不见人影，赭杉军没法，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找，举凡是有相似的、可能的地方都挨个问过去，也不管人家什么眼神，饶是这样也废了好大的功夫。
　　直到他那天接住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少年人。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脸，墨蓝色的长发，清澈的蓝色眼睛，还有嘴角习惯性的温和笑意，他一时间看得呆住，忘记了动作。
　　“那个……多谢这位侠士相救，可以先放我下来吗？”怀里的少年拍了拍他的手臂提醒着对方此时这个不适合的姿势。
　　赭杉军这才把人放下，放下之后却又不知道手往哪里搁，一下子紧张的连话都不会说。
　　那少年倒是好脾气，抱着那只黑色的猫看着他，也不介意他慌乱的动作。
　　“赭杉军。”他憋了半天才出来三个字。
　　那少年笑了笑，用一只手搂住那只黑猫，伸手把赭杉军衣服上粘着的一片树叶摘下来，才回道，“你好，我是墨尘音。”他用手举了举那只猫，“邻居家的猫跑上树卡住了下不来，我去帮忙，却不小心脚滑，刚刚真是多谢你了。”
　　“不客气。”他又是硬邦邦的三个字。
　　墨尘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了眨眼睛对着那个似乎整个人都僵硬掉的人问道，“唔……你既然救了我的命，我也无以为报，在下又不是如花少女可以以身相许，不如……招待赭杉军侠士来我家吃顿饭如何？”
　　“……多谢。”他低低的应了声，又加了一句，“叫我赭杉就好，不必客气。”
　　“哈，请进。”墨尘音指了指旁边的院子，当先进了屋子，“寒舍简陋，还请见笑。”
　　赭杉军看了看四周，才给出两个字来，“很好。”
　　“是很好，我一个人住要那么大的屋子做什么，刚好够我用就行了，”他笑了笑把猫咪放到院子里，“我没想过会有客人来，所以还请将就一下，你先坐着，我去做菜。”
　　见赭杉军没有反对，他轻巧地转了个身就去旁边的灶屋去了。
　　说这里是个院子不如说只是个天井，中间正好放下一张桌子，左手是起居室，另一间便是灶屋了，当真是小得很。
　　那只黑色的猫似乎很熟悉这里，轻车熟路地在树下的一张垫子上趴下就打起了盹儿。那树高的很，看起来长了很久了，说不定在这里还没有建屋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那茂密的枝叶几乎将整个天井上空都遮住，却恰巧露出一角，正好将天光当做了照明，既凉爽又亮堂。
　　“在我把那点儿树枝剪去前，这院子里成天都是黑的，那树叶遮得连雨都落不下来。”墨尘音此时已经快手快脚做了两个菜端上来，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盘番茄炒鸡蛋，都是极简单的家常菜，“菜早就准备了，不过原本是我一个人吃，所以简单了些。”
　　“不会，是我打搅了。”赭杉军礼貌地点点头，目光不知怎么老是忍不住往黑色的猫那里跑，许是觉得那墨黑色乖巧的样子很像他记忆中睡着的墨尘音。
　　墨尘音注意到他的眼神，便开口解释，“这本来是个野猫，后来邻居家王婆婆一个人住着寂寞得很，就将它捡了回去，偶尔她儿子媳妇接她去城里住两天，这猫就我帮着养着。”他一边说着又往灶屋去，“你先等等，饭还没好，还有两个菜，无聊的话逗逗猫也不错，它脾气很好的。”
　　院子里又剩下赭杉军一个人，他此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墨尘音对他的熟络来的太过突然，谁会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如此放心呢？
　　他还在发着呆，墨尘音已经又出来了两趟，一碗青菜汤，一盘烧豆腐，再加上两碗饭，小小的饭桌已经给塞满了。
　　“好了，可以吃饭了。”
　　“恩。”
　　食不言寝不语是赭杉军的习惯，墨尘音似乎也很习惯这样，两个人闷不吭声面对面坐着，偶尔墨尘音会夹两筷子菜给他，而赭杉军也会帮他夹菜，熟悉的好像一家人。
　　“什么？”墨尘音突然开口问道。
　　赭杉军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将手上的碗筷放下。
　　“不吃了？”墨尘音瞅了瞅吃得干干净净的碗，“要不要添一晚？”
　　“不用。”
　　见状，墨尘音加快速度，打算赶快吃完，却被人按住了手，“不急，细嚼慢咽。”
　　面前红发的男人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无来由让人察觉到一种温柔的关怀，墨尘音不由得就放缓了速度。
　　将自己碗里的饭吃干净，他快手快脚将桌子收拾好，又回到桌子边上坐下。
　　“刚刚吃饭的时候……你说的什么？”墨尘音托着腮看向桌边的另一人，“是不是说我们像家人一样呢？我也觉得我们好熟悉，我居然会邀请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回家吃饭，也算是缘分吧。”
　　“不是家人。”赭杉军垂着头，看到那只黑色的猫似乎睡醒了一样跳上墨尘音的膝盖，看着墨尘音用指头去挠它的耳朵，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家人。”
　　“诶？”墨尘音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这样强调，“呃，本来就不是家人……哈哈也没关系啦，是我太唐突……”他觉得有些尴尬，只好勉强笑了笑。
　　赭杉军却是突然转头看向他，目光中的执着令他忍不住要躲开视线，“我们不是家人，是——恋人。”
　　“我为了能再见到你将你送入了轮回。”
　　“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你转世投胎。”
　　“为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我跑遍了大江南北。”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尘音。”
　　墨尘音愣在那里，膝盖上的猫因为撒娇无果早就跑去了别的位子，他却依旧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本该怒斥他胡乱玩笑，或者是对转世之说嗤之以鼻。
　　这种荒唐可笑的故事根本没人会信啦！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信他。
　　到了最后，墨尘音也只是垂下头，给了一个字回答，“哦。”
　　赭杉军对于这样的结局并不意外，正常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是他不会放弃，“不管你觉得如何，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墨尘音点点头，却没有再说别的。
　　“想听听以前那些事吗？”赭杉军见他没反应，只好继续问。
　　墨尘音却突然站起身来，“我对于上辈子的事情没兴趣，”他微微挑起眉毛来，“如果我想知道我再来问你，而现在，你有想好准备住哪里吗？还是说你没有打算在这里留下？”
　　对于话题的跳转赭杉军并没有意见，他只是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我的确要留下，住所，大概会是客栈吧。”
　　“你打算在客栈住多久？既然是来找我的，我不可能离开这里，你难道打算待一阵子就走？”墨尘音对于他的意见并不赞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我屋子虽然小，再放一张床还是够的，屋子里还有一套褥子，我把以前那个旧床板再拼起来，你就将就一下吧。”
　　这样的话，对赭杉军而言是很意外的，他原本准备好慢慢让他来接受，却没想到一开始就直接登堂入室。
　　墨尘音却没去想那么多，他已经开始动手准备加床。蓝色布衫的袖子被挽起来，他背对着赭杉军站在屋子的门口，不动，也没有回头。
　　“不论你找的是谁，我才是墨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