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嗅青梅》半袖琉璃色

4、No.4 分别

　　一个月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雷泽阳要回A市工作，程筱也要回学校了。她是由父母送上火车的，她没有说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勇气，因为她不敢讲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没有底气，因为她不确定这样的关系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在分别的一刻，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态终于在程筱心里被无限地扩大，蔓延到她心脏的每一寸领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就算他真的喜欢过自己，但时间和距离能改变的东西，实在有太多。在小小的县城里，她和他只属于彼此，那么在偌大的A市呢？他又会属于谁？

　　Cinderella永远只能是童话，就连童话，都没能把她的未来再写下去——她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幸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也许格林兄弟也不知道吧，所以故事到这里就结局了。

　　“嘟”，短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一条短信，来自雷泽阳：火车开了那么久都不跟我发条短信，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手上一抖，心底一惊，就好像雷泽阳坐在对面的床铺上，将自己的一切纳入眼底一样。而且她忽然莫名有一种感觉，总觉得他刚才就在火车站。

　　你来车站了？

　　看着你上车的。

　　他来车站送自己了，说不开心不激动是不可能的。可是……低头看着荧幕渐渐暗下去，程筱很迫切地想要跟他说点儿什么，确定点儿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措辞，好像突然间变得无话可说了。

　　“嘟”，荧幕又亮了一下，她连忙翻看，结果是10086发来的短信。

　　她半倚在床上，想了想后，打了一句“我开始想你了”，良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这个时候发这样直白的话，总让她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自己很不要脸地耍小手段想留住他的心一样。

　　好吧，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但事实就是如此，她不能这样发。

　　“嘟”，尽管有了10086的先例，她还是像所有恋爱中的女孩一样，怀揣着满心的期待，去翻看那条不知来处的短信，幸而，的确是雷泽阳发来的：怎么不回我了？是不是想告诉我，你想我了，但又不好意思？

　　天呐！哪怕知道不可能，她也忍不住有种心虚的感觉，好像被猜透了一切。

　　没有，我去接开水了。

　　她咬着唇，万分心虚地否认了事实，还偷偷摸摸地玩了个文字游戏——在“接开水”前加了个模棱两可的动词，没有任何时间修饰。谁知道她是刚才去接开水了呢，还是现在要去接开水呢？

　　原谅她该死的自尊和小小的狡猾，上帝作证，之前她不是这个样子的。现在的她，就好像那首老歌里唱的：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

　　好吧，火车离站已经有十五分钟了，我也想了你十五分钟了。

　　程筱一连看了三遍后，把手机压在胸口，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抿嘴偷笑起来。

　　不等她回，雷泽阳又发来一条：筱筱，等手上的事儿忙完了，我去北京看你。

　　嗯，我等你来。

　　短短五个字，她删了七次，又重新输入了七次，最后发出去的，还是这五个字。她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是什么样子，不过她觉得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无比纠结，反复无常，并且还很莫名其妙。

　　这是雷泽阳没有看见过的自己，也许他看到以后，也会觉得讨厌吧。

　　对了，你那套浅蓝色的内衣还在我那儿，是给你寄过去，还是下次我亲自送去？

　　又是一段桃色的回忆，带着他的味道，还有他的心跳。蓦然感觉到自己渐渐升温的耳垂，她脑子里一个急刹车，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你带过来吧，万一被去寄的时候，被认识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遵命。

　　你还有多久到家？坐到车了吧？

　　县城火车站不是一般的乱，路窄人又多，小车、面包车、拖拉机停放得乱七八糟，这里没有正规公交车，只有一种看起来道路稍微颠簸一点就会被抖散架的中巴车，而且又脏又挤，要不就是坑死人的面包车。

　　几分钟吧，我开老爸的车来的，你别担心。

　　她握着手机，纠结了半天后，终是忍不住发了一条“胆大包天”的短信：突然间挺替爸妈感到不值，他们那么依依不舍地来送我，我这时候想的却是你。

　　然后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看到屏幕上熟悉的三个字，她整个人紧紧一绷，手机险些滑到地上。她接起电话，轻轻“喂”了一声。

　　“筱筱。”他叫她，很温柔。

　　“嗯？”

　　“我好爱你。”

　　雷泽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浅浅的笑意，依稀还能听到路上肆无忌惮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在这一刻却让程筱觉得无比真实。

　　她笑了，很甜蜜，很夸张，尽管为避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她已经十分努力地在克制了，但没有办法，这是从心脏最深的地方释放出来的感受，她压制不住，无能为力。

　　他说的不是喜欢，是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五月的北京，在渐渐升高的温度中，依然充斥着春末的风情。蓝天白云，骄阳明媚，高大而笔直的树，凶猛而肆虐的风，都在诉说着这一季的风景。教学楼外，绿荫路上，结伴而行的姑娘们，仿佛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喧闹不休的男生们，好像草丛里活力四射的蚱蜢，在春末夏初的画布上，随意地添了几笔。

　　就在这个绚烂的季节，程筱的人生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对面的宿舍楼，有个姑娘在吩咐楼下的男友去打水，宿舍里海兰抱着半个西瓜在看动漫，夕阳在天边缓缓沉下，一瞬间，她觉得好疲惫。

　　早早地爬上了床，却睁着眼睛到天亮，但她什么都没有想明白，这绝对不是一种美妙的感觉。

　　“筱筱，你是不是生病了啊？还不起来。”程筱平时虽然起得不早，但也不是个爱睡懒觉的人，见她从昨晚十点多一直躺到今天中午快十一点，宿舍里的其他人不由有些惊奇。

　　“可能有点感冒。”她撒了个谎，并朝里翻了个身。

　　“那我们给你带午饭吧，想吃什么？”舒艺单手扶着椅子，一边换睡裤，一边问。

　　她没有什么胃口，本能地想拒绝，可一想到某件事，她觉得自己多多少少应该吃点东西，便回说：“随便吧，饭卡在我桌上，你拿一下。”

　　等海兰她们带饭回来的时候，程筱已经起来了，站在阳台上，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海兰开口叫她吃饭，才回过神来。

　　“五点了，五点了！同志们，又到了这个历史性的，里程碑式的，重要时刻！战役即将打响，你们准备好了吗？”海兰一瞅屏幕角落，果断按了暂停，大呼小叫起来。

　　王竹月正躺在床上看一本叫《追月亮》的狗血言情小说，听到海兰在下面嚷嚷，“啪”地合上书，下了床。要知道食堂的形势是十分严峻的，一旦去得晚了，就必须和凶残得完全没有人性可言的学弟学妹们抢饭抢座位了。

　　她换好衣服后见程筱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提醒说：“筱筱，走，吃晚饭去。”

　　“你们去吧，我中午吃太多，现在还不饿。”

　　“那你晚上是叫外卖还是我们给你带点吃的回来？”

　　“饿了我自己叫外卖吧。”

　　这时舒艺有些急躁地问：“竹月，你中午是不是拿了我的饭卡没给我呀？”一边说还一边埋头在包里翻找。

　　王竹月“哦”了一声，恍然道：“对，你的饭卡在我这儿。”

　　“我说呢！害我找半天。”

　　三个姑娘一番简单的拾掇打扮后，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出门了，整个宿舍又安静了下来。程筱望着紧闭的房门，少了熟悉的吵闹声和嬉笑声，她突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犹豫再三后，她终于决定拨那个电话号码。

　　十一个数字，她可以倒背如流。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都没有接，最后自动挂断了，变成了机械的语音提示。她摁下了“结束通话”，看着屏幕上消失的“雷泽阳”三个字，世界仿佛在一刹那间布满了阴霾。

　　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程筱望向对面的宿舍楼，眼上似蒙了一层薄雾，里面藏着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空洞。

　　几分钟之后，手机像个气呼呼的孩子一样，“呜呜呜”地震动起来。

　　雷泽阳。

　　“抱歉，刚才在开会。”会议室外，雷泽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夕阳的橙红色的光芒透进来，身后厚重的木漆大门将里面的还在进行的会议隔绝开来。“怎么了？”

　　“雷泽阳。”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的神经微微绷紧，不由自主。“嗯？”

　　“我。”她半捂着手机，声音也下意识地压低了不少，尽管宿舍里并没有别人。“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