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一百零一 几乎是 ...
-
几乎是爬到的，我扒开周围的死人，把那抹蓝发的主人从血水里拉出来。血水妖异的在他脸上淌着，我赶紧用手去抹他满脸的血，可我自己也是大半个人泡在血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本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可结果我连哭的气力也提不起，只是拼命抱紧神封的身体，僵在原地。
为什么会这么冷？为什么感觉不到心跳？为什么不挣开眼看我？
不是在等我吗？！
上面的人唤我的声音，铺天盖地的血腥，剜心刻骨的头痛，此刻似乎都飞快的离我而去，整个世界变得无边的空旷，让人极度无力。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奇怪的感受，找不到语言来形容，突然累得只想一头倒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神封啊，我说什么来着？我说过让我和你并肩而战，同进同退；我说过让我与你相互守护，同生共死。
你怎么就那么任性。
把我留下，为的是好有个人给你收尸么？
收尸这种事，是给人干的么？！
我早说过，我不想面对你的尸体来说“如果当时我在就好了”这种话，可是，最终还是躲不过么……
思维缓缓涣散时，身边突然想起烈焰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
“慢着绝望，他还没死。”
我回过头，见他站在我旁边，血水深到他的脖子，只有一个小脑袋露在外面，正伸着两只手指探在神封颈上。
“没死……吗？”我一愣，对啊，我实在太久没有碰过自己的专业，连从前已经练成条件反射的事都忘记了。
“至少，目前还活着。”烈焰一手提了我的衣领，一手抓住神封的衣襟，一跃而起，落回池岸。
我伸出手去探神封的颈动脉，那种微弱的波动其实并不是因为还有自主心跳，而是由修行者身体里的力量在维系，如果是普通人，这就已然是死人了，而且这点波动就像风中之烛，是随时都会熄灭的。
晴龄和几个幻若连忙赶上来查看神封的情况，我瘫坐在一旁，看着她们的忙忙碌碌，竟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太好了……
我望着他的脸，昏倒前，满脑子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血池地狱。
从那样的地方出来，神经纤细如我，我做噩梦是不可能的。然而醒来却忘记梦了些什么，只是那目及之处皆是血红，那在血海中扑腾时混沌的水响和冰冷粘稠的真实触感实在令人惊心。
睁开眼，银发碧眼的少年静静坐在我床边，望着我，星眸含笑，薄薄的嘴唇抿着，暗紫华服托出一身高贵威严。
好一个俊俏纤细却不失气派的翩翩公子。
我一笑，如今，伽芳也长大了呢。
“神封如何了？”我坐起来。
他说话依旧柔言细语，却透着某种特别的气势：“疑是中了毒，晴龄暮华和几个诏仁在看着呢。”
“还没醒么？”我失望又担忧。
伽芳轻点了点头，见我要掀被下床，连忙又伸手按住我，说：“你这会先别去，等她们弄明白了缘由再去吧。”
不等我说话，他又道：“知道你担心，可那边这会确实忙乱得很。”
于是我只得又躺下。
伽芳望着我，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幽然说：“我真羡慕神封哥呢，有人为他如此不顾一切……”
我拍拍他的手：“你不是也有伽陵么。”
他摇摇头：“那不一样，何况……姐姐她……你知道的。”
我看着他，无奈的叹气，伽陵从没有喜怒，自然不懂得替弟弟分忧，更不会关心他任何事。伽芳原是最需要保护的人，如今却要强撑着保护别人，对姐姐爱得再深，但无论你做什么对方也无动于衷，心也是会累的。
“像你们一般，拥有一个人便拥有整个世界，不必患得患失……”伽芳又满面艳羡之色：“怎能不叫人羡慕。”
“但是，失去一个人也就失去整个世界啊。”我笑：“其实，也危险得很呢。”
他一愣，若有所思的沉默起来。
片刻，伽芳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来人打断了：
“失去世界也轮不到你。”烈焰走到我床边，递上碗说：“即使那家伙死了，天还有我给你撑着，你这么幽怨做什么。”
我接过瓷碗，里面晶莹的粥微微飘着热气。我无奈的揉揉他的红发：“烈焰，好歹也是一家人，你就不能望他点好么。何况，天塌了，也是要高个子来顶的，你只怕是够不着吧。”
话落，一旁的伽芳“扑哧”一声失笑。
烈焰白我一眼，恨恨道：“你看起来实在好得很，难道已经找到帮你顶天的高个子了么？”
“什么？”
“我只怕，再高的人，躺着也是够不着它的吧。”
烈焰的话让我我心头一紧，端碗的手险些松了：“这话什么意思？”
他对我伸出手，面无表情的说：“去看看他如何。”
我慌忙放下碗，不等穿上伽芳递来的鞋，一身单衣披头散发的就跟着烈焰飞奔起来。
其实并不远，我却觉得跑了好几十公里一般。神封一直很健康结实，就连受了伤满身是血也没事人一般，如常的平淡说话，平淡做事。因此我总觉得，只要他没死，必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而眼前院子里的场景却让我紧张得迈不开步子。
人们进进出出忙得焦头烂额，院子里到处丢的是一团团被浸红的白布，那些红色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愣在院子中央，众人看到我这副样子出现，也全都呆住了。
“戮姬。”雪龄见了我，连忙跑过来：“你醒了，怎么……鞋也不穿就……”
我打断她：“神封怎样了。”
她一愣，面有难色，轻声说：“还没醒。”
“是不是很严重？”
她摇摇头：“伤虽严重，姐姐和暮华她们不眠不休的治了几天，也已经不碍事了，只是……不醒。”
“那又是为什么？！”我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肩。
雪龄依旧摇头：“不知……”
我抛下她，直冲进房间去，床边已经围满了人，看我进来，都主动给我让出一条路来。
神封身上缠满了纱布，静静躺在床上，面如常色，既没有发青，也不见苍白，仿佛只是睡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顿时变得连吸一口气胸中都是痛的。
满屋只有仍在仔细查看症状的青桔没有注意到我，她一边抬头一边说：“按你们描述的，那应该是在造千人蛊没错，但……”
“什么是千人蛊？”我冷冷的问。
她一抬头便对上我的目光，被我突兀的问话吓得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是种蛊毒，又叫做血毒蛊。以千数以上人血浸尸一月，取浸尸之血喂养毒蛇毒虫，数月后将毒虫捣烂，取蛇毒液混匀，封存一月，再倒进浸尸之血而成。这只是大概的制法，具体还需要哪些器物诅咒我便不清楚了。”
“这种蛊制法很复杂，时间又极长，而且具体制法失传已久。但因着死者积沉的怨念，制成之后阴毒无比，并且无法可解。中蛊之人痛苦不堪，要喝人血才能减轻痛苦，变得不人不鬼……那个山洞，似乎就是为了做这种蛊而挖的。”
我看向神封，皱了皱眉：“这么说……神封是中了蛊毒？”
“不。”青桔很快给了我一个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回答：“那洞里的尸体还远未集够数，所以那些浸尸之血应该还没有毒。”
“可是……他没死，为什么会被丢在池里？”暮华不解的插进一句。
幻若作为非主站种族，战斗经验不多，她想不通的这一点，对我们主站种族来说，却都是了然于胸的。
“他应该是自己跳下去的。”我淡淡的答她，走到床边坐下。
“自己跳下去？！”晴龄和暮华不约而同的一声惊叹。
这就是种族之间的差异，幻若在战斗中常受战友保护，一场战斗下来，她们几乎都处于相对安全的状态，因此并不太需要担心逃生问题。所以她们才会不懂，那样令人作呕的血坑，如何会有人自己跳下去。
而在这种问题上，从不受人保护的飒会决绝得多。
“否则他如何能活到现在。”我忍不住苦笑。
恍然大悟的幻若们微微露出吃惊之色，又缓缓低下头。
我看着神封沉静的脸，问众人：“明煌如何了？”
“戮姬。”人群里传来雪龄的声音，她知道我要做什么，语气里满是担忧，可一旁的荒却阻止了她继续说。
众人默默了片刻，终于有不明所以的人答道：“他好多了，疗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这么说，我的时间还真不多。
“荒。”我道：“那些人在千阳山造千人蛊，只怕是在打圣明城水源的主意，各位还需继续追查，那毒一旦污染了水源，后果不堪设想，山洞还请小心处理。”
给你这样的理由，应该足够了吧。
荒看着我，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道：“放心吧，这些事城主大人已经交代过我们。”
我笑着站起身：“这几日来，有劳各位了，大家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众人觉得我笑得诡异，但也不再说什么，陆续离去，只有雪龄一动不动的站在我身后，我一边替神封掖好被子，一边问：“雪龄姐，还不走么？”
“你明明也知道，那些人的目的并不是造蛊，而是算好了时间在圣明的地界里弄出动静来引神封！你给荒他们一个忙碌的理由……难道你一定要杀夏子吗？”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回过身，对她一笑：“是啊，这样的话，将来也没有人会说你的男人身在上层却不管这件事，荒都领了情，你还有什么不满？这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好。”
“我不是不满……”雪龄眉头深蹙，急声劝道：“这件事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解决了么？”
我冷笑：“神封背负伤痛给了你们五年时间，你们想出别的解决办法了么？”
“……”
“其实我早就想到，奶奶的死必定是受人出卖，可当时我并不知道明煌在那不久之前中过毒的事，只能把它归结于自己的多心，况且，当时我也并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然而，五年后的现在，那情景又重演了！你口口声声当神封兄弟般关爱，如今他性命都险些丢了，你还想默不作声么？！”见她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我心中不禁怒意陡增。
“是，我当时是想到了，也怀疑过夏子，但我们都没有证据啊！”雪龄听完我一通怒斥，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奶奶刚刚去世，神封盛怒之下已经惹出不少乱子，我没有证据，不能当众揭穿，而神封喜怒无常，我又怕他知道了心里更加悲愤伤心……只得咽在肚里。何况，夏子也是被逼无奈啊，他背叛同生共死的兄弟，难道就不心痛么？！”
“哼。”我不禁冷笑：“他如果真有半分心痛，还会去重蹈覆辙么？”
“如今这不也是被逼的么……”雪龄忧伤道。
“你倒为他开脱起来！！！”我一怒，几乎跳起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推到床前，喝道：“你看看这上面沉睡不醒的是谁！？是你当初救回来视若兄弟的人！是和你们一同为理想奋斗、在战场上保护你的人！是让你为他的强大自豪骄傲的人！枉我随他叫你一声姐姐……你为何要替背叛他的人开脱？！为何不在他宽恕背叛者时给一句提醒？！为何不在他孤立无援时送上一句安慰？！反而要劝我留背叛他的人一条性命？留来做什么？再背叛他一百次一千次吗？！！！”
雪龄浑身一抖，泪水断了线的珠链一般落下来，望着神封说不出话。
“你可猜到他为何不醒？醒来，如何面对曾经视如手足却接连背叛自己的人？！如何面对一群不给自己帮助还要息事宁人为背叛者开脱的好友？！”我苦笑：“难道你希望他就这么睡一辈子？这样便不用死人皆大欢喜？难怪他怎么也不肯回行会来，心寒至此，回来有什么用……一回来，不是马上又被卖了么？！”
“戮姬，就算你杀了夏子，神封也不可能立刻醒来，而且，神封他早就知道，他也是为了让明煌能得到解药才执意去冒险的……他的想法，绝不是要夏子死啊。”
“我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我看着她，淡淡道：“这只是我要的而已。”
“戮姬……你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我朝雪龄的俏脸瞪圆了眼，森森道：“你不想跟我站在一边就算了，也别再拦着我。我如今可是个半疯了的人，惹得我发起疯来，丢了小命可别怨我。”
雪龄被我身上的血腥暴戾压得动弹不得，只能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我。这时，荒出现在了门口，我转身朝向神封，于是荒走进来，默默将雪龄带走了。
屋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我长长抒了口气，凝望着神封的脸，低声对他说：
“还不醒来么？不醒的话，我可又要去杀人了。”
“你若不发话，我就自行处理了，他死了，你可别后悔。”
“那么，我们约好了，我清理掉你不想见的人，你便要醒来谢我。”
我离开院子，回到睡过的房间穿衣束发。抓过弓和箭袋，转身走出行会。
那个曾经收留我一冬的精致院落，路途并不陌生。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一百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