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

  •   玉山客栈那场惊心动魄的饭局过后,一切又似乎恢复了平静。
      现在,所有身处卢龙塞的人都知道,想要保住自己的脑袋,就最好不要在孙燕白背后说那些事不关己的闲话。
      此刻孙燕白正准备去见一个人,她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见他,替他送一把刀。武青将刀从马车里取出,放入白玉制成的雕龙刀盒里,送到她的手上。
      任伶欢紧张地看着她。眼见孙燕白要出门,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又怯怯地不敢上前。
      孙燕白对任伶欢的目光总是很敏锐,就在要走出房门的一刹那,她转过身,看到了正在犹豫不决的任伶欢。
      她把白玉刀盒递给武青,牵起任伶欢的手,让她坐回舒适的长椅上。拉过那件狼皮外套,仔细地将她裹起来,又将稍远处的炉火拉近一些。
      任伶欢的手有些冷,孙燕白不喜欢那种血气虚弱的冷,她想了想,将那双手捂在自己颈间。早些年在寒山城,她的身子也有些畏寒,无论怎样窝在炉火边烘烤,手脚就是暖不起来,因此木逢春就这样替她取暖,所以她也这样替任伶欢取暖。
      拇指按到那双手的脉搏处,它们似乎跳得很快。
      松开时,它们已经如愿地温暖起来。将它们塞回狼皮外套下,任伶欢仍然不敢看她,于长发间微微探头的耳朵,是小巧而温润的绯红。
      与记忆里那只雪貂的耳朵一模一样。
      孙燕白有些高兴,高兴得有些像个小孩子。抱住任伶欢,轻柔地对着任伶欢的耳朵说话。
      “等我。”
      任伶欢将脸埋在她颈间,点头。
      出门时看到了武青和福嫂,他们正在低声攀谈,见到孙燕白,立刻站直身子,笑得那样开心,让人难以相信一个时辰前一脸杀气地震慑住玉山客栈全场的人物竟然是这样两个憨厚的夫妻。
      “守好。”
      孙燕白放下这两个字,带着那个白玉刀盒,迈出了玉山客栈。
      卢龙塞值得她亲自前去送刀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金府。
      自十二年前秦家堡三百二十口人在一夜之间惨遭杀害后,金家便成为了卢龙塞最大的家族。
      金府也自然是卢龙塞最大的府邸。
      在卢龙塞,所有人都知道,在金府,灰尘都是金子做的。
      这虽然有些夸张,但也八九不离十。
      这是一个奇特又奢侈的地方。它的奇特与奢侈之处不在于它不分日夜的歌舞升平,也不在于它从不间断的豪华美食,而在于它的每一根柱子和它的每一个陈设,或许它们不是最好的用料,但一定会是最贵的。因为柱子的表面不是镶金便是嵌银,而那些陈设则更离谱,不论大小,不论用途,它们都是由纯金或者纯银打造。
      所以,不管你什么时候来到金府,这里总是亮澄澄的一片,这里也总是热闹非凡。
      拥有这样奢华府邸的主人当然也是一个奇特的人。
      现在他正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正中最显眼、最尊贵的位置,肥胖的身躯两旁依偎着两个近乎赤裸的女人,十根粗壮的手指上套着十枚宝石戒指,孙燕白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脚趾套上戒指会行走不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也戴上它们。
      一眼看过去,这个人确实跟这个府邸一样奢华。
      食物,他要最好的;酒水,他要最香的;女人,他要最美的。尝过一口的菜,他不会再尝第二口,睡过一次的女人他不会再碰第二次,但酒水,他却愿意反复去喝。
      虽然他的作风奢侈,但却不招人讨厌,因为与他的极尽奢侈一样,他同样很慷慨。如果你侥幸成为了他的朋友,那么只要你愿意开口,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替你买下来。就算你不是他的朋友,又很喜欢钱,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他喜欢赌,而且赌得很凶。他虽然赌得很凶,也很有钱,不过他的赌运却糟糕透顶,他的财富有多么庞大,他的赌运就有多么恶劣,所以他输得也很凶。只是他与其他人不同,输得再凶,也从不在意。他输得最惨的一回,一把便输掉了叁拾万两银子,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因此,只要你不是郎中,不去耍诈,凭着自己的运气去赌,总能在他这里捞到不少好处。而对于赌运好的人,他见到了会特别欢喜,他一欢喜就会更慷慨,赢了一万他会给你两万,赢了两万他会给你四万。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钱似流水,用掉多少就能赚回多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像他这样慷慨的人世上少之又少,也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所以他这样的人总是会讨人喜欢的。
      这就是金哈哈,不过大家都称他为金老板。
      金老板一眼就看到了持玉盒而来的孙燕白,他肥胖的身躯自座位上站起来时,简直像一座金山,这座金山竟然亲自走下堂去迎接那个白发红瞳的姑娘,这让堂上的所有人都很吃惊。
      因为只有真正的贵客,金老板才会亲自迎接。只是他们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年轻的姑娘其实是金老板的朋友。
      而更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个姑娘居然一步也不肯挪动地等着金老板走到她身边,似乎这位富可敌国的金老板理应用这样的礼仪来迎接她。
      金老板笑着拍拍她的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孙燕白冲着他点头,随着他来到临近主厅正座的席位上。她刚坐下,就有人替她斟上香气扑鼻的美酒,这是金府的惯例,她没有拒绝。
      “怎么样?”金老板急切地问她,那张胖胖的娃娃脸上充满了期待之情。
      “好。”她答道。
      金老板哈哈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多喝一点。”
      “好。”还是那个字,却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友谊。
      酒过三巡,堂上宾客舌头有些发麻,眼神有些发直,唯独孙燕白面色白皙如故。
      她很少喝酒,一喝就是海量。
      这也是金老板欣赏她的原因之一。
      酒杯再次斟满,孙燕白却没有再喝,她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喝酒的,她就是这种性子,永远记得要先做正事。
      她将那个玉盒摆在桌上,金老板眼神一亮,击掌道:“王二。”
      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男人走了上来,他从孙燕白手里接过刀,抽出。
      那是一把身骨笔直的长刀,通体散发出深沉的黑色,铮亮的刃口摩擦刀鞘,发出龙吟般的嗡鸣,当它被完全拔出时,堂上的宾客才发现,那刀尖锐利得像箭。
      王二几乎没有用力将它地抵上左手——那只手掌上只有三根指头,如今只剩下了两根。
      断指无声落下,金老板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金老板验刀的法子。
      一根手指一把刀,所以这个叫做王二的男人已经验过三把刀,而且都是好刀。
      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这样一把刀无论是刺还是劈,都不会留下活口,因为它实在太过锋利。
      金老板示意王二下去,但他看到了孙燕白对王二有点疑惑的眼神。
      于是他问王二:“你为什么叫王二?”
      “因为我们是三兄弟。”王二回答道。
      “你的兄弟们是不是叫张三李四?”
      “是。”
      “玉山客栈也有个叫李四的掌柜,他是不是你的兄弟?”
      “是。”
      “可你们一点也不像。”
      “因为我们本不是亲生兄弟,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那张三在哪里?”
      “他死了。”
      “怎么死的?”
      “当飞盗被人一刀砍了脑袋。”
      “听上去你的身手也应当不错。”
      “所以我不想当飞盗。”
      “因为你不想被人一刀砍了脑袋。”
      “是。”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可你脸上没有麻子。”
      “所以我叫王二,不叫麻子。”
      这主仆间的一问一答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只见金老板笑嘻嘻地对孙燕白说道:“你是不是想问这些?”
      孙燕白点头道:“是。”
      “还有没有想问的?”
      “没有。”
      金老板这才冲着王二摆手道:“下去吧。”
      所有人这才明白,之所以有了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完全是因为金老板在替那个不善言辞的白发姑娘发问。
      一个人竟然能知道另一个人想问的所有问题,这证明他们真的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也许已称得上知己。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是一个模样俊朗的年轻人。他不但模样俊朗衣着也很不凡,稍微懂一点行情的人都知道,光是他腰间那块小小的玉佩便已价值连城。他的笑容里有着一股狂傲,对于他这样俊朗的年轻人来说,这些狂傲为他增添了不少魅力,所以他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
      但金老板不是女孩子,所以他一开口就让金老板有些不欢迎。
      “你就是孙燕白?”他几乎在拿自己的下巴对她说话,孙燕白礼貌地点了点头,表示他没有猜错。
      “听说你去翟家抢了一个女人。”
      孙燕白看着他,没有出声。
      年轻人继续说道:“听说那个女人是翟二公子的禁脔。”
      孙燕白还是沉默。
      “听说翟二公子非常喜欢她的身子,几乎天天要与她同寝。”
      孙燕白的眼睛盯着他。
      “我还听说不仅翟二公子睡过她,翟府的每一个男人都睡过她。”
      孙燕白依旧不动声色。
      年轻人的话锋一转:“听说孙堂主今年二十有六?”
      孙燕白又点头。
      “待字闺中?”
      其实以她这样的年纪已经不能算作待字闺中,那年轻人的话里分明有刺,只是孙燕白毫不在意地再度点头。
      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说话的却是金老板,因为孙燕白是他的朋友,他已经有些恼怒了。
      “我知道孙堂主为何不愿嫁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她竟然与她的好姐姐、寒山城城主木逢春一样有断袖之癖!”
      在场的宾客都变了变脸色,但他们不敢出声附和,眼神里却多了许多鄙夷。
      孙燕白终于说出三个字:“你是谁?”
      “我?”年轻人显然没有料到孙燕白会突然发问,他吃惊之余更有些兴奋,因为他终于逼得她开了口,“我姓张,大家都叫我张公子。”
      “我只知道有个沈公子。”纤纤玉指,妙手无痕,说得正是孙燕白口中的这位玉指无痕沈摘柳沈公子。
      “哼,”年轻人冷冷地笑,“他也配跟我平齐而论,不过是个贼而已。”
      “你不是?”
      “不是。”
      “那你是什么?”
      “他只会用偷,而我,”张公子似乎很得意,“用抢。”
      “你是个强盗。”
      “没错。”
      “你要从我这里抢什么?”
      “当然是你的女人。”
      孙燕白摇头:“她不是我的女人。”
      张公子愣了愣:“那是什么?”
      “雪貂。”
      场上的人都有些愕然,显然没有听懂孙燕白的意思。
      “你好像很讨厌沈公子。”孙燕白又问道。
      金老板的嘴角却浮现一丝笑容。孙燕白不大喜欢说话,不喜欢说话不代表她不说话,她一开口说话又说得很多、很主动的时候,就表示她在发怒,只要她发怒,就有人要倒大霉。
      “因为我觉得偷是很下贱的事情。”张公子仍然在宣扬他那套强盗理论。
      “难道抢不下贱?”
      “当然!”
      “很好。”话未落音,他的头便从他的肩膀上蹦了下来。一蹦、两蹦、三蹦,那张脸上还带着片刻之前的得意满满,而此时此刻,它像一个可笑的蹴鞠,几记翻滚过后不再动弹。躯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与脑袋分了家,仍旧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瘫软下去。
      如果不是孙燕白将那把黑色的直刀放回玉盒,大概没有人会觉得是这个面容安静的姑娘动手砍了张公子的脑袋,甚至以为这其实是张公子开的一个玩笑。
      不过,又有谁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地上的血分明在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不是玩笑。
      她真的出手了。
      而且还是那样快,快到他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刀法,人不可能使出那样的刀法,只有鬼。
      每个人都在想,倘若他们当时附和张公子稍微露出一点鄙夷,是不是他们的脑袋也会这样蹦下肩膀?
      他们不约而同地惊出一身冷汗。
      “给她十枚铁梧桐。”金老板笑得很开心,他的话在金府乃至整个卢龙塞都称得上一言九鼎,所以他的仆人很快地奉上十枚铁梧桐。
      众人又是一记哗然。
      他们都知道,在金老板这里,金银都是贱物,这铁制的梧桐叶反而成了最贵重的象征。如果你侥幸拿到了一枚铁梧桐,那么你就等于得到了金老板的一个承诺,以及十万两银子。
      而孙燕白手里的铁梧桐不是一枚,是十枚。十个言出必行的承诺,一百万两银子,二者不管哪一个,都可以算得上是致命的诱惑。
      所以即便场上张公子的血还未干,仍有人几乎是跳起来大喊:“她不过炼了一把刀,竟然能得到十枚铁梧桐,不值不值!”
      其余的人都为这个醉了酒的汉子捏上一把汗。
      金老板眯起眼睛朝那人看去,肥胖的腮帮似乎因为可掬的笑容而鼓了起来,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不是在笑,而是在愤怒。
      所以大家又称他做弥勒爷。不是佛,而是爷,足以显出他的豪迈与霸气。
      金老板道:“你觉得她不值?”
      汉子道:“不值!”
      金老板道:“为什么不值?”
      汉子道:“沥泉庄铸的刀也不见得比她差,凭什么她能得到十枚铁梧桐?”
      金老板又问:“你是不是沥泉庄的人?”
      汉子摆手道:“不是。”
      金老板点头道:“那就好。”
      说罢,他的头也掉了下来,动手的是金老板身边那个左手只有两根手指的王二。
      金老板又说道:“她今天给我送来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好刀,又让我见识了举世无双的刀法,你们说,我值不值?”
      彼时场上无人再敢出声,他们的表情都分明写好了一个字——值。
      这就是金老板的作风。
      像他这样一个富可敌国的人要杀一个人其实不需要理由,但他一定会给出理由。虽然他不喜欢乱杀人,不表示他不会杀人。正如他很会经商那样,他很会做人,也很会杀人。
      现在,金老板又给了所有身处卢龙塞的人甚至全天下的人一个警告,管好自己的嘴巴,才能保好自己的脑袋。
      孙燕白坦然接过王二奉来的铁梧桐。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世上清高之人都喜欢蔑称钱为铜臭,但真正腐烂发臭的其实是人心。就像他们喜欢将自己的贪念推卸给无知无觉的器物一样,他们也很习惯于将无耻的罪过推卸给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
      又喝了五杯酒,孙燕白起身告辞。金老板没有挽留,他依然亲自送她到门口。
      没有人再有异议,他们都已经知晓这个白发的姑娘不仅仅是贵客,而且还是金老板的朋友。
      你可以得罪金老板,但一定不能得罪他的朋友,因为你得罪他的朋友比得罪他本人还要不可饶恕。金老板可以容忍自己没有女人,但一定不能容忍自己没有朋友。
      所以但凡是他的朋友,必定要受到最尊贵的对待。
      “有机会带她来让我瞧瞧。”他笑着说道。
      “好。”
      扔下这个字,孙燕白跳上王二牵来的大宛马,朝玉山客栈归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