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离》白面花生

4、离开 关于离

　　关于离别的一千种伤感，我想过两种，开头的那种，还有结尾的那种。
　　我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座山。沧海桑田，这座山还没覆灭，我却要先离开了。
　　我有点舍不得梦梦，舍不得菊花君，舍不得安澈。
　　其实，我是舍不得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可是，我更舍不得我师父。我在这里等了他三千年，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次我都要找到他。
　　安澈从熊瞎子那处喝了喜酒回来，顺带带了点祁蒙山的特产回来。晚上回来同我说，熊瞎子长的一塌糊涂，倒是我们山上嫁过去的那个兔子精的新娘，是个美娇娥。
　　我说，“安澈，等我回来也给你娶上一房，你可满意？”
　　安澈怔怔看着我，半晌，说，“你要去哪里？”
　　我伤感道，“明日我将去长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安澈看着我，良久不说话。
　　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
　　我说，“安澈。”
　　安澈把唇角一弯，笑道，“真的？唔！哈哈，你这一走，这房子就是我的了。啧啧，我早就嫌你在山上碍事，快走吧！快走吧！趁早下山，好让我把你的东西都扔出去。”
　　我凛冽着眉目，望着他得瑟的模样，大喝一声，“滚！”一伸手就把桌上那锅炖熟了的蘑菇汤泼到他身上去。
　　第二天，梦梦和菊花君赶来送我。
　　山头上那只铁公鸡昂着头，高傲地打着鸣。
　　青华帝君在柔和的团光里看着我，说，“木离，我们走吧！”
　　我说，“等下！”
　　其实我在等一个人。
　　菊花君凑过来说，“木离贤妻，此番你下山，莫要忘了为夫叮嘱你的。记得在帝君面前替为夫多多美言几句。”
　　我说，“唔，不记得了。”
　　菊花君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提的那个条件我应下便是，等你回山上了，我就把你休了。”
　　我说，“唔，刚刚你要我帮你在帝君面前美言的事情，我记得了。”
　　菊花君捏着我的手，轻轻掐了下我的手心，说，“木离贤妻，你我二人伉俪情深，好聚好散。我后院妻妾虽多，然唯独你最得我心。此去一别，好好养好身子，为那二度花开时时备战。”
　　梦梦跑过来抱了抱我，哭丧着脸说，“木离姐，你这一走，梦梦好舍不得你！”
　　我心里有点伤感，终究还是有个人惦记我了。
　　结果梦梦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抹到我身上，“木离姐，没有你在，就再也没人教我毒舌了。再和山下那只狐狸精垂媚吵架，也不知道能不能吵得过。”
　　我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梦梦和别人吵架，就是看到她和那只小狐狸精吵架。梦梦喜欢嘴巴上不饶人，有的时候话说的急，就会说出几句“你有娘生没娘养”这类的混话。可是坏心眼，却没有一个。
　　那只小狐狸精倒喜欢摆的柔柔弱弱的红一回脸，张口结舌道，“你，你······你怎么可以说脏话。嘤嘤嘤嘤······我爹是私塾的先生，从小就教育我不说脏话，所以我素质高。”
　　边上的男妖精们纷纷把矛头指向梦梦，结果梦梦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强势一个强势的撑着，结果反过来倒被男妖精们围攻了。
　　我拍拍梦梦的头说，“梦梦，我们不要吵了。你爹不是私塾的先生，可你素质高啊！”
　　辰时已过，我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我回过头，山头上那只山鸡正站在晨光底下打瞌睡。我从地上拣起块石头，把它砸的“咕咕”叫。叫你呀的偷懒，不叫的大声一点。叫你丫的偷懒。
　　我想，这时候安澈大概还在睡觉吧！
　　从离恨天上滚下来到今日，我已经三千年没有再腾过云了。这一次，却要开一次先例。
　　青华帝君的云袖一甩，周边便腾起祥云一片。“三千年不驾云，木离你若是觉得生疏，便抓紧我一些。”
　　我把手伸过去，将要碰到他的衣服的时候，又把手缩了回来。
　　三千年前的那段天地洪荒之前，我师父浮黎第一次教我腾云的时候，便是对我说了差不多的一番话。
　　他说，“木离，腾云起雾，若你觉得害怕，就抓紧我一些。”
　　我把手从长袍子里伸出来，有些畏缩地伸过去。
　　他看着我由是一笑，将我的手攥到手心里，“徒儿不必害怕，有为师在。”
　　有为师在。
　　三千年前的那段天地洪荒，他也是在那场劫数里对我倏然一笑。风过云清道，“木离不必害怕，有为师在。”
　　劫数过后，一切如常。我看着自己银色的闪闪发亮的元神，却独独找不到他。
　　应劫幸存的众神纷纷感叹，“想不到浮黎上神会应不过此劫。”
　　他不是应不过劫，只是把护体的金光给了我。
　　往事回首，徒增伤感。
　　云头升上去，我站立不稳，险些从云头上摔下去。
　　青华帝君把袖子一抖，险险地将我接住。
　　我推开他，扶着云头站稳了一点。
　　青华叹了口气，“木离。”
　　木离。
　　我早就不是上仙木离，如今我的身份，只是一只连祥云都驾驭不了的小妖。
　　我说，“你不必可怜我。”
　　你不必可怜我，你们，都不必可怜我！
　　三千年前，我在离恨天上的滚轮钉上滚过，心里面想的，念的，也只有我的师父浮黎。这天底下，只要有他一个人真心心疼我，也就够了。
　　半盏茶的功夫，长安就在脚下。
　　繁华京都，一眼望去，竟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我想着要快点带师父回去，莫要让这凡尘的烟火气污浊了他。
　　青华帝君帮我找的肉身是长安皇宫里新晋级的美人，这副身子原来的主人红颜薄命，晋级美人之后却偶感风寒而死。如今青华帝君正护着她最后一口气，只等我借用她的真身。
　　我同青华道了两句客套话，就附上这副美人的身体。
　　整个身体抖了一下，我咳嗽一声。边上侍奉的小丫头就跑过来，说，“梨美人，您可算醒了。”
　　这魂魄才离身不久，脑子里的记忆倒还留了一些。我按照她往日里的作风，娇弱道，“春桃，皇上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小丫头侍奉左右道，“姑娘这几日风寒。春桃不敢擅做主张。”
　　我掩着帕子，道，“如今我一觉醒来，便觉得这身子也轻松了很多。御侍间的孙公公你立即帮我打点一下，莫要让皇上趁着这几日就把我忘了。”
　　春桃领命退下，我这才起身，对着铜镜瞧了瞧自己当下的形容。
　　这副身体并没有我的真身长的好，只是也还算的上是个美人。鹅蛋小脸，弯眉细眼，一张樱桃小嘴显得是小家碧玉的情怀。
　　这副身子的主人，也知道打扮。便是卧榻床上，也知道在两颊涂上腮红。
　　还好底子不错，收拾起来，也不用那么费力。
　　铜镜前是描眉的炭笔，我拿过来只看一眼，往事便如流水，一下子汩汩而出。
　　我记得那时候，我一路跟着浮黎，其实对女儿家的事情并不通晓。
　　有一日，他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只炭笔，对着我招招手说，“木离，过来。”
　　我凑过去，看着他手里的玩意儿，笑道，“师父，这是什么好吃的？”
　　他用一指刮在我的鼻子上，宠溺道，“除了吃，你还懂些什么？为师委实很苦恼。”
　　我把嘴角扬上去，说，“木离不仅懂得吃，还懂得被吃。师父你忘了？我是一颗花生呀，要不你咬我一口，咬我一口吧！”我说着就把袖子挠起来，把白花花的手臂伸到他跟前去。
　　那时候我一直很想知道，被吃是什么感觉。我们做果实的，总是要被人吃了才圆满。可我从来没有被谁吃过，所以我很苦恼。
　　浮黎帮我把袖子拉下来，道，“为师可不想吃你这粒花生。要是把你吃了，为师可给谁画眉去？”
　　我诧异道，“画眉？画眉是什么？哦，我知道啦，是一只会唱歌的鸟。”
　　那时候，浮黎失笑地看着我。用手指在我的眉心里轻轻点了一下，“为师说的画眉，可不是一种鸟。唔，你把眼睛闭上。”
　　朦胧里，感觉有人一遍一遍描我的眉毛。然后，有细微的感觉，在心里慢慢流淌。
　　我闭着眼睛说，“师父，你说东极帝君青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放在眉梢上的手一顿，继而我听到浮黎笑道，“怎么？我的徒儿是看上那位帝君了。”
　　我说，“唔，师父，我听说他打架很厉害。”
　　浮黎失笑道，“徒儿这么说，是在嫌弃为师架打的不够漂亮。”
　　四海八荒，倒是没有谁不知道，我师父浮黎是个打架的好手。当年三司地狱里的恶鬼罗刹纷涌而出，也正是我的师父压正阳间。便是如今，那些恶鬼罗刹听到我师父的名号，也要畏惧三分。
　　我习惯性地把头摇一摇，结果浮黎手里的炭笔一歪，就画偏了眉。
　　浮黎温凉的手指，沾着露珠，轻轻擦拭着我的额角。
　　我正想开口说话，就听到他说，“不想变丑，就不要乱动。”
　　我秉着呼吸，任由他的手轻轻抚摸在我的眼睛四周。
　　往事徒留伤感，如今，再也不会有那个人，拿起一段炭笔为我细细描眉。
　　我对着铜镜，慢慢湿了眼眶。如今少年事不堪回首。若有那些早知道，我们也不会今日这般两隔，只是偏偏，没有这样的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