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之神都龙王]洛阳一梦十年间》猫有生

3、幕三

　　或许是因为饮酒，又或许是躺在雪地里的缘故，年夜过后狄仁杰便患了伤寒。
　　这在大理寺中实在算是小事，一碗葱花香油面热热地吃下去，第二天照样下床活蹦乱跳，因此尉迟听说了，也不太以为然。
　　可狄仁杰到底不是久居此地千锤百炼的人才，看他每日更新上来的请假条子，这病情不但每况愈下，简直是一落千丈了。
　　众人跟尉迟提起这事，都说不如去看一看吧，开头两天他仍旧保持嗤之以鼻的态度，顶不住有急案发生，才勉为其难地在大家殷切的目光里去走一趟。
　　狄仁杰将自己用薄被团了一团坐在榻上，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闷，不过仅止于有些闷而已，假条上写的日夜头痛咳血云云，完全没有影子，尉迟本来就生出了被愚弄的火气，待看见室内多出的一地档案图纸，简直就要暴跳如雷。
　　“真浩大的工程，连算带画，大概需要四五天吧——你请的病假，全画到这上面去了？”
　　狄仁杰浑若不觉地略笑着：“看了五个晚上，大理寺杂事太多，哪有时间干活。”说着还指点尉迟站开，免得碰乱了地上的纸堆。
　　尉迟十分生气的时候，往往言辞便不太够用，他原本是胡人，将官话学得熟练流畅已经很不容易，有时要用到市井的口吻反而无能为力，于是给旁人留下这位大人真是高贵严谨的错觉。身边的人知道他这个弱点，一旦觉察到尉迟正酝酿炸毛，便先一步将对方斥骂一顿，作为大人上手痛揍的铺垫，此时碍于狄仁杰大小算一个病人，无法拿出兵器猛砸一顿，因此格外想念着体贴的手下们。
　　一口恶气滞在胸口的尉迟真金卡带似的呆立在房间中央，因为肤色的缘故，看不出来已经烧到快冒烟了。

　　节庆里的洛阳该是一片霓虹乱醉的喧嚣场景，只是大理寺位于内城，举目只见到重重宫殿楼宇，窗阁间的明烛燃得如同白昼一般，簌簌雪落间，连寒鸦的声音也听不见。
　　深冬时候，各处的水池都结上坚冰，令水土仍旧不服的鳐鱼非常痛苦，只能靠不断地撞破水缸里凝住的冰面换取新鲜空气，裴东来将它移到屋内的炭火旁，未几便被烫得十分活泼，如此来回折腾了几次，终于奄奄一息地不再挑刺了。
　　自从被尉迟强制收为弟子以来，由于师父本人繁忙的公务，还没有腾出时间尽到教导的责任，于是裴东来终日在大理寺里无所事事着，除了欺负鳐鱼之外，只能跟着看一看卷宗，尉迟仿佛也不很着急，叮嘱道，办案的话，智慧和经验最为重要，武功倒在其次。不知是不是裴东来的错觉，站在尸体前慢悠悠剥瓜子的狄仁杰听到智慧二字时，抬头轻轻地瞟了尉迟一眼。
　　在旁人看来，这两个人虽时时在一起，但总不太和睦似的，像是互相鄙薄疏远着，尉迟跟狄仁杰说话时，常带着不耐烦的恼怒神色，办案过程中也老是因为琐碎的事情发火，而狄仁杰虽然不甚在意地略笑着，也往往让人看出自己讥诮的意味，相比起来，这种不动声色的嘲讽倒更让人不快了。
　　然而在不短的合作时间中，却一直没有到翻脸的地步，仍旧别扭磕绊地继续下去，让旁人提心吊胆的围观反而显得多余起来。

　　费了杀一百只鸡的力气，狄仁杰终于将尉迟安抚下来，除了保证明日立即返工外，还额外答应了许多奇怪的事情，比如再也不挖掘院内竹笋莲藕消食等等。正好这时风雪骤急，便决定一起过夜。
　　谁知狄仁杰带着小伤寒累了这几日，陡然因为安抚尉尉迟而休息几个时辰，压住的病情一时发作出来，半夜便起了高烧。
　　尉迟无可奈何地起来为他煎药，高烧中的狄仁杰比平日里无理取闹了十倍，拥着被子要求尉迟讲冷笑话，遭到断然拒绝之后又说，那么讲个鬼故事吧。
　　病中的狄仁杰似乎下巴又尖了一圈，给昏暗的烛火映着，与鬼故事倒十分合衬，尉迟在柜子里翻找秋冬衣被未果，只好将散在地下的衣服扔到他头上去，权当掖被角。狄仁杰淹没在自己官袍里，仍不忘露个头来叮嘱他别踩乱地上的卷宗。
　　那些卷宗尉迟大致扫过几眼，约略知道是各郡军队与皇城金吾一类的资料，错综复杂地排列着，若多看几眼的话，大概会发现了不得的事情，但他只是在捡衣服时无意读到几行，也并不想去多看几眼。
　　一直以来，尉迟算是十分纯粹的生活着，在大理寺的话，就只管办案，不理其他的事情，看书的话，就只读与刑侦有帮助的东西，除此之外一概不理，仿佛那些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不免让其他同僚担忧怎样在官场上活下去，而他偏偏无风无浪地活着，还一路官至三品，混得相当不错。
　　狄仁杰睁着烧得通红的眼睛看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这样笨的话，以后万一要和武后作对，或者和我相杀，要怎么办啊。
　　尉迟似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阵之后说，我不想和武后作对，也不想和你相杀。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狄仁杰懒洋洋地又将被子紧了紧，在隐约的药草香气里重新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