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锋如风》三美棠

4、第四章 初见 ……他手指

　　初春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季节。
　　外面俨然绿色布满，气候稍微的凉意，早春的花已经飘开，湖畔水生着大片大片的黄水仙，似乎让半座城市都飘荡在那弥漫的香气里，从城南随风飘到四处，香气淡化，竟然越发显得怡人。
　　童晖边走边把外套穿在身上，陆续的有小护士们嬉笑着从他身边过，认识他的会跟他打招呼，他几乎是不笑的，一脸严肃，偶尔笑一下也总是太过清浅，就像冬季枯叶上的一层薄霜，太阳稍微一大，就会融化殆尽。他的脸上似乎没有四季的变幻，只有跟这种微冷的温度，完美搭配。
　　他开出车子，行驶在南山路那被法式梧桐掩映的阴影下，工作日的午后，街上人稀稀少少，更何况是这条以夜景盛名的街道。
　　即便是自己一个人，他的生活似乎也是严谨到一丝不苟，头发纹丝不乱，领带打的整整齐齐，衬衫一定是将最上边一颗纽扣也要扣的严严实实，袖口紧裹在手腕上，干净，没有任何褶皱；领带上一定要有一枚领带夹，一定要夺人目光。
　　出门的时候，谁都看不出童晖是赫赫有名的大医生，一身与医院的消毒水完全不相干的贵气与优雅总是围绕在他身上。
　　他常常给人是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就像之前说的，他的生活，设定的就是所有都“游刃有余”。
　　童晖肯定不知道，礼拜一那次仓促的决定，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所以说，这世界上最好的爱情也许并不是才子佳人，也不一定是门当户对，高帅富找白富美，也许你明明一心一意等待白马王子，结果却被一只绿豆青蛙给收了心，你本来做“颜控”寻寻觅觅，却栽进一个用情至深普通人的感情里无法自拔覆水难收。每个人的心都有一把锁，那总会有一把莫名其妙的钥匙来打开，即便，它也许根本就不是成套的。
　　世界充满了相遇的几率，我却始终无法预见你。
　　不是无法预见你，是时间未到，别给你未来的爱情定义，不是他/她还没来，是机遇没到。
　　有些人的一生，是直达车；有些人却是慢车，中间总要经过许多站，经历许多人；有人总是下错站，做过头，不是错失了窗外的风景，就是错过了身旁的人。
　　童晖敲了敲手机号上发来的那个地址，那层楼，那扇门，奇遇，就在门背后。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无数遍，这个给他打过电话的淡雅的声音，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第一眼，他有点失望。
　　荷尔蒙决定一见钟情，多巴胺决定天长地久，肾上腺决定出不出手，自尊心决定谁先开口。
　　不过很遗憾，这种专门用来描述爱情的文字，在此时此刻并不适合。
　　简如锋站起来跟他握手，对方的手指比自己的略长，把自己的手似乎半个都包裹了起来，温热、骨节分明的硬朗感觉，被童晖摸到他指节根部指腹部分突起的茧子，出其不意的抬眼看了下他，然后轻轻松开。
　　“打网球？”
　　简如锋一愣，被童晖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人怔了一下，还是很快沉静下来，点头称是。
　　童晖看着对方乌黑的瞳仁，怔忡的表情，微乱的头发，鬼使神差，就把自己的左手伸了过去示意对方看。
　　天知道他伸出去就已经有点后悔，这动作太过冲动，跟他平时表现出来的身份和气质完全不符，正在他暗自懊悔的时候，自己的指尖却一热，一股痒痒的犹如小动物爬过的感觉，摸到了自己的指腹……那里跟简如锋的右手有一样的硬茧。
　　他突然笑了，原来脑子热的人，不是自己一个。
　　感觉简如锋的手指在自己指腹上来回抚摸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茧子的大小和硬度，童晖坏坏的想到，简如锋，倒是跟他看起来老土的外表，不大一样，说不定……他手指突然聚拢，对方的指尖就被自己包了进来，2个人的手形成两个回行的环，扣在了一起。
　　这一下不光是被握住的简如锋愣住了，连主动的童晖也一愣。
　　像被灼伤般，两个人迅速的分开了，面上都是尴尬一片。
　　简如锋脖子后边都微微的红了一片，脸上发烫，也终于想通，对方不过是想叫自己看下长久以来被球拍磨出来的痕迹，以便证实有一样的爱好，怎么自己会做出这么有失分寸又孟浪的事儿来？
　　童晖用来偷袭的左手，轻微的抖了下，手心浅浅的沁出汗，也在不由得懊恼：完蛋了，要在这个土包子面前破功。
　　暧昧的意味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还是童晖轻轻的咳了一下：
　　“以后一起打球……”
　　简如锋思维已经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想法，傻傻的答了一句：“哦，好。”淡定了一下，梳理开自己的心态，他抬头看着童晖的脸道，“童先生，我们还是谈工作吧。”
　　客气的请他坐下，顺便倒了一杯清茶轻轻的放在童晖面前。
　　童晖低头看这漂亮的玻璃盏，绿油油的茶水中凫水一样悬浮着几片针形的卷子，中间漂着一枚形状美好的胎菊，层层密密，像一幅水墨的简易泼画，绿的叶，黄的花，盘结错杂，栩栩如生。
　　阳光透进来打在桌子上，射进玻璃盏，鲜嫩的叶子散发着莹莹的绿意，静脉分明，横斜有致，再配上从窗户外飘进来水仙的香气，胎菊的淡雅，绿茶的清爽，这一杯简直就是雕琢的手工艺品，朴实无华，却又精巧细腻，透出无尽的意味出来。
　　这让他想起来一句话，幸福就像玻璃，平时看不见，稍微调整一下角度，就会光芒四射。
　　童晖听着简如锋讲的那些东西，看着对方微厚的嘴唇上下煽动，思绪已经不由自主的想起刚才自己握住的那双手。
　　修剪光洁的指甲，根处过于清晰的月牙白，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跳动，略微苍白的皮肤，这一切的一切就像夜晚映照在楼顶的月光，哪怕伸手，也遮挡不住那深深浅浅的印记残留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他难以想象，简如锋这样一个平凡的男人，30多岁的年纪目测比自己还老，宽大的黑边眼镜，很死板，身体偏瘦，灰色的西装，看起来很老旧，好在很干净的样子，领口翻出来的浅色衬衫也像是穿过很多次洗过很多次，桌子上没有任何浮华的装饰，都是便宜却实用的东西。
　　这是一个节俭但是爱干净的男人。
　　只除了那一双眼睛，乌黑，坚毅，单纯。
　　童晖想，这是一个一直有自己想法的人，他的物质生活也许并不如意，但是精神世界却很强大，以前他觉得像这种什么都以自己为中心的人是自私的，现在想想也许并不尽然，他们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并不是自私，只是想的简单，活的简单，单纯的可怕。
　　“童先生……”一只手还在自己的眼前挥动，童老大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爬出来，抬手抓住那一只晃动的物体，顺便压到桌面上，感受到对方挣扎着逃离，他没有用力，很快的松开，看着对方消失。
　　“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呃……那我再说一下重点好了。不过为了不耽误您的时间，我建议您还是仔细听一下的好。”
　　童晖挑眉耸了下肩，不置可否。
　　他私下很喜欢做这个动作，这种无奈的举动被他做出来却是一片洒脱的意味。看的对面的简如锋又楞了一下，然后决定挑重点再讲一遍。
　　“是这样的，这几张保单，”说着把几张资料放在童晖的面前，重点部位已经被用红笔标记出来，“这几张因为都是您前妻给您女儿投保的，所有的缴费账户都是您个人，目前保单仍旧是在缴费期间，如果您的账户不做变更，则一直会从您的账户上扣款，直到缴费期满。换句话说，”他拿起蓝色签字笔，在一项项金额上重点标画了一下，“这些由于都不算小额保单，根据您的家庭情况，您可以选择继续缴费，或者停止转入金额，保单超过缴费时间最迟宽限期未缴费会自动中止，这样即便对方回复效力，也不会再从您的账户上划款。”
　　童晖看着这样的简如锋，没有了先前那一丝的羞赧和慌张，所有的行为举止全部可以囊括为2个字：专业，跟自己完全不一样的领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他从心里涌上一种同类的感觉——也许是对方干脆简洁不拖泥带水的讲解吧，他想着。
　　“简先生，”他顿了一下，突兀的问，“我能叫你简吗？”
　　简如锋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频次，让他一次又一次的有了错觉，是自己来错了星球，还是对方需要回奈美克去？
　　他干干的笑了笑：“童先生，我们好像，还没有那么熟？而且，我只是代理服务，以后您的业务经理不会变……”
　　“不，简，以后我可能还有很多专业的东西要麻烦你，你知道，保险这么高深的东西，你要一个每天白刀子进红刀出的我来研究，这实在太为难了。”他迅速的打算了简如锋的话，“贵公司在行业内首屈一指，以后亲戚朋友有投保意向，我肯定也会积极帮你们介绍。”如此诱惑的条件，就不信你还拒绝。
　　“可是，童先生，这跟业务是不同的事情……”
　　“简，我叫你的姓，又不是名，在美国，对朋友都是这么称呼的。”
　　简如锋简直被他的无赖打败，想起来简如锋自己和前妻的保单都是用护照投保，算了，不跟海龟计较。
　　假洋鬼子有什么好？胡搅蛮缠的。
　　童晖看简如锋没有再坚持，端起玻璃盏喝了一口，润润喉咙，清香的味道，甘而醇，恰到好处，对面这个人的分值又加了几分。
　　他放下茶，摩挲着玻璃器皿，开口道：“我决定继续缴费，账户不变。”
　　简如锋听了这样的回答，确实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