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慧太后传》泗水客

79、第四十八章 举贤何须避亲仇，龙图思变惹干戈（上） “不过，朕

　　“主子，奴才抄写好了。”
　　夏蓂宫中文轩阁内，斛律甘宁放下手中的笔，恭声道。
　　“知道了，如此，你再将沈白子的《玄妙法帖》好好临一遍。”
　　我躺在暖榻上，翻着长孙道济献上的后半部兵书，拓跋昊得到此书后竟刻意着人给我送了来。他这言出必行的执拗脾气虽让我吃了一惊，我却也乐于坐享其成。
　　夏蓂宫中日月渐短，我自却霜之日回来，便一直遵照拓跋昊那日的圣旨在宫中禁足。数日过去，远离宫中是非，我也不觉得闭闷，只看书抚琴闲散度日。至于罚写百遍的佛经，我本不信佛，也不愿为拓跋昱祈福。既然甘宁书法甚佳，我便量才而用，让他代笔。不想他倒是写得勤勉，短短数日便将《首楞严经》抄写百遍。
　　“主子，你还是让这孩子歇歇吧……”冯姑姑本忙着和尤嬷嬷做着针线，抬眼见晚晴一脸心疼斛律甘宁的模样，终是不忍，看口说道。
　　我放下书册，淡淡问正奋笔疾书的斛律甘宁道：“你可是累了？”
　　斛律甘宁停笔，只垂首道：“奴才不敢……”
　　我微笑，这些时日，李公公倒是将他教得懂了不少规矩。冯姑姑看了看我，微微叹了口气，终是又埋头缝起手中的虎头小鞋。
　　“主子，春莯宫的夏侯女官奉宁妃娘娘的命来见主子。”红药进来轻声禀告道。
　　“哦？”我扶着她的手，起身理了理衣衫，微笑道，“既然是宁妃姐姐的人来了，本宫可怠慢不得。”
　　自奉姑姑命去春莯宫那日起，我便一直未见过宁妃苏玉笙，还真不知她这病将养得如何了？
　　我入得正厅，只见夏侯夜来一身紫衣宫装俏立正中，似乎已等候多时。
　　“婢子拜见慧妃娘娘！”见我进来，她微笑向我施礼道。
　　“切勿多礼。”我微笑，吩咐红药道，“还不为夏侯女官设座。”
　　红药忙吩咐静候一旁的宫婢为夏侯夜来设座。夏侯夜来起身，只对凳几退后一步，恭谨言道：“娘娘，夜来只是奴婢，您千万勿要折杀奴婢……”
　　我微笑亦不再劝，夏侯夜来也是帝姓十族，贵胄之后，只是她跟随宁妃多年，宫中风雨，耳闻目睹，竟是如此知道分寸。近来我方知虎贲中郎将夏侯穆憞是她嫡亲兄长，真不知道那样驽钝忠厚的男子怎会有如此一个伶俐懂分寸的妹妹。
　　“主子吩咐奴才将这些云兔皮给慧妃娘娘，天气渐冷，想来娘娘或许用得着。”夏侯夜来示意，随着她的宫婢垂首将雪白如云的皮毛呈递了上来交给红药领着的宫婢。
　　我用手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含笑开口：“劳宁妃姐姐记挂，这份心意本宫自是收下了。红药，去将姑姑前些时日赏来的紫参拿来，回头让夏侯女官给宁妃姐姐带去。”
　　红药领命，躬身退去。
　　我回头望着恭谨如旧的夏侯夜来道：“宁妃姐姐病可将养得好些？”
　　夏侯夜来微微蹙眉，道：“主子只是入秋以来心力弱些，如今已是渐好，只怕入冬以后寒气扰体，又是一番病痛。”
　　“难得夏侯女官忠心护主，宁妃姐姐有你，真是福气。”我端起茶盏，掩住唇间轻叹，她到底和夏侯穆憞是兄妹，忠心为主倒是一模一样。
　　“娘娘谬赞，能随着主子，是婢子的福气。”夏侯夜来轻轻说道，瞥了一眼随她而来的宫婢手中所持之物，告罪道，“婢子糊涂，险些忘了主子嘱托，主子上回冲撞了太子爷，一直未有机会向太子爷请罪，这回遣奴婢过来，千叮咛万嘱咐要奴婢看一眼太子爷，将这虎头靴子送给太子爷，就当是赔罪……”
　　大婚之宴上，分明是拓跋珣冲撞了宁妃，她如此急切地告罪竟是为何？我用茶盖拨了拨茶盏上漂着的奶皮子，微笑道：“如此，可真是不巧，太子爷正在小憩。不若这样，靴子本宫先暂代太子爷收下，宁妃姐姐的心意，本宫也自当代为转告。”
　　夏侯夜来一愣，大眼之中又莫名失落闪过，却也只低声恭敬言道：“奴婢代主子多谢慧妃娘娘……”
　　“主子，紫参婢子已经取来了。”红药掀帘而入，恭声道。
　　“夏侯女官，烦请转告宁妃姐姐，本宫禁足之后定去春莯宫拜见。”我起身，只淡淡吩咐红药道，“红药，你且替本宫送送夏侯女官。”

　　文轩阁内，我静静把玩着夏侯夜来送来的虎头小靴，黄绒蓝底的小老虎虎头虎脑，甚是可爱。尤嬷嬷端了些茶果过来，见了这双靴子也不由眼前一亮。
　　“嬷嬷若是喜欢，大可照着这个样子再为简郡王未出世的小世子做一双，这靴子可是宁妃娘娘做给太子爷的，谁都要不得。”我将靴子放回乌木锦盘之上，调侃她道。
　　尤嬷嬷放下茶果，淡淡笑道：“宁妃娘娘有心了。”
　　我亦淡淡一笑，叹道：“不及嬷嬷您对简郡王有心。”尤嬷嬷淡笑依旧，只退守一旁。
　　红药轻轻进来，到我身边低声回到：“夏侯女官一路，只向奴婢打听太子爷近况，奴婢只如实答她……”
　　我点头，微笑道：“你做得很好，以后若是再见她，她若再问起太子近况，你也只管如实相告便好……”
　　“爱妃，有何事要奴才如实相告？”华源儿掀帘，拓跋昊身着柘袍，倾身而入，挑眉问我道。
　　他是天子，天祚宫内宫之中，若无宫宴，各宫主位都是随时静待他来，不需禀报。只是此时我尚在禁足，他来却是在我意料之外。
　　“至尊，臣妾尚在禁足。”我屈身施礼道。
　　“起来吧！“拓跋昊大手一挥，朗声道，“你禁你的足，朕想你宫中的红烩鹅掌了，来讨一碗，爱妃可是不愿给朕？”
　　我愣然，冯姑姑的红烩鹅掌做得是不错，以前有次他来得早是在夏蓂宫中用过一次晚膳，不想他竟记到现在。
　　华源儿紧随拓跋昊进来，将堆着奏折的玉盘放在书案之上。看这样子，拓跋昊是想在我这夏蓂宫中消磨不少时辰了。
　　“如此，婢子这就去吩咐膳房。”见我失了言语，尤嬷嬷恭声答拓跋昊道。
　　拓跋昊瞥了她一眼，凝眉嘲我道：“你这奴才都比你大方！”只大步走到书案前，低首看了看书案上的临帖，眉头皱得更紧，道，“这沈字写得倒是不差，就是笔势有些不齐，爱妃难道开始习沈字了？”
　　我微笑在他身边站定，道：“至尊说笑，沈字太过刚劲，臣妾腕力不足，习得也未必大成，一向是只取其意而已。方才臣妾正是与近身女官说笑，问她这字可好，让她居实告之。”
　　“哦？”拓跋昊挑眉，修长的手指翻了翻手上的临帖，问我道：“如此，爱妃可是新得了个书法大家？”
　　“红药，叫甘宁上来吧！”我吩咐红药道。沈白子是西裕书法大家，其字刚劲有力，看来如绝世名将凌空习武。据传斛律光虽为文官，却最是推崇沈字，拓跋昊得他多年教导，对沈字亦是痴迷。斛律甘宁为斛律光爱子，自幼习得沈字，得其真传，如今虽然年龄尚幼，字体笔势不齐，但仍呈现大家气象。拓跋昊若是看得他的字，定会要面见其人。我要甘宁备下的字，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至尊万安，娘娘千岁！”甘宁垂首施礼。
　　拓跋昊微笑，温言对他道：“起来吧！这字可是你写的？能写得这手字，不在朝夕，你师从何人？”
　　我听得他的语气不像是对奴才说话，倒像是对臣子。
　　甘宁起身，只默默道：“奴才这字传自家父……”
　　拓跋昊愣然，甩步走近斛律甘宁，细细打量他一番，沉声问他道；“斛律夫子可是你莫贺？”
　　“奴才正是罪臣之后。”斛律甘宁嘶哑言道，我定眼望去，只看到他双肩抖得厉害。虽是如此，以他的年纪隐忍如此已是不易，不枉我李公公这几个月的教导，他总算知道了奴才的本分。若如他刚来时的脾性，恐怕他此时早已跪求拓跋昊为其父伸冤。
　　拓跋昊面色沉郁，良久，只缓步踱步到我面前，开口道：“朕身边正缺个掌管奏疏封泥的缺，朕看这奴才不错，爱妃可愿割爱？”
　　我静立案前，只对他微微一笑，温和道：“能到御前，是他的福气，臣妾的奴才得了脸，臣妾又怎会不愿？”
　　守宫署在御前掌管奏疏、封泥等机要文书，宦官中品阶虽不高，但却最得帝王器重。拓跋昊对斛律甘宁的越级提拔，有惜才的原因，更多的怕是对斛律光的愧疚，对故人之子的照拂。
　　“甘宁，你且下去，明日便随侍御前吧。”我淡淡吩咐道。
　　斛律甘宁抬眼深深望我一眼，只躬身应诺退下。
　　室内一时静默，拓跋昊望我一眼，幽深的眸子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我不语，只淡淡回视于他。他翻了翻案几上的佛经，忽地一笑：“爱妃少了这么个人才，以后若是再让人代笔可就难了。”
　　我挪步到暖榻上坐定，懒懒望他道：“佛之一事，心诚则灵，臣妾本就不信佛，抄录佛经反倒是罪孽臣妾不会误伤靖亲王两次，抄录佛经之事可一不可二。空留着人才不用，这罪过臣妾担当不起……”
　　拓跋昊咧嘴一笑，缓步到我身边坐定，抓住我的手在他手心里把玩，缓缓道：“朕怎么觉得被你算计了，还要对你道谢。”
　　我对他展颜一笑道：“至尊若是担心甘宁会在御前为臣妾耳目，大可不要他就是了，何必又拿臣妾来取笑？”
　　他定定望我一眼，低低一笑，转身将我侧压在他身下，嗤道：“朕既然发话，又怎可反悔。朕倒想看看你这个耳目能翻起多大浪来？”他温热的大手停留在我的唇间，拧眉叹道，“不过，朕既然被爱妃算计了，总得要在爱妃这里讨还些利息才好……”
　　我被他压在榻上愣然不解其意，下一刻唇角却已被他狠狠噙住。我用眼角瞥一眼四周，发现侍从宫人已都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模样，后宫中谁敢对帝王后妃之事驻目？我微微闭起眼，只慢慢回应着他的吻。他的唇角僵了僵，似是未料到我会如此反应。我苦笑，人总是要学得习惯的，既然我爱的那个人不再了，既然我选择为了恨而活下去，便要学着在他面前乖顺讨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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