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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血石——拓跋棣畹(上) “我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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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飘渺,照在略有些光秃平圆的山顶。
白衣胡服女子丢了狐裘,抚平了因一路疾奔,乱了的呼吸,瘫坐在山顶的大石之上。冷月如钩,照着女子来时的山路,那山路,蜿蜒似蛇,却又布满了零零星星的清白石子,那石子,并不尖利,倒是被北风吹拂得圆润如鹅卵。女子很美,美得让人一见,便会想起桃夭的诗篇来;却也很苍白,苍白得让人一见,便不由想起天边的浮云。女子举手拔下头上七缕水晶珠串做成的步摇的霎那,她那乌云一样的青丝便直直垂了下来,直掩住赤裸的足踝。
“嚯嚯……”
步摇砥砺在巨石上,发出阵阵叹息,仿佛在低低地哭泣,只是这泣诉只一瞬,便被冰冷的夜风吞噬殆尽,就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
这石平而圆,无论是用来盟誓,还是用来磨笄,都刚好。今天,是大巽建国的大日子,她,拓跋棣畹身为巽部落曾经的巫女,应该在这里献上最高贵的祭品。
夜风拂过她的腮边,凉飕飕的,撩拨起她脚边的蓍草。拓跋棣畹便一愣,这么多年竟是忘了,这山,是产蓍草的,可惜了,她竟不知道这山的名字,又或许这山根本就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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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也是在这山顶,她多大?十六或是十七,竟是记不得了。只是记得那日,温暖的毡帐里,蓍草发出的淡淡草木香。部落的祭司照例是要由美丽而血统高贵的少女来担任,荻部落追逐水草而居,在所有部落里虽然最为弱小,但是也绝少不了祭司。美丽,拓跋棣畹早就从同龄族人艳羡的目光中找到了答案,至于高贵,有一个身为族长的弟弟还不够吗?所以,荻部落的祭司仿佛就是为她拓跋棣畹准备着的。
那天的拓跋棣畹,皱了皱眉头,收拢了案子上驳杂的蓍草,拔去了其间零星的白花,重又摆成阵形,竟还是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卦象,是凶是吉。今天是荻部落和祁潋部落结盟的大日子,她这个祭司卜了又卜,却总是得不出什么凶吉。
“棣畹,怎么这么久……”毡帘掀起,白衣胡服男子关切问道。
那男子大概弱冠年纪,就连胡须也是淡而稀疏的。只是黑瘦俊朗的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粗黑的眉间也总是立着两道竖纹,无论开不开口都是皱着,散不去。
“宇文峄?”见是他,拓跋棣畹便笑了笑,索性丢掉了手中的蓍草,站起来,伸手帮宇文峄正了正毡帽。“这么久,我竟是好没用,算不出吉凶。虎头儿等急了吧?”
虎头儿是拓跋悬瓠的乳名,提起自己这个刚满十三便做了一族之长的细弟,她竟也是有着三分自豪。她虽然是他的阿姐,但是阿摩敦早亡,莫贺战死之后,却是她将他带大,这样说,她倒是有点儿像他的阿摩敦而不是阿姊。
“贺兰楚石已经领着部众来了,棣畹,你应该明白的,这卦卜或不卜都得是吉。终归不能误了大事。”仿佛是无奈她的固执,宇文峄摇头道。
拓跋棣畹吐了吐舌头,不愧是她好弟弟的左膀右臂,说话腔调都是一样。
占卜测凶这回事不过是她的好细弟拿来堵住族中几个老朽嘴的物事,她又如何不知?只是她自己倒是真想从卦象上看出些所以然来罢了。
“既然如此,让我费这么大力气干嘛?”拓跋棣畹佯怒,转身欲走的瞬间,头上不知被宇文峄插了什么东西,重重的,沉甸甸地压在她的青丝间。
她讶异拔下,只觉得这物事美丽得很,明晃晃的金杆上垂着几丝晶莹的如泪珠般的珠子,倒像是件首饰。
“阿葻那丫头说你会喜欢,南边儿人的东西,稀奇古怪的……” 宇文峄支吾道,却是慢慢握紧了她的双手。“棣畹,我们的婚事,悬瓠他已经允了,只差你一个点头……”
“谁要嫁给你!”羞红了脸,她恼道,逃也似的走出帐子。
山顶上,大帐仿佛遮盖住了整个天宇,族众不分老□□女都已聚齐,祁潋部和荻部落的长老都已团坐两侧,相互间不知道在聊着什么。拓跋棣畹一路垂首,走到摆满祭品的巨石之前,在族人面前喃喃祝祷,祈祷着祁潋山神庇佑,心里却只盼望脸上凝结的红润快些散尽。
“祁潋山神可有什么话说?”拓跋悬瓠的话传了过来,打乱了她尚未安稳的心魂。
“山神应允了……”拓跋棣畹睁开双眼,瞥了一眼高自己一个头的弟弟,答出了他要的答案。
拓跋悬瓠有着和她相似的五官,唯独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和莫贺一样,犀利摄人,有别于她的明眸。此时的他亦和族人一样,身着白色胡服,将发辫梳成两股折在耳畔。
“有劳阿姐了。”拓跋悬瓠示意她退下,鹰目扫了一眼她头上闪闪发光的物事,薄唇似扬未扬,似乎是看穿了她方才失神的原因。
急促的号角声宣示着结盟的开始,拓跋棣畹暗暗瞪了拓跋悬瓠一眼,转身欲退,却不知和什么人撞了个满怀。
被她撞倒的人大概十七八岁,瘦高的身量,幽深的瞳孔里透着微微的霸气,应是贺兰楚石无疑。
“这就是祁潋山神的祝福?”贺兰楚石皱眉看她,冷冷哼到。
“安答,请恕阿秭无礼……”拓跋悬瓠躬身歉道。
拓跋棣畹也是心中慌乱,祁潋部落本就强于荻部落,只因贺兰楚石孤傲不愿与强者结盟,加上又与拓跋悬瓠志气相投,这才会与之结盟。若是因为自己这么一撞,弄得双方不欢而散……
“阿兄,刚刚明明是你撞了这位阿姐,怎么能胡乱怪人?”站在贺兰楚石旁的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大,一身火红,如火球一般,却是肌肤晶莹。说罢,跑到拓跋棣畹身侧,扯了扯她的衣裙竟像是斩钉截铁般的向棣畹保证道,“阿姐不用怕,我喜欢你,阿哥他就不敢欺负你!”
“呵呵,玉儿大了,连阿哥也敢顶撞了?”贺兰楚石扬声笑道,抱过小火球,脸上的孤傲一扫而光。腾出一只手扶起拓跋悬瓠,贺兰楚石笑道,“有美人投怀送抱,我又怎么会生气?”
恼怒他的喜怒无常,却又不便发作,拓跋棣畹闪身退坐毡座。
“好阿姐,真是宝物配美人,不枉阿哥费力一场。”坐在她旁边的宇文葻靠了过来,嘻嘻笑道。
宇文葻是宇文峄的妹妹,刚满十四岁的年纪,圆圆的俏脸上总是透着淡淡的红,像是一朵刚被北风吹开的红梅。
“这步摇不是你挑的?”拓跋棣畹差异道。刚刚宇文峄明明是这样说的。
“呵呵,我哪有?明明是阿哥他特地让夏族匠人造来的,怎么样?想好什么时候做我可敦了?”宇文葻咯咯笑道,还好有鼓点声掩盖着,否则准叫所有人都听个透彻。
“告诉你哥哥让他好好等着吧。”嘴里如是说,淡淡的喜悦却是暗自潜入了拓跋棣畹的心底,原来他竟是花了这么多心思。“你呢?悬瓠可是等着要娶你了。”
拓跋棣畹含笑看着眼前人红得愈发浓郁的脸颊,心底却是如抽空了一般。宇文氏是荻部落的第一贵胄,与宇文氏联姻是拓跋悬瓠必然的选择,自幼一同嬉戏,拓跋棣畹当然知道,阿葻心中是满满地装着她的好弟弟,只是,如今她的好弟弟心中装着太多事,不知可曾真的还有位置装的下阿葻。
拓跋悬瓠迎过贺兰楚石,一挥手,鼓声停顿。
“祁潋部与吾部同出一脉,我与贺兰楚石志气相投,愿在此结为安答,两部永好。祁潋山神作证,如违此誓,犹如此箭。”
巨石前,拓跋悬瓠与贺兰楚石交握双手,将箭羽折断,引得族人发出雷鸣一般的欢呼。
“祁潋部的女子就是招摇,这样的大日子……”宇文葻看着火球一样的贺兰玉儿,压低声音对拓跋棣畹道。
白色象征着洁白的奶食,历来是巽各部落之间举行祭祀之典的装扮,贺兰玉儿虽是个孩子,这个道理却不该不懂。
“阿葻,她还只是个孩子,再怎么玉雪可爱,难道你还担心她会把悬瓠抢走不成?”女子之间的攀比又岂能只是在同龄之间?拓跋棣畹揶揄宇文葻道。
“我哪有……”宇文葻心虚道。
拓跋棣畹暗笑,再看祭台时,贺兰楚石抱起贺兰玉儿,仿佛正跟她说着什么,孤傲的眼神却是不带半分掩饰的向她望了来,戏谑中带着灼人的炽热。
那样狂热的眼神,拓跋棣畹再见时却是在素白的喜帐里。
“阿姐,终有一天我会终结部族之间的混战,我们荻族人的马鞭会指向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阿姐,我想你保证,我会成为最伟大的大汗……”
拓跋悬瓠自幼对她常说的话。
“阿姐,贺兰楚石他要你……”
不知在这场联盟中,她,拓跋棣畹究竟是何多少牛羊划了等号?
荻族男人的梦太大了,荻族女人能做的就只有帮他们圆这个梦。
拓跋棣畹苦笑,掏出袖中的步摇,将锋利的一端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帘帐掀起,拓跋棣畹一惊,慌忙将步摇收起。
贺兰楚石带着淡淡的酒气,走到她面前,猛地将她抱起,如孩子般,带着她飞旋,直箍得她,喘不过气来,好像她是他最不愿放弃的珍宝,直把她的世界旋转入他的世界,除她之外再不会有其他,连她袖中掉落的明黄锐物都没能入得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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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凛冽呼啸,卷起阵阵风雪,狠命吹打着一个个团围着的穹庐,穹庐大帐本就素白,扎在风雪里倒是和天地都融成了一片,再也分不开了。祁潋部落虽然在诸部落里最为靠南,也最邻近东裕,可是朔地的寒气在这里依然是十分凶猛,悍烈异常。
“可敦,阿哥他要把凌霄送去东洛!”火红的身影猛地窜了进来,携来削骨的风雪,把地炉里本就烧得不旺的火气吹得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火苗。
“玉儿,你阿哥他已经称汗了,你应该叫他一声汗兄。”玉儿这丫头,拓跋棣畹摇头望她,却不放下手中的针线。
八年了,贺兰玉儿出落得越发风致,身形也开始勾勒出少女特有的柔美来。八年时光真的是一闪而过,现在看着她,拓跋棣畹心中竟也有一丝惊异,不知不觉,她嫁给贺兰楚石竟已经有这么久了,足以让一个总角孩童出落成豆蔻少女,那么她是不是已经老了?这些年,贺兰楚石身边除了她,却也真的就再无其他女人,如果自己就此老去,面容苍老,令人生厌,不知他是否还会如此,只守着她一人。到那时,不知自己是否真的会在意。
“他称了汗又怎么样?就可以把凌霄送到南边儿去做质子?他还那么小,可敦,你就真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异乡?他可是你和阿哥唯一的孩儿,你就真忍心?”贺兰玉儿见她不理,索性气鼓鼓的一屁股坐下。“你们忍心,我是他阿姑,我可不忍心!”
“玉儿脾气越来越大了,看来我得赶紧找个不怕死的赶紧把你嫁了!”贺兰楚石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娃,对贺兰玉儿揶揄道。
贺兰楚石高瘦依旧,傲气依旧,只是面容上的健朗被朔地的寒风吹得有些沧桑。
“阿摩敦!”被放下的瞬间,小凌霄迫不及待地奔到了拓跋棣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莫贺带我去骑他的紫燕骝,我骑得可好了呢,莫贺说我长大了……”
“霄儿是长大了,所以阿摩敦要赶紧做件袍子给你啊。”
微笑地看着儿子懂得通红的小脸,拓跋棣畹放下针线,温柔地伸手帮他拂去貂绒帽上凝聚的雪粒,明眸中却有泪光在莹莹流转。
明明凌霄这一去就是生离死别,却被她说得这般云淡风轻。她沉得住气,贺兰玉儿却是再也沉不住气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拉过凌霄,冲贺兰楚石吼道:“什么长大了?凌霄还这么小,阿哥你就真的忍心把他卖去东洛?你和拓跋悬瓠一起东征西讨,打了八年,大大小小,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部落差不多都被你们吞了,还不够吗?再打还要往哪里打?”
一席话说完,贺兰玉儿顿住,胸膛起伏,恨恨地瞪着沉静不语的贺兰楚石。
“阿姑……”贺兰凌霄伸出小手,拉了拉气鼓鼓的贺兰玉儿,大声抗议道。“我不怕去东洛,莫贺说了,我是男人了,祁潋部的男儿不怕风雪!”
一席话说得贺兰玉儿哭笑不得,狠狠拍了他的小脑袋一下,道:“傻小子,东洛没有风雪,却有比风雪更可怕的东西,你怕不怕懂个屁用?”
话是这么说,却带了哭腔,贺兰玉儿索性搂住凌霄大哭起来。她的性子本就直率,就连哭泣时也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呜呜咽咽,可是这大咧咧的哭声伴着呼啸而过的北风,一起砸在穹庐里,让人听了却是别样的难受。就是她怀里的小凌霄也不由自主地随她抽噎起来。
“朵颜!”仿佛是再也不想听下去一般,贺兰楚石扬声换来一直侯在门外的侍女。“扶他们回玉儿的庐帐,霄儿就要走了,你们姑侄两个多聚聚也好。”
贺兰玉儿擦干泪眼,看到拓跋棣畹仍是垂首静静做着给凌霄的胡袍,便也恼了,一把推开扶她起来的朵颜,抱起凌霄,冲出穹庐的瞬间,丢了一句话给拓跋棣畹。
“你可真是汗兄的好阏氏!”
拓跋棣畹仍是不动,只是斜插在鬓发间的步摇因针线的穿梭而有了一点微动,泪滴一般的珠子映照着地炉里的火光,零零星星地将玛瑙一般的晶莹洒在她犹如羊脂一般的脸颊上。
静静注释她良久,贺兰楚石终是走到她面前,开口道;“霄儿就要走了,难道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我在乎,你就可以不送他走吗?”她停了针线,抬眼望他。
彷佛被她问住一般,贺兰楚石躲过她似水的眼眸,突然转道:“悬瓠他称汗了,就在昨日。他分封了好些人,独孤烈、达奚少农、仆阑轩、步六孤濬,还有宇文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把宇文峄这三个字拉得稍长。
长长的骨针在这三个字传进拓跋棣畹耳中的瞬间狠狠地扎进了她的指尖,鲜红如胭脂的血涌了出来。她还来不及皱眉,手指便被贺兰楚石一把拽了过去,含入自己口中,皱眉帮她将淤血吸出。
八年,她的好弟弟就将荻部落做得和祁潋部落旗鼓相当,宇文峄这时也应该是位及人臣了吧?
拓跋棣畹便苦笑,好阏氏?他做了大汗,她也就成了他的阏氏。只是好不好,她就不清楚了,一个好女人心中是不应该有思念的,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之时,她总是会看到当年的那个掀帐而入的少年,一心只想要带她到天涯海角,而她却只能将他伸过来的手拂开,飞也似的逃开,不敢看他的眼,不敢看到任何让她没勇气拒绝的物事。
“霄儿就是去了东洛,裕朝也不会真的借兵给你,去攻打悬瓠。”
看着他微愣的脸,她莞尔,这么多年,同床共枕,他的心思她又怎么会不懂?说起来,他和悬瓠能结为安答,也只是因为他们实在很像。
玉儿说得对,八年的征战,大大小小的部落都被吞尽之后,无论是悬瓠还是楚石,都早应发现他们的对手,就只剩下彼此,这仗,再打,也只会是在祁潋与荻之间。
“哈哈,不愧是我贺兰楚石的女人,够聪明。”片刻的僵滞过后,贺兰楚石竟是朗然大笑。
“棣畹,夏族人当然不会发兵,不管他们有多想我和悬瓠打得两败俱伤。你真的以为,我送霄儿去东洛,真的就是为了借兵?”
止住笑,贺兰楚石的眸子渐渐深郁了起来。
“霄儿很聪明,我不想让他只在马背上长大。东洛那里是有很多比风雪更可怕的东西,但也有很多东西,是我想让霄儿学的。我们族人从深山中走出,除了身下的良马和手中的弓箭,就不再有其他,一个光有铁血的民族又在不停的杀伐中走多远?将来,不论我还是悬瓠,需要的都是夏族的诗书韬略,唯有将诗书与铁血这两样东西融合起来,我们的部众才会有未来。”
夏族人的诗书韬略?这可真是她不懂的。
“既然这是你和悬瓠都想做的,为什么还要非打这场仗不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叹道,却也是尽着最后一丝努力,希望干戈最终能化为玉帛。
“因为我们都认为自己能做的更好……”背影静静顿住,贺兰楚石笑道。“我和悬瓠一旦发兵,裕朝只会作壁上观,这样霄儿在东洛反而是最安全的。我,只想给你和霄儿最好的。”
最好的?拓跋棣畹苦笑,放下手中的袍子,将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放在烧得有气无力的地炉之上。地炉里却连半丝火星儿都没有,发不出半点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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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地的风霜仿佛亘古不变,不管到了哪年哪月都是天地茫茫一片,盖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山上,让拓跋棣畹连光秃秃的山顶都看不见,看到的只有脚下越积越多的鲜血,听到的却是不停的兵戈哀号。
拓跋棣畹站在风雪中,眼见周围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人在厮杀中纷纷倒下,已经分不清是哪个是荻部落的,哪个是祁潋部落的,只一样地用鲜血把她脚下的白雪染得通红。
两年的时间却是沧海桑田,祁潋部和荻部在饮马河一战,十万人马对六万人马,结果她的好阿弟竟是以少胜多,最终击溃了他的好夫君,祁潋部一路败退,鬼使神差,竟败退到当初与荻部落结盟的这座无名山上。
“棣畹!把手给我!”贺兰楚石一手安抚住惊厥的紫燕骝,一手将贺兰玉儿拉上马,急急冲她喊道。
可是她却是没有伸手去接住他伸过来的手,犹如当年她对那个立誓要带她到天涯的少年一样,哪怕她知道,他的掌心里有她一生渴求的幸福。
“可敦!”惊异她的后退,马背上贺兰玉儿也冲她急急喊道。
贺兰楚石的手悬在她面前,星眸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他亦应明了如她,纵使这紫燕骝是旷古难寻的宝马,已驮了他和玉儿,若再加上她拓跋棣畹,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杀出重围。
荻兵已是越围越多,她一再躲闪,贺兰楚石一边冲杀,一边却仍是固执地要拉她上马。贺兰楚石,狂傲通透如他,竟也有如此不智的时候,既然如此,也只有她来帮他了,拓跋棣畹暗叹,拔出随身的匕首,狠狠地刺向马背……
紫燕骝吃痛,前蹄厥起,惊奔出围,甩下的是玉儿的哀号和贺兰楚石惊恸的眼眸。
而她留给他们的,也只有风雪间的一丝微弱的剪影。
不觉间,拓跋棣畹已被荻兵团团围住,十年生死聚散,就连自己的族人都已是不认识她了,他们眼中,她只是祁潋部的一个女子,很美,很快就是他们的战利品,这就够了。
淡淡的微笑轻轻的浮现在拓跋棣畹的脸庞,这仗,孰胜孰赢对她又有什么区别?这结局,她早已料到。
拓跋棣畹连苦笑的气力都已没有,只举起妆刀,对准了心窝,狠狠扎了下去……
破空的箭镞力道精准,直直将她手中的匕首射开,直震得她虎口阵阵痛麻。一把利剑从与拓跋棣畹只有咫尺之遥的荻兵胸口捅出,温润的血却是在下一瞬,纷纷点点溅落到她苍白的脸上。荻兵连哼都不及一哼,软软倒地,拓跋棣畹看到,她的“救命恩人”——明晃的铠甲,玄色的披风衬着一幅黑瘦俊朗的脸,乌黑的眉间,两道竖纹却是越发的深了——宇文峄,没想到再见他,却是如此。
“拜见大司马!”惊愕过后,周围的荻兵仓皇间纷纷下马跪倒施礼。
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臣子,沉稳如山,而她,成了他的俘虏,有的,只有沧桑的过往。
十年,太久了,看着宇文峄面无表情地从马上翻下,向她走来,拓跋棣畹却觉得她和他的一切过往都像是前世的梦幻一般,下意识间却是后退。
“别动!”扳住她的腰,宇文峄却是皱紧了浓眉,大手摩挲过她的脸颊,小心帮她擦去污黑的血渍,那手冰冷而粗糙,却似骨针一样将她与他之间的过往绵密地缝合了起来。
“我来晚了,棣畹,让你受惊了……”
他的话很轻,伴着雪花一起落在拓跋棣畹清澈的眸中,再一刻,那雪花便与她眼角滚落的泪融在了一起。
“大司马,这些祁潋人……”
荻兵早已经把俘获的祁潋人不分男女老幼圈围起来,静待发落。祁潋部落善战,此次荻人虽是乘胜追击,却也是伤亡枕藉,即使不是如此,贺兰楚石在逃,他的部众留下终是祸害。
略一皱眉,宇文峄吩咐道:“高于一马鞭者处死!”
话音落地的瞬间,嘤嘤啜泣声起,却是贺兰玉儿的使女朵颜,被围着的祁潋人经她这一提醒,也都慌乱了起来,男女老幼,相拥哭作一团。
“棣畹?”看着拓跋棣畹一路竟自走到哭作一团的人群中,宇文峄皱眉上前,扯过她的手腕,低喝道。“你干什么?”
“我是祁潋人。”捋开他的手,拓跋棣畹静静说道。“拓跋棣畹已经死了,早在十年前,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贺兰楚石的阏氏。一个好阏氏,是不会丢下她的族人的。”
征战杀伐是荻族男子的宿命,却不是荻族女子的。
“呵呵……”宇文峄扬声长笑,眼底却是彻底的伤痛,伸手抓过她,咆哮道,“为了贺兰楚石?撇下自己女人独自逃命的男人,值得你这样?”
拓跋棣畹却不还口,只是皱眉挣开自己被钳制的手腕,挣扎间,明黄的步摇从她袖间滑落,落到雪地间,却是无声无息。无声无息,却将两人都震得僵住,松开棣畹,宇文峄屈身,捡起步摇,握在手间,也是无语。
“祁潋的男人不会抛下他的部族,更不会撇下他的女人!”
醇厚的声音里像是带着三分笑意,一如往日。
紫燕骝上,贺兰楚石横刀而至,周围满是荻兵,却都只是环围着他,不敢上前,眼睁睁看他微笑下马,走到僵持的拓跋棣畹与宇文峄之间。
“为什么回来?”
愣愣瞅着贺兰楚石微笑的脸,拓跋棣畹幽幽开口,眉间却是淡淡的恼怒。
“放心,玉儿她很安全。”
贺兰楚石仍是微笑,伸手帮她拂去眉上的雪花,道;“我说过,会给你最好的,把你丢下当别人的战利品,可不好。”
目光微转至棣畹身后的宇文峄,贺兰楚石笑意中带着三分嘲意。
马蹄声由远及近,却是整齐异常,在沾血的雪上溅起雪白血红的烟尘,数十个缁衣武士拥着一人急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着紫貂大氅,素白的貂饰袍衽上却也已是血迹斑斑。
“叩见大汗。”自宇文峄以降悉数单膝跪倒,只留下拓跋棣畹和贺兰楚石,直直站着,看着她阔别十年的弟弟和他当年的好安答。
拓跋悬瓠下马,肃然不语,直走到他们面前。
“怎么了?好安答,我来了,你连碗酒都舍不得请我吗?”贺兰楚石朝他一望,仍是笑得洒脱。
“不光你们祁潋部有好酒,”拓跋悬瓠大笑,伸手与贺兰楚石两掌相击,倒像是多年未聚的老友, “今夜,不醉无归!”
“莫贺!”
说话间,玄衣少年疾驰而至,翻身下马,扯拽下马被上仍是挣扎不朽的女子,满是自豪,冲拓跋悬瓠喊道。
“这是我抢的!”
“呸!谁是你抢的?”
那少女一身火红的衣裙,蓬乱的头发下,一张俏脸仍是明艳逼人。
“玉儿!”
贺兰楚石喝道,不知是恼怒还是慌乱。
“汗兄!”贺兰玉儿趁少年不备,狠狠咬了他一口。
“你!”少年恼道,举鞭欲打。
“翼键够了!放开她!”宇文峄皱眉喝道。“还不快来见过你阿姑!”
“是,阿舅。”拓跋翼键悻悻放手,却在看见拓跋棣畹的时候眼前一亮。
“阿姑,常听阿摩敦她提起你呢,你比她说得还要美。”
微笑握住孩子伸过的手,拓跋棣畹不由叹息,一别十年,悬瓠和宇文葻的孩子竟也这么大了,这孩子倒也真是高挑,不过是十岁年纪,竟已和玉儿一样高了……
“祁潋部的女人也不会丢下自己的族人不管!”
再回过神儿来,她只听到玉儿的声音合着悬瓠的笑随着北风一起吹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