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慧太后传》泗水客

42、第三十三章 莫管阴晴圆缺事，下穷重泉上碧落(下） 我乖巧抬头

　　“二哥，”拓跋昊淡然一笑，安慰他道，“今日母妃寿辰，虽是国庆，但也是家宴，不必让自己这么不自在。”
　　“昊儿说的是，这也是‘碎碎’平安，”姑姑笑道，扭身招呼红缨道，“还不快给襄亲王更换一盏？”
　　“叩见皇后千岁……”我起身，淡淡向宇文绣绾施礼。
　　宇文绣绾冷冷望着我，眼周一片乌黑，恐怕夙夜未眠，赤色的阙狄袍衣却似一团烈火，烧旺起来。
　　“绣绾，这些日子，操持内廷尽心尽力，瞧瞧都累成什么样了？”姑姑对着宇文皇后疼惜道，“笙儿身体又一直不吉祥，辛夷，以后要多帮衬着点儿皇后，记住了没？”
　　“是，姑姑。”我静静答道，姑姑对我还真是“恩比天高”，拓跋昊若封我为妃，那么后宫之中，位份比我高的就只有宇文皇后和宁妃苏玉笙，宁妃身体一直不愈，实际上我的位份也就只次于国母，后宫诸事，自然是责无旁贷。
　　刚刚我并未看见宁妃，她怕又是病得动弹不得。
　　“母妃过奖了，儿臣是累，不过累也是打妖精打的，夜里妖精太多，抓都抓不过来。”惨白着脸色，宇文绣绾冷笑着瞥了一眼身旁的拓跋昊道。“要是窜到至尊那里可就不得了了。”
　　我垂首咧嘴冷笑，昨夜螟儿那丫头，吃的苦头不小，却难消除施虐者的愤恨。
　　“皇后，今日是母妃生辰，朕可不想找什么不痛快。”拓跋昊凝眉，却连看都不愿看身边人一眼。
　　“后宫事儿多，臣妾闲不得，不像皇上，万事都有母妃安排好，乐得逍遥，” 宇文绣绾不理会拓跋昊，狠狠剜我一眼，续道， “母妃塞给你什么，你都要，或者……，什么夏族的狐媚子，你都要！”
　　“皇后言之有理，孝道难违，” 拓跋昊幽蓝的眼底含着笑意，说道，“母妃送的东西，包括你，朕拒绝得了吗？”
　　“你……”宇文皇后欲语还休。
　　“母妃！”
　　清脆的声音沾染着笑意，下一刻，一个火红的身影便闪了进来。
　　不经传胪就跑了进来，确实是拓跋芜莲的个性。
　　“芜莲，小心点儿。”紧随在她身后的男子慌忙护着她，仿佛下一刻拓跋芜莲就会跌倒在地一样。
　　“好了，本宫连练武都停了，这孩子稳当着呢！”拓跋芜莲微嗔，火红的唇际却满是笑意。
　　数月未见，许是将为人母的原因，拓跋芜莲丰盈许多，再没有初见时的怨怒。看来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冲淡了所有的阴霾。
　　姑姑疼爱地搂过拓跋芜莲，嗔怪道；“承祖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才不到四个月，还是小心为上，宫里送去的安胎药都吃了吗？”
　　“母妃，那药苦死了，承祖天天守在家里逼我喝，皇兄，你快帮我罚他。”瞥了眼独孤承祖，拓跋芜莲冲拓跋昊说道。
　　“好，承祖，谁让你欺负朕的皇妹，朕就罚你……”拓跋昊一脸严肃，沉声道。
　　独孤承祖猛地僵住，清俊的脸上满是惶恐。相比其弟独孤承绪而言，独孤承祖稍高了一些，面容也稍显儒弱。
　　我心中暗笑，这种事情，他也会担忧？独孤承绪虽然骄横不羁了一些，相比之下，却确实比他这个兄长更堪造就。
　　“皇兄！”
　　一抹笑意化开了方才的凌厉，拓跋昊对拓跋芜莲笑道；“怎么？”
　　拓跋芜莲脸色微红，嗫嚅道，“我，我，又没让你真罚他。”
　　“哈哈，朕若真罚了他，怕是有人会心疼……”拓跋昊大笑。“只怕朕罚他逼你喝一辈子的药，你都是愿意的。”
　　红缨低眉敛目，奉上茶酥，静静退到姑姑身后。我苦笑呆坐，这时，无论是河阴公主还是独孤承祖恐怕此刻都是沉浸在将为人父、将为人母的喜悦中，谁还能记得数月前被剖腹取子的那个婢女？
　　“皇兄，你就会笑我！”拓跋芜莲微嗔。
　　拓跋昊微笑，拍手召唤华源儿。华源儿恭敬上前，将一个方形之物放到拓跋芜莲面前。
　　“这是南蜀的贡物，名为红陶多子盒，朕看做的讨巧，就留下了，单等今天留给朕的好皇妹。”
　　这红陶多子盒不仅色彩华润，上面更绘有姿态各异的娃娃彩绘，多子多孙，确是讨巧得很。
　　拓跋芜莲一见便爱不释手，握在手里慢慢赏玩。
　　“朕就你这一个阿妹，怎会不疼你？何况朕答应过母后，会好好照顾你……”
　　提及亡去的生母，拓跋昊和河阴公主脸上俱是一黯。拓跋芜莲湛蓝色的眼里已满是晶莹，低声道；“皇兄……”
　　“昊儿，芜莲已经有了好消息了，”姑姑开口，拉过我的手，轻轻搭在拓跋昊的手上，道，“哀家等你们的好消息，珣儿，也该有个弟弟了。”
　　似是讶异于我手上的冰冷，拓跋昊皱眉望了我一眼。我淡淡回望他，唇间仍是只有淡淡的笑意。
　　“八年了，算起来宫中已有这么些年没有儿啼。”姑姑微笑的望了望木然相望的我和拓跋昊，道，“好在你们还年轻，哀家不愁没有孙儿抱。”
　　越过拓跋昊阴晴不定的脸，我已看到宇文绣绾眼内的泪光，但只是一瞬间，便被她生生压了下去，下一刻她眼中留下的只有愤恨。脊背一阵发凉，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有多少人正冷冷地盯着我，身后的女人哪个不年轻？虽然北巽历来有杀母立子的传统，宫人也都畏生男孩儿，可是孕育出一个帝王的荣耀，就算陪上性命，哪个女人不想？真不知姑姑为何认准我，我又有何特殊之处，有别于三千粉黛？不过也好，这一切我原本也不想再去理会，哥哥和摇光的婚事过后，在这世上我将再无牵挂，青阳哥哥，希望他不要等我等得太久。
　　“燕辛夷，你可是把本宫害得不轻。”
　　我侧头看到拓跋芜莲冷泠泠的目光，静静答道：“是辛夷考虑不周，累得公主了。”
　　不论是拓跋昱还是燕云隆，确实都把河阴公主害得不轻。
　　“算了，欠本宫帐的人，本宫迟早会讨还，无论是你的色鬼哥哥还是那高棉贱种。你就要变成我的可敦了，我又怎敢怨你？再说，”拓跋芜莲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满是幸福的微笑，“莲华寺的菩萨真的很灵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日我戏弄拓跋芜莲去莲华寺，本是为了让燕云隆惹祸上身，没想到，阴错阳差，真的成全了她求子的心愿。
　　“今早本宫和承祖就是去那儿还愿，所以来得迟了。也怪那些饥民，拥堵在城门，本宫的车架都过不去……”抿了一口茶酥，拓跋芜莲甚是气恼。
　　“芜莲，你只是晚到一会儿，饥民可是等着到城外的粥铺救命。”拓跋昊冷冷说道。
　　拓跋芜莲语塞，嘟起嘴，猛灌了一口茶酥，索性低头把玩百子盒，不再说话。
　　“母妃，朕刚刚采纳宋慕风的奏议，准予饥民出关逃生，派专人编造名册，灾地百姓可自己决定去留，经过之地官府提供饮食，停下不走的由当地的三长负责安置。”拓跋昊侧首对姑姑说道。
　　“这宋慕枫倒是个人才，苏丞相调教的徒弟倒是不差……”姑姑点头道。“前些日子，你不是刚刚采纳了他的建议，在郡县设置三长吗？”
　　“五家设邻长，五邻设里长，五里设党长，民有所安，这样好的建议想不到叔王还会反对？”拓跋昊冷哼。
　　“你叔王所虑的也不无道理，设置三长，万一所托非人，确实是不好办，”姑姑说道，“昊儿，你要明白，无论如何，济阴王都是你的长辈，对他不能不敬。”
　　以往地方管制，都依靠刺史，刺史又都依附超重权贵，是以官官相互，层层贪墨。设置三长，再想如此，可就要费一番周折了，拓跋的卢反对设置三长，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母妃放心，儿臣心里有数，还有一件事，朕想提拔宋慕枫当监察御史。”
　　“知道了，哀家说过，以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问苏相，哀家老了，只想在萱莪宫里含饴弄孙。”姑姑抚了抚我的手对拓跋昊道。
　　“母妃，儿臣遇事，还是要劳烦您老人家，毕竟朝中大事千头万绪，儿臣独自也是难以应付。”拓跋昊低声恭敬言道。
　　我静坐不语，忍不住暗暗冷笑，淡淡瞥一眼拓跋昊，心中不无讥讽，明明已经在培植心腹，却仍故作姿态。
　　监察御史官阶品位是不高，却是进入三宫九卿之位的必经之路，此职位监察百官，牵扯极广，官居此职，稍不留神，动辄得咎，也不夸张。宋慕枫由一个小小的丞相司直一下子官居此位，朝野内外肯定会对他不服，更是难上加难，拓跋昊，让他任这一职位，一是对他的有意栽培，二是对他的有意观察，毕竟他是苏沐风的徒弟，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站到姑姑这边呢？
　　“朕说了什么话，让你觉得这么好笑？”
　　我乖巧抬头，迎上拓跋昊拉长的脸，道：“为政之要，唯在得人，得其人，政事兴，失其人，百业凋敝，陛下现在得到宋慕枫这个人才，难道我不该为我未来的夫君笑一笑吗？”
　　拓跋昊不语，眼底一抹幽蓝闪过，望着我，若有所思。
　　“母妃……”河阴公主突然喊道，尖利的声音带着三分惊慌。“好疼……，承祖……”
　　下一刻她已是乌眉抖成一簇，额间冷汗如雨，只慌乱地伸出手，失重地想要抓住自己近在咫尺的夫君，却是一个跟头栽到了凳子下……
　　红陶多子盒应声而落的瞬间，汩汩鲜血也自她鲜红的石榴裙底流出，须臾便殷红了大片的毡毯……
　　越过慌乱作一团的众人，我看到，红缨纹丝未动，大大的眼睛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团血污，缓缓地，她那没有血色的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巽武武威十二年，秋，丞相司直宋慕枫谏言曰：“设三长，五家为一邻，五邻为一里，五里为一党，选四方廉洁有为之士任之，减其赋以为嘉奖，择良以升迁。下可御寇察民，上可辅州牧，不日，可大治。”济阴王曰：“不然，御民自有州牧刺史察之，任设三长，徒伤民无功。”上不语，视太妃。太妃笑曰：“尔言过矣。三长，诚可御寇、辅州牧，此为良策，何言徒劳无功？”遂行之。
　　——《北史?孝文静礼仁睿恭端丽敏太妃传》

作者有话说

　　弱者往往在历史的夹缝中呻吟，但是若你仔细倾听，就会发现这是一种摧枯拉朽的呐喊，足以振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