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慧太后传》泗水客

41、第三十三章 莫管阴晴圆缺事，下穷重泉上碧落(中） “儿臣失仪

　　“哎哟，我说玲珑姐姐啊，你可真是神仙做的人，两年多没见，您可是一点儿都不见老，难怪先帝在时那么疼您，那时您可是生生地把我们这些杂花杂草给比了下去。”
　　“惠男妹妹，你可真会说笑，你这副皮相儿没见老，记性儿可是老得快，谁不知道先帝最后最疼的人是你，你要是杂花杂草啊，那牡丹都得给你比下去，呵呵……”
　　明堂内室，姑姑正和一人聊得兴起，其乐融融。一干皇族成员都尚在外候着，明堂内室到是比外堂来得清静。
　　“给姑姑请安。”我一边扶着摇光，一边小心施礼。
　　“辛夷，快过来见过达奚夫人。”姑姑微笑示意我过去，“惠男，这是辛夷。”
　　达奚惠男是巽文帝的夫人，出自帝姓十族之一的达奚氏，是文帝第九子康郡王拓跋炅的生母，前年康郡王被任为衮州刺史，她也就随子前往衮州，此次回京应该是为了姑姑的寿辰。
　　“哟，过来，过来，让我好好瞧瞧，”达奚氏展颜，拉我坐到她和姑姑中间。“自家侄女儿，就是贴心，嫁给皇上，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达奚氏冰冷的指尖滑过我的脸颊，笑意更浓。“啧啧，这孩子这面皮就像是奶皮子似的，这么看着就觉着自己老了，这皮都松了。”
　　我垂首做羞涩状，达奚氏不过三十岁出头，伊人端坐，正像一幅浓得化不开的风景，如何就如她说的那般成了老太婆了？
　　摇光奉上茶酥，静静退到我身后。
　　“玲珑姐姐，我听说靖亲王前日又到你那儿去闹了？可是为了这个丫头？”达奚氏吃惊的看了看摇光，问道，“真看不出，这副样子，还有胆子行刺？”
　　拓跋昱？他曾说过若姑姑把我指给他，他可不再追究摇光，可是如今……
　　“姑姑，”我站起，悄悄拉住了摇光冰冷的手，望着姑姑，淡淡开口，“是侄女无礼，开罪了靖亲王……”
　　“好了，辛夷，哀家就你这么一个侄女，难道还护不得你周全?”姑姑瞥了一眼达奚氏，续道，“靖亲王那里，哀家给他一个交待就是了。”
　　“高棉贱女人生的种就是难打发，姐姐受着先帝的托，真是不易。”达奚夫人陪笑道。
　　仇恨最难让人忘却，夺夫之恨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份怨，根本不会因为死亡而终结，哪怕是死于自己之手。徐皇后对我娘是这样，达奚惠男或是姑姑对当日盛宠的右夫人高葇儿也是如此吧。
　　“你随着炅儿远去衮州，不也是辛苦？女人嘛，就是劳碌命，一样的。”姑姑浅浅呷了一口茶酥，茶盏端起遮去了一半容颜。
　　“说起炅儿，阿姐可别辜负了他的孝心，来人！”达奚氏击掌吩咐道。
　　两个黄门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高约半丈的物事走进内堂。
　　布帘掀开，红光漫溢，竟是一株红色珊瑚宝树。只见根脉交错，宛若虬龙盘旋，交舞成一个完整的“寿”字。
　　我暗笑，拓跋炅果然“至孝”，衮州虽是临海，要觅得如此宝树，也是不易。
　　“这次炅儿事儿忙，没能来给姐姐贺寿，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把这点孝心带给姐姐……”
　　姑姑起身，拉起我和达奚夫人，一起走进细看宝树。
　　“难为这孩子……”抚着光润的支脉，姑姑莞尔道。
　　“炅儿，这孩子，对姐姐你可是记挂，常跟我抱怨说，衮州离京城太远，想对姐姐你尽孝都不行。这次来，希望姐姐能把炅儿调回京师来，随便给他个官儿，一来方便他尽孝，二来咱姐俩也可时不时地说说闲话。姐姐你看可好?”达奚氏语笑晏晏。
　　衮州临海，民风多剽悍，不喜农耕，与晋都比较，只是穷乡僻壤一个。前一阵子朝中拥立拓跋昱为储君的人不在少数，无论是达奚氏还是拓跋炅当然不会漏掉这么重要的消息。
　　康郡王应该只比拓跋晟小两岁，巽文帝崩时，也不过是个三四岁大的娃娃，但如今这个娃娃已经长大了，和拓跋昱一样，同是天子的弟弟，虽是庶出，但储君之位，岂可让人？衮州距离京师太远，一旦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是反应不及。
　　我暗自冷笑，这笔帐，他们算得倒是很清楚。
　　“如此当然好，”姑姑转身，对着达奚夫人，道，“只是，哀家已经答应，辛夷和昊儿大婚之后，再不过问任何政事，惠男，让炅儿回京，现在凭的可是昊儿一句话。”
　　我僵立当场，一直怀疑拓跋昊为何会答应姑姑娶我，原来是因为姑姑抛出了如此诱人的诱饵，可是为了让拓跋昊娶我，就放弃手中的大权，这样赔本的生意，姑姑竟真的做了出来……
　　“皇上驾到！”
　　“襄亲王晋见！”
　　尖细的话音半落，拓跋昊已拉着他的好二哥拓跋杲大步而入，脸上笑意正浓。
　　我勉力起身，和其余人一样对他施礼。
　　“儿臣给母妃请安，恭祝母妃千秋吉祥。”拓跋昊冲姑姑恭敬施礼，起身示意大家起身，看到我时，浓眉不自觉地微皱。
　　我兀自苦笑，两膝的酸痛仍徘徊不去，还好这里不是修元殿，拓跋昊不会再像前日，再让我长跪不起。
　　“昊儿，你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好。”姑姑微笑着扶起拓跋昊，道。
　　“儿臣见过太妃娘娘。”拓跋杲沉声道。
　　姑姑含笑点头，问道：
　　“杲儿，这回回京，见过你叔王了吗？”
　　“儿臣前日去过叔父府上拜谒。”拓跋杲笑答。
　　“哦，”一手搭在宗公公手上，姑姑落座，“济阴王虽然名义上是你的叔王，但毕竟和你有过一段父子情份，你此次一去数月，是应该去报个平安。何况这次你回京，也是他的意思。”
　　济阴王拓跋的卢前不久刚上书请立拓跋昱为储君，在朝中相应者甚众，这回召这个过往的养子回京，十有八九也是为了为更立储君加一个筹码。皇权面前，一母同胞又能怎样？何况巽文帝现存的五子，其母又各不相同，背后站着的势力又都不容小觑。
　　“二哥这回回来，带来了南虞的消息，贼乱平定后，苏相亲自分批将粮送到南虞各地，灾情渐缓，民心也趋向安定。”有意无意瞥我一眼，拓跋昊笑道。
　　我面上依旧淡然无波，心内却冷笑，成者王侯，败者贼，古今如此，青阳哥哥在拓跋昊的口中是贼，拓跋昊在南虞诸臣口中又何尝不是贼寇？倒是苏沐风果真没有失言，送粮入虞，只愿如此，南虞苍生能逃出此劫。
　　“南蜀的国书送到了吧？”姑姑沉吟道。
　　“嘉奖芈伯平的文告，朕已经准了，诏书已在路上，”拓跋昊顿住，眼中蓝光流转，“朕私下着人问过使节，苎萝姐姐前些时日得了一场大病，不过天幸已经痊愈了。”
　　苏沐风这次到南蜀借得稻米，皆是因为取得了宰相项熊髭的支持，作为代价，北巽正式许诺拥立护卫太子芈伯平的储君地位。妻凭夫贵，傻子夫君的太子地位保住了，拓跋苎萝的太子妃位也就保住了。
　　姑姑沉默许久。
　　拓跋苎萝永远是姑姑心里解不开的结。
　　姑姑睁开闭着的凤目道，“晟儿呢？他说会和信芳早早的给哀家祝寿……”
　　“晟弟本是和儿臣一起，只是不见了南吕公主，他和信芳都急了，正着人到处找呢，没想到始作俑者倒是在您这儿乐得逍遥。”拓跋杲微笑解释道。
　　我愣然，刚刚匆匆随着摇光进来，竟是忘了向他们说明。
　　“都怪辛夷糊涂，”我起身谢罪道，“我这就去请简郡王和王妃。”
　　借此离开这个是非地，我真是求之不得。
　　“就由着他们去吧，找不到你，他们自然会到内堂，一会儿溧阳侯来了，叫他们一起进来就是了，”止住我，姑姑侧首对达奚夫人打趣道，“当初哀家和溧阳侯说这门亲事时，他还一百个不愿意，现在看看这小夫妻俩不也是恩恩爱爱，夫唱妇随？一会儿，等他来了，哀家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姐姐，你生养的孩子哪有谁会不满意的？”达奚氏说道，却是一脸黯然，“炅儿摊上我这个没用的阿摩敦就苦了，只能看着自己的兄长们聚在京师，自己窝在衮州那个穷乡僻壤受苦。”
　　“受苦？本王看不至于。”拓跋杲冷哼，“九弟不是挺会给自己找乐子的吗？本王听说，他天天坐在城楼上拿金弹子打过往的路人，每日光是被他打伤、打瞎的人就不在少数……”
　　“看不出来，襄亲王还如此关心炅儿，”达奚氏恨恨瞅着拓跋杲，道，“他打几个人怎么了？那些贱民皮糙肉厚的，打得死吗？大巽的江山都是拓跋氏的，炅儿比不上亲王你，呆在京城安乐窝里。再说，他玩也玩得贵气，不像有些人，出身低贱，想玩也玩不起！”
　　我低头苦笑，达奚惠男对自己独子的确溺爱得很，她这番话无疑是在暗骂拓跋杲的生母穆氏出身低微。
　　“本王是不会玩儿，既然九弟玩儿得这样好，那就让他继续在衮州养他的西寰良犬好了，京城可不是他该玩儿的地方。”拓跋杲冷冷笑道。
　　“你……”达奚氏咬唇，欲要发作。
　　“夫人，康郡王也是朕的弟弟，朕又岂会厚此薄彼？”拓跋昊发话，明黄的圆领衬得他的脸色越发黝黑。“只是衮州为大巽东疆，若非九弟替朕守着，还真是难办。下个月秋狩祭祖，九弟来晋都，我们兄弟聚齐了，此事再作定夺如何？”
　　“也好，“愤愤之色仍在朱颜，达奚夫人忍住愠怒道。“一切听陛下定夺就是了。”
　　拓跋昊这球儿踢得倒是好，让两人都无话可说，一个月，其中变数谁能说得清？
　　悠悠喝了一口茶酥，我埋首盏中，不去理四周僵直的气氛。
　　“娘娘，”宗公公小步走来，小心问姑姑道，“皇后娘娘她们在外边儿候着呢，您看……”
　　“知道了，也是时候了，叫她们进来吧。”姑姑颔首，随手理了理齐整的发髻。
　　不一刻，后宫内命妇自宇文皇后以降，皆着吉服而入，吉服虽说肃穆端正，但是衣鬓香影，依然是万种风情，画图难足。百花丛中，乌头仍是风光霁月，明艳照人，黄衣白里的鞠衣掩不住她妙曼的风姿，宽带苏松，更显窈窕，起身的瞬间，身姿摆动，倒像是出水的新荷一般灵动。
　　仿佛感受到我的注视一般，乌头回目，冲我柔柔一笑。
　　我还她一笑，看来依着拓跋昊的宠爱，这段日子，她过得还好。
　　“啪”
　　拓跋杲一个失手，桌沿的白瓷茶盏应声而碎。
　　“儿臣失仪……”拓跋杲低首吟道。

作者有话说

　　解锁之后，不知为什么原有内容没了，重新发一下吧。